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穿過熟悉的廊道,后院那簡樸的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扉緊閉,但隱隱傳來藥香讓他心中一定。
他站定,整了整衣衫,保持了應有的恭敬:
“厲師,弟子回來了。”
院內寂靜了一瞬。
隨即,“吱呀”一聲,那扇木門無人觸碰,卻自行向內打開。
陳慶邁步而入。
小院景象依舊,似乎時光在此停滯。
那尊巨大的丹爐仍占據著院中核心位置,爐底地火平穩燃燒,爐身暗紅,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溫熱。
爐蓋縫隙間,偶爾溢出一絲難以形容的氤氳之氣,非香非臭,卻讓人精神一振。
厲百川并未像往常那般坐在丹爐旁的蒲團上照看火候。
他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背對著院門,面朝院內那棵老樹,仿佛在靜坐,又仿佛在神游天外。
直到陳慶走進來,站定在他身后數步之外,厲百川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么看著。
陳慶躬身,鄭重行了一禮:“弟子陳慶,拜見厲師。”
厲百川點了點頭,目光在陳慶身上停留片刻,“看來老夫讓你尋的蛟丹,拿到了。”
陳慶心頭一凜。老登眼力竟如此毒辣,連身上殘留的蛟龍精血氣息,都被他一眼看穿。
他面上不顯,笑道:“真是什么也瞞不過您老的眼。”
說著,他取出那枚蛟龍內丹。
厲百川伸手接過,枯瘦的手指拈著內丹,平淡道:“這小蛟還沒成氣候就被斬了,不過……勉強也能用了。”
語氣里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嫌棄,隨手便將這足以讓宗師眼熱的蛟丹收入了袖中,仿佛只是收了一件尋常物件。
緊接著,他從那寬大袖袍里,又摸出一物,遞了過來。
“收著吧。”厲百川道。
陳慶雙手接過,入手微沉,觸感溫潤。
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通體渾圓的丹藥。
丹藥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色澤,表面沒有任何丹紋,卻隱隱有星點般的微光在內部流轉生滅。
“這丹藥是!?”陳慶眼眸中浮現一抹詫異。
以他如今的身家和見識,能讓其動容的丹藥已然不多,但這枚丹藥給他的感覺卻迥異于以往所見任何丹藥。
“此丹名為‘逆命星璇丹’。”
厲百川聲音依舊平淡,“其效有二,服用之后,可為你額外淬煉真元一次,不論你此前真元淬煉已達多少次,此丹一生僅可生效一次。”
陳慶呼吸猛地一滯!
額外淬煉一次!
這意味著什么?
《太虛真經》記載的至高之路是十三次淬煉,若能達成,已是曠古爍今。
可若是服下此丹,在十三次的基礎上再添一次……那便是前無古人的十四次淬煉!
超越創派祖師的理論極限!
這誘惑力,簡直如同致命的毒藥,讓陳慶瞬間血脈僨張。
厲百川的話還在繼續:“其二,此丹之力融入武道金丹后,可自然衍化一層‘星璇障’,完美遮掩金丹之上的淬煉道紋。”
“除非你自己釋放丹紋,否則無人能看穿你日后武道金丹的底蘊。”
隱藏武道金丹紋路!
陳慶眼中的亮光幾乎要化為實質。
這第二個功效,對他而言,重要性絲毫不亞于第一個,甚至從安全角度考慮,更為關鍵!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十次淬煉已足以稱雄同代,十一、十二次便足以引起老怪物們的關注乃至覬覦,那傳說中的十三次,乃至可能的十四次……一旦金丹凝成,道紋顯現,恐怕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這逆命星璇丹,簡直就是為他這種注定要走在極限之路上的異數,量身定做的護身符!
其價值,遠遠超過了那枚蛟龍內丹!
狂喜過后,陳慶陡然一個激靈。
老登……為何突然給他如此契合他‘需求’的寶物?
莫非……他看穿了自己身負《太虛真經》至高法門,甚至猜到了自己志在十三次以上的野望?
他心思電轉,面上不動聲色地將丹藥小心收好,“此物……倒是不錯,還是厲師大方。”
果然,和老登做交易,從來沒有虧過。
這老家伙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好東西?
厲百川對陳慶這副作態早已見怪不怪,也懶得點破他那點小心思,轉而問道:“那古經,有用吧?”
提及大須彌寺和千蓮湖的經歷,陳慶神色鄭重了幾分,沉聲問道:“厲師,此番我去了佛國,依照七苦大師所托,將其舍利投入千蓮湖心,卻遭遇了諸多詭異之事。”
“湖底有猩紅業火焚燒善念,更有一神秘洞窟,內中鎮壓一人,氣息與夜族煞氣同源……此人,究竟是誰?”
“你是想問,那被鎮壓在千蓮湖底的人是誰?”厲百川似乎早有所料,擺了擺手。
陳慶點頭:“那人自稱‘老祖’,對《善惡兩分菩提經》知之甚詳,甚至聲稱是其傳授給七苦,他被佛門鎮壓,卻似乎能調動部分業火之力,言語間對佛門恨意極深,且其最后施展的煞氣,與夜族如出一轍。”
厲百川平靜地道:“那是來自極夜之地的巡夜人,亦是夜族中身份特殊的存在,當年北蒼與極夜之地尚未完全隔絕時,他是少數幾個穿過屏障來到北蒼的夜族高手之一。”
“佛門為何不殺他,而是選擇鎮壓?”陳慶追問。
“殺之不易,且留之有用。”
厲百川言簡意賅,“此人知曉許多關于極夜之地深處、乃至夜族核心的古老秘辛,算是……一個比較關鍵的存在。”
“此人若脫困而出,那么夜族帶來的麻煩,會比現在大得多。”
果然是夜族的高手!
陳慶雙眼微瞇,心中豁然開朗。
怪不得那老祖如此詭異強大,怪不得凈明、普善等佛門高僧似乎對其了解也有限。
“厲師,這些事情……您早就知曉了?”陳慶試探著問。
老登對夜族、對佛門隱秘,似乎了解得太多了些。
“一知半解。”厲百川的回答依舊模棱兩可,讓人捉摸不透。
他話鋒一轉,幽幽的道:“黑地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這把火,只會越燒越旺,遲早要燒到北蒼來。”
黑地!
陳慶內心猛地一沉。
這顯然指的是極夜之地,夜族的源頭。
厲老登這話意思莫非是在說,夜族南下或全面沖突的危機,已經無法避免,且正在加速逼近?
怪不得朝廷動作頻頻,剛與佛門鞏固了關系,又急切地想拉攏云國。
這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拼命編織盟友網絡,加固堤壩。
那老登自己呢?
他在這即將到來的巨變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如何看待,又如何應對?
陳慶很想直接詢問老登的真實身份和實力,但知道這老家伙不想說的事情,問了也是白問。
他忽然想到闕教教主正在尋找老登,那位教主,是否知道一些內情?
就在陳慶思緒翻涌,沉默不語時,厲百川卻罕見地主動提起了另一個人。
“天寶上宗那個徐姓女娃……”厲百川的聲音平淡,卻讓陳慶瞬間豎起了耳朵。
女娃?
“厲師說的是……徐敏?”
陳慶確認道。
這是厲百川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動提及一個具體的、與他相關的外人。
厲百川沒有直接回答陳慶的確認,只是看著丹爐中跳躍的火焰,緩緩吐出六個字:“此女,有大跟腳。”
大跟腳!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陳慶內心大震。
能讓深不可測的厲百川給出這樣的評價,這“大跟腳”的含義,恐怕遠超常人想象。
聯想到華云峰之前也說徐敏背景神秘、實力莫測,陳慶心中對徐敏的重視程度,瞬間拔高到了另一個層級。
他心中暗自思忖:厲老登這條大腿雖然又粗又神秘,但太高深莫測,關鍵時刻未必靠得住。
如果徐敏真如厲老登和華師叔所說,背景驚人,實力潛力無限,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考慮再“抱”一條大腿?
多條路,多份保障。
而且從目前接觸來看,徐敏雖然性格有些古怪,但至少比厲老登更接地氣。
陳慶心思頓時活躍起來,開始盤算如何與徐敏進一步加深關系。
厲百川在一旁將他眼神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卻只是默然不語。
陳慶回過神,殷勤問道:“厲師,您這爐‘神丹’,想必進展順利?接下來還需弟子尋找何物?您盡管吩咐,弟子必定竭盡全力!”
他知道,幫厲老登辦事,回報向來豐厚。
這幾乎成了他快速獲取頂級資源的固定‘任務鏈’了。
然而,厲百川卻搖了搖頭,“接下來,不過是水磨功夫,慢火煎熬,蘊育丹靈罷了,外物已無需再尋。”
聽到這,陳慶心中有些失望。
薅羊毛的機會似乎暫時沒有了。
厲百川顯然看出了他那點小心思,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忽然又開口,“也不是完全沒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
陳慶精神一振,立馬挺直腰板:“厲師請講!只要弟子力所能及,必定為您辦到!”
先答應下來再說,做不做,怎么做,那是后話。
厲百川緩緩轉過頭,道:“我要九滴‘煞血’。”
煞血?
陳慶眉頭微皺,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厲師,這是何物?從何處取得?”
“夜族真丹境高手,體內凝結煞丹,其一身本源煞氣與生命精華匯聚,可凝出一滴最為精純的‘煞血’,一個夜族宗師,僅此一滴。”
厲百川的聲音平淡,卻讓陳慶心底冒起一股涼氣。
殺夜族宗師!還要九個!
且不說夜族本身神秘強大,蹤跡難尋,單是宗師二字,就重如千鈞。
他現在雖能越階戰斗,但正面搏殺宗師,未必可行。
而且是要九個!
這簡直堪稱瘋狂。
老登要這煞血何用?
肯定不是為了他丹爐里那爐丹藥。
那爐藥顯然走的是堂皇正道,與夜族這種陰煞之氣格格不入。
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閃過陳慶腦海:老登對夜族如此了解,如今又索要夜族宗師的本源煞血……他會不會,本身就和夜族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關系?
甚至是……對立?
或者,需要夜族來完成某種事情?
厲百川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陳慶。
陳慶心念電轉,權衡利弊。
老登給出的任務,雖然危險,往往也伴隨著巨大的機遇。
瞬息之間,陳慶便有了決斷。
他抱拳沉聲道:“厲師既然需要,弟子自當盡力為之!只是夜族行蹤詭秘,實力強橫,弟子需要時間,徐徐圖之。”
先把任務應承下來,表明態度。
至于何時完成,怎么完成,那就是徐徐圖之了。
反正老登也沒限定時間。
厲百川微微頷首,似乎對陳慶的回答并不意外。
陳慶見他神色尚可,膽子又大了起來,嘿嘿一笑,搓著手道:“那個……厲師,您看這任務如此艱巨,可否……先預支點好處?比如,指點一下弟子接下來的修煉,或者給點防身保命的物件?”
他打定主意,能薅一點是一點。
厲百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小子,就知道你會來這套”。
他緩緩道:“等你到了真丹境,凝成金丹再說吧,路要一步步走。”
“好了,沒其他事,便回去吧。”
這是明確的逐客令了。
陳慶深吸一口氣,恭敬行禮:“是,弟子告退,厲師保重。”
他轉身走出了青木院的小門,來到院外空地,吹響哨音。
金羽鷹很快從云層中俯沖而下。
陳慶對何于舟等人拱手告別,旋即翻身而上。
金羽鷹長嘯一聲,雙翼鼓蕩狂風,載著陳慶沖天而起,向著天寶上宗方向疾馳而去。
鷹背之上,勁風凜冽。
陳慶盤膝而坐,看似閉目調息,梳理著此番與厲百川會面的收獲。
第一,得到了逆命星璇丹。
此丹堪稱逆天改命之神物,為他鋪就了超越祖師、通往十四次淬煉之路,待十三次淬煉圓滿,沖擊宗師境前服用。
第二,確認了千蓮湖底那人的身份。
此人極度危險,掌握夜族核心秘密,絕不可讓其脫困。
第三,厲百川對徐敏的評價,這幾乎坐實了徐敏背景的非凡。
這條潛在的新大腿,值得他花更多心思去經營關系。
最后,厲百川索要九滴夜族宗師的“煞血”。
九滴煞血,那可是九個宗師高手。
陳慶坐在金羽鷹背上,心中思緒翻涌。
可以確定一點,厲老登肯定不是站在夜族那邊的,要不然不會讓自己去殺夜族高手。
“此事并不著急,此番回去鞏固修為,盡快將第十一道槍意凝練出來。”
陳慶暗自思忖。
十八道槍意,而后再融合成域的話,屆時若是再突破宗師境,倒也算勉強有一定自保之力了。
金羽鷹一路疾馳,穿過云層,腳下山河飛速倒退。
一天半后,天寶山脈的輪廓已在望。
然而在路過天寶巨城的時候,陳慶明顯感覺氣氛有些不同。
各大酒樓,客棧人群匯聚,街道上也是人滿為患。
“出事了?”陳慶眉頭微皺。
他拍了拍金羽鷹的脖頸:“直接回宗門。”
“唳——!”
金羽鷹長嘯一聲,雙翼一振,劃過一道弧線,繞過巨城上空,徑直朝著天寶上宗山門方向飛去。
越靠近宗門,那種異樣的氛圍越是明顯。
山門處的值守弟子人數增加了一倍。
金羽鷹在迎客坪降落時,立刻有數道警惕的目光投來,見是陳慶,值守弟子們才松了口氣,紛紛行禮:“見過陳峰主!”
陳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快步走向萬法峰方向。
剛踏上通往峰頂的石階,一道青色身影便從上方匆匆趕來,正是青黛。
少女臉上帶著憂色,見到陳慶,眼睛一亮,“師兄!您可算回來了!”
陳慶停下腳步,問道:“青黛,我觀宗門內外氣氛有異,近來可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青黛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師兄,您閉關和外出這幾日,玉京城那邊……出大事了!”
她頓了頓,組織語言,“朝廷召集六大上宗天才赴京迎戰闕教商聿銘,前幾日已有結果傳回,紫陽上宗的王景師兄,敗了!”
陳慶眼神一凝。
王景此人他見過,紫陽上宗當代真傳首席,修煉的乃是當世五大煉體秘傳《八方乾坤體》,戰力彪悍,在六大上宗年輕一輩中能排進前五。
連他都敗了?
“具體情形如何?”陳慶問道。
“據說是在演武場公開較技,雙方激戰近百回合,最終王師兄的《八方乾坤體》被那商聿銘的《巨鯨覆海功》硬生生扛住,而后一式‘鯨吞四海’的反擊,王師兄內腑受創,當場昏迷,生死未卜。”
青黛聲音里帶著一絲后怕,“消息傳回時,紫陽上宗上下震動,據說一位閉關多年的長老都破關而出,親赴玉京為弟子療傷。”
陳慶默然。
王景的戰敗,不僅僅是個人的勝負,更意味著六大上宗年輕一代的頂尖層次,在商聿銘面前已然不夠看。
這闕教親傳,實力恐怕比外界預估的還要恐怖。
“那后來呢?”
陳慶問,“你方才說,后面是林海青?”
青黛點了點頭,臉色更加凝重:“王景師兄敗后,云水上宗的林海青師兄便出手了。”
“兩人交手是在一日前,具體過程尚未詳細傳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