大雪山深處,凌絕峰冰窟之下,另有乾坤。
穿過雪離清修的寒玉臺洞窟,后方有一條隱蔽的甬道,蜿蜒向下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空洞。
此處便是雪離平日居停之所,與其說是洞府,不如說是一座鑲嵌在萬古寒冰中的華貴宮殿。
數十名身著素白棉裙、容貌清秀的侍女靜靜侍立在角落,低眉順目,氣息收斂,顯然也非尋常婢女,皆有不俗的修為在身。
雪離正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寒氣森森的冰玉如意,聽取著一名心腹弟子低聲稟報外界動向。
忽然,雪離猛地坐直身體,她揮退弟子。
“嗖——!”
一道黑影毫無聲息地出現在冰穹宮殿的入口處,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來人一身寬大黑袍,將身形完全籠罩,連面容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之下,唯有兩點幽光在黑暗中閃爍。
他站在那里,并無特別動作,但整個冰穹內的溫度瞬間驟降。
雪離緩緩站起身,看著黑袍人,眼底卻掠過一絲忌憚,語氣保持著平靜:“察兄,如此晚了,突然駕臨,所謂何事?”
黑袍人并未取下兜帽,幽深的目光落在雪離臉上,“雪離,我讓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樣了?”
雪離眉頭微蹙了一下:“正在查,凈臺已安然返回靈鷲山,大須彌寺因無遮大會與金剛臺之事,戒備比平日森嚴數倍。”
“廢物!”
黑袍人冷冷吐出兩個字。
雪離眉頭暗皺。
她是大雪山行走,圣主之下,萬萬人之上,在大雪山內地位尊崇無比,即便出了雪山,西域十九國君主見她亦需禮敬三分。
何時被人當面如此斥罵過?
但想到對面之人的身份,想到圣主閉關前的叮囑,她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怒意:“我已經盡力去查,佛門不是軟柿子,尤其是靈鷲山,你也知道那里水有多深。”
“盡力?”黑袍人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他周身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蔓延,吞噬著琉璃燈的光華,冰壁上倒映的影子變得扭曲詭異。
雪離周身真元應激而發,在體表形成一層晶瑩的冰甲虛影,抵御著那陰寒威壓。
“我要的不是盡力,是結果!”
黑袍人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大雪山經營西域這么多年,就這點能耐?還是說……你雪離行走,根本就沒把此事放在心上?”
雪離銀牙暗咬,聲音也冷了下來:“察兄此言何意?我兩位親傳弟子因此事隕落,我比任何人更想查明真相!但此事牽涉佛門核心,甚至可能關乎宗師乃至更高層次的存在,急有何用?打草驚蛇,壞了圣主大計,你我都擔待不起!”
“更高層次?”黑袍人忽然發出一聲低笑,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你方才……難道沒感覺到嗎?”
雪離心中一凜:“感覺到什么?”
“那一絲泄露出來的氣息。”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光死死盯住雪離,“雖然微弱,雖然隔著千山萬水,雖然被重重佛光與禁制遮掩……但那股味道,我不會認錯!”
“氣息泄露?”雪離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察兄,你確定?此地距佛國何止千里,中間隔著沙漠、戈壁、山脈……你竟能感應到?”
“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黑袍人語氣森然,“我這一脈,對‘它’的感應是刻在血脈里的!哪怕只有一絲,哪怕只有一瞬,也絕不可能錯認!”
他猛地逼近一步,陰影幾乎將雪離籠罩:“雪離,我告訴你,此事關系之重大,遠超你想象!它不僅僅關乎你們圣主的謀劃,不僅僅關乎大雪山的未來,甚至不僅僅關乎我脈南下!”
黑袍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你應該知道,這其中的分量!”
雪離喃喃重復,眉頭皺的更深了。
作為大雪山核心高層,圣主最信任的行走之一,她自然知曉一些最核心的秘辛。
“我知道了。”雪離的聲音恢復了沉穩,“我會親自調整調查方向,動用一切暗線,重點探查此事。”
黑袍人道:“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失望了。”
說完,他身影消失在了冰洞當中。
雪離緩緩吐出一口白霧,氣息在冰寒的空氣中久久不散,“此行,怕是不得不去了。”
........
陳慶回到青檀院客舍,掩上房門,屋內一片寂靜。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下清輝。
陳慶盤膝坐下,閉目凝神,思緒卻如潮水般翻涌。
關于那洞中之人。
此人修為深不可測,自稱“老祖”,被鎮壓于千蓮湖底深處,連凈明、普善這等高僧似乎都對其存在不甚明了。
他言辭間對佛門頗有怨懟,且能驅使紅蓮業火,甚至釋放出與夜族同源卻更為精純恐怖的煞氣。
“被鎮壓在佛門圣地之下,卻與夜族力量相通……”
陳慶眉頭微蹙,“此人身份絕不簡單,是佛國自身的叛徒?還是與夜族有極深淵源的某種存在?甚至……可能就是夜族中的某位高手?”
而七苦,竟與此人做過交易。
七苦察覺了此人的危險而臨時反悔,還是從一開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關于厲老登與那卷古經。
洞中之人最后的質問猶在耳邊。
“他的真言加持……”
陳慶心中電轉,“指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古梵原典展現的威能,洞中老鬼稱其為‘老賊’,顯然認得這真言的源頭。”
“這‘老賊’指的莫非是厲老登……”
陳慶心頭一凜,“那厲老登將此經贈我,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難道他與這被鎮壓的存在,昔日是敵非友,甚至……這鎮壓之事就與他有關?”
細思極恐。
若真如此,厲百川的層次與謀算,恐怕遠超自己想象。
那看似隨意的贈經之舉,或許便是埋下的一步暗棋。
還有七苦的善惡。
“無論如何,對七苦,必須保持最大警惕,他若真成了惡念化身,說不定還是一個大麻煩。”陳慶暗自警醒。
至于那佛門通天靈寶,十三品凈世蓮臺。
此寶自行沒入他識海,在千蓮湖中與業火產生奇妙共鳴,竟能將焚身業火轉化為淬煉之力。
這顯然并非是偶然。
“蓮臺……千蓮湖……”
陳慶內視識海中那金光流轉的十三品蓮臺,“莫非這通天靈寶,本就出自千蓮湖?甚至是鎮守或平衡湖底某種力量的關鍵?而我得到《菩提應心篇》,或許就是觸發它認主的契機?”
蓮臺能調和業火,是否意味著它對那洞中那人有克制?
厲百川贈經,蓮臺認主……這一連串的巧合,背后是否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牽引?
“呼……”
陳慶思忖了許久,將腦海中紛雜的念頭暫時壓下。
線索太少,謎團太多,僅憑推測難以看清全貌。
“當務之急,仍是提升自身實力。”
他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此次西域之行,首要目標《龍象般若金剛體》后續功法已然到手,且因禍得福,經業火淬煉,根基更為雄厚,真元與氣血皆有長足進步。”
“回到宗門后,便可服用紫髓靈液,嘗試沖擊第十次淬煉。”
“至于千蓮湖暗藏的秘密、七苦、蓮臺……這其中的水實在太深,既然目的達成了,明日一早便抽身離去。”
想到這,陳慶心中漸漸平靜。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陳慶簡單收拾了行裝,將驚蟄槍用布條重新纏好背起,去向凈明長老辭行。
不巧凈明長老正在與幾位首座商議要事,不便打擾。
他便找到慧真,托其轉達辭意與謝忱。
慧真合十應下,目送陳慶離開青檀院。
陳慶出了大須彌寺山門,走到一處僻靜山崖。
他仰頭,將手指含入口中,吹出一聲口哨。
哨音在山谷間回蕩,片刻之后,天際傳來一聲嘹亮鷹唳。
一道金色流光破云而下,正是金羽鷹。
它親昵地用頭顱蹭了蹭陳慶的手,隨后伏低身軀。
陳慶翻身跨上鷹背,拍了拍它頸側羽毛。
離開大須彌寺后,陳慶并未急于趕路。
他在山腳下的須彌城稍作停留。
店內商品多是佛國特產,有菩提禪茶、酥油香膏、以秘法炮制的牦牛骨念珠,還有用西域十九國特有果釀調配的玉泉露。
陳慶買了一些特產,最后他目光落在酒壇上,想起師父羅之賢生前偶爾小酌,自己雖不嗜酒,但歸宗之后總要祭奠告慰,便也買了兩壇據說是用雪山融水和青稞釀造的烈風燒。
將東西打包妥當,陳慶才喚來金羽鷹,正式踏上歸途。
來時一路向西,歸時向東。
起初數日,天高云闊,下方戈壁與綠洲交替,偶見商隊如蟻行。
然而西域的天象向來詭譎難測。
就在他們飛越一片廣袤無垠的赤色沙海時,遠天地平線處,一道昏黃的濁浪自西北方向滾滾而來,轉眼便成接天連地的龐然巨墻!
“沙塵暴!”
陳慶心頭一凜。
那沙墻移動速度極快,所過之處天色驟暗,日月無光。
金羽鷹發出一聲不安的尖唳,雙翼急振,速度陡增,想要搶在沙墻合圍之前沖出去。
但天地之威,豈是輕易可避?
狂風卷著億萬沙礫,如同億萬細小的飛劍,劈頭蓋臉打來。
金羽鷹周身被擊打得簌簌作響,甚至有血珠滲出。
陳慶當即運轉真元,一層淡銀色的光罩自身周撐開,將他和金羽鷹一同護住。
沙礫擊打在光罩上,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噼啪聲。
“不能硬闖!”
陳慶當機立斷,神識如網般向外蔓延。
“往東南,繞過去!”
金羽鷹通靈,領會其意,發出一聲高亢鷹唳,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險之又險地擦著沙暴的邊緣,向著東南方向疾掠。
這一繞,便是多出了近千里的路程。
期間他們數次遭遇狂暴的沙塵龍卷,陳慶甚至不得不親自出手。
待終于完全擺脫沙暴范圍,重新見到湛藍天空與明媚日光時,已是整整一日一夜之后。
金羽鷹羽毛凌亂,氣息萎靡。
陳慶尋了一處戈壁中的小綠洲落下,取出丹藥和清水好生照料金羽鷹,自己也服下丹藥調息了半日,待一人一鷹狀態恢復大半,才再次啟程。
“西北多是苦寒之地!”陳慶暗暗感嘆一句。
經此一劫,后續路途倒是順利。
數日后,到了燕國西境。
又飛馳兩日,下方官道城鎮,人氣漸旺。
當那片熟悉的的巍峨城池映入眼簾時,陳慶心中終是輕輕松了一口氣。
天寶上宗,到了。
金羽鷹發出一聲長鳴,振翅俯沖,熟門熟路地向著陳慶所在的那處僻靜山峰小院落去。
鷹翼掀起的風壓拂過院中草木,尚未完全停穩,小屋的門便被“吱呀”一聲推開。
兩道倩影一前一后急步而出。
“師兄!”
“師兄回來了!”
正是青黛與白芷。
兩女顯然一直在留意院外動靜,此刻見陳慶歸來,皆是面露驚喜。
陳慶躍下鷹背,順手將路上采購的那一大包東西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途中在佛國買了些小玩意兒,你們看看可合心意。”
兩女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白芷性子急,當即解開包袱一角,看到里面琳瑯滿目的佛國特產,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呀!這是佛國的念珠?還有這個盒子好香……師兄,這都是佛國的嗎?”
青黛也好奇地看了看,隨后抬頭,目光盈盈望著陳慶:“師兄一路辛苦,佛國……聽聞與燕國風貌大不相同。”
陳慶點點頭,簡單道:“風土人情確有些差異,佛法昌盛,信眾極多。”
他頓了頓,問道:“我離開這些時日,宗內可還安穩?”
青黛一邊引著陳慶向屋內走去,一邊溫聲答道:“宗內一切如常,只是……”
她略一遲疑,“師兄在佛國闖金剛臺、連過七關、獲封護法金剛之事,前兩日已傳回宗內了,如今宗門上下,都在議論此事。”
白芷在一旁興奮地補充:“對啊師兄!現在好多弟子都在說,師兄為我天寶上宗大漲臉面,連佛門圣地都認可了呢!”
“還有些傳聞說,因為師兄的緣故,朝廷和佛國的談判都順利了許多!”
陳慶聞言,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
消息傳得如此之快,他并不十分意外。
無遮大會聚集了西域十九國貴族、各方勢力眼線,金剛臺之事又那般轟動,自己身為天寶上宗真傳,一舉一動備受關注實屬正常。
只是沒想到連自己可能對兩國談判產生的影響,都被外界捕捉并放大傳回了。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他自己心中清楚,自己所做的,無非傳話而已。
“些許虛名而已,不必在意。”
陳慶語氣平淡,走入自己的靜室。
屋內陳設依舊,纖塵不染,顯然是兩女時常打掃。
他盤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定。
此番西行,歷時不算太長,但經歷之復雜、信息之龐雜、潛在風險之莫測,遠超以往。
金剛臺連戰、千蓮湖驚變、洞中神秘人、七苦善惡之謎、蓮臺認主、古經顯威……一樁樁一件件在腦中閃過,最終又被他強行按下。
“無論如何,總算平安歸來了。”
他摒棄雜念,《太虛真經》運轉,周身氣息漸趨沉凝。
這一調息,便是直接從午后到了翌日清晨。
陳慶睜開雙眼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氣血奔流如汞,真元充盈鼓蕩,狀態甚佳。
用罷早飯后,他稍作調息,便打算繼續修煉,為十次淬煉做準備。
院門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陳真傳可在?老夫弓南松,奉宗主之命前來。”
陳慶眉頭微挑,起身迎出。
院門外,正是主峰長老弓南松。
見到陳慶,弓南松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抱拳道:“陳真傳,冒昧來訪,打擾了。”
陳慶還禮:“弓長老言重了,快請進。”
心中卻念頭微轉。
弓南松是主峰長老,親自來他這小院傳話,看來宗主相召之事非同小可。
弓南松并未進門,只是站在院中,目光在陳慶身上掃過,眼底掠過一絲感慨。
他還清晰記得數年前百派遴選時,自己與鄧子恒確實注意到了陳慶。
那時雖覺其是可造之材,但又如何能料到,短短數年,對方竟已成長到如此地步?
真傳序列高居第二,名動西域佛國,甚至能影響兩國邦交……當真是滄海桑田,世事難料。
“陳真傳不必客氣。”
弓南松收回思緒,語氣頗為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以往沒有的鄭重,“宗主命我前來,是請真傳即刻前往主峰大殿一見。”
陳慶沉吟片刻,問道:“弓長老可知,宗主召見,所謂何事?”
他神色平靜,目光卻看向弓南松。
弓南松撫須一笑,壓低了些聲音:“真傳放心,是好事,前兩日,靖武衛的副都督唐太玄大人親自駕臨我宗,據說是帶來了人皇的旨意。”
“宗主此番相召,多半便是與此有關,想來是對真傳此番西行之功的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