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陳慶除卻潛心修煉，閑時便會與韓氏閑談。
這日午后，萬法峰頂暖陽斜照，光影柔和。
陳慶正與韓氏說著話。
就在這時，青黛的身影出現在門外，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卻依舊壓得很輕。她站在門檻外，低聲道：“師兄，主峰的執事到了。”
陳慶起身，對韓氏道：“娘，我去去就來。”
韓氏點點頭，目送他走出去。
院門外，一名身著青袍的主峰執事正垂手而立，見到陳慶，立刻上前躬身行禮：“陳峰主。”
“何事？”陳慶問。
執事道：“奉宗主令，明晚戌時三刻于天樞閣召開宗門緊急會議，特命屬下前來通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宗主口諭，請峰主明日提前一個時辰，酉時三刻便至主峰，宗主另有要事相商。”
陳慶沒有多問，只微微頷首：“我知道了。”
執事不敢多留，再次行禮后便匆匆離去。
陳慶立在院中，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峰道盡頭。
他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要事……”
陳慶低聲重復了一遍，心中隱約有了猜測。
翌日傍晚，霞光尚未褪盡。
陳慶換了一襲長袍，穿過云霧繚繞的懸廊，向著主峰行去。
天樞閣巍峨矗立，七十二盞青銅鶴嘴燈尚未點燃。
駱平已候在閣門外。
這位宗主親傳今日著一身素凈青衫，見陳慶到來，立刻上前拱手，神色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鄭重：“陳峰主，諸位脈主，華峰主已在后殿了，請隨我來。”
“有勞駱師兄。”陳慶點頭。
駱平側身引路，穿過天樞閣側門，沿著一條曲折的回廊向內行去。
駱平走在前方半步，始終未發一言。
陳慶也沒有問。
不多時，兩人行至一扇朱漆木門前。
駱平停下腳步，側身道：“陳峰主，請。”
陳慶推門而入。
門后是一間不大的后殿，陳設簡素，四壁無飾，只正中一張長案，兩側列著數張梨木椅。
殿內已坐了五人。
韓古稀端坐左首，正低頭飲茶，聞聲抬眼，對著陳慶微微頷首。
他身旁是柯天縱，此刻正與蘇慕云低聲交談。
李玉君獨坐右首一側。
她見陳慶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華云峰坐在李玉君斜對面。
陳慶對著眾人一一抱拳：“韓脈主、柯脈主、蘇脈主、李脈主、華師叔。”
“坐吧。”韓古稀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
陳慶依言落座。
柯天縱放下茶盞，率先開口，語氣和煦：“陳峰主，近來修為鞏固得如何？”
陳慶道：“多謝柯脈主關心，弟子正潛心打磨金丹，穩固丹元，已略有進益。”
柯天縱點點頭，撫須笑道：“宗師之道，重在一個‘穩’字。你”
他頓了頓，又道：“你修煉的路數雖與我玄陽一脈不同，但丹道之理殊途同歸，若在修煉上有任何困惑，或是想找人切磋印證，隨時可來玄陽峰尋我。”
蘇慕云也隨之頷首，“玉宸一脈也存有不少宗師境修煉的心得札記，乃歷代先賢所留，你若需要，可隨時來借閱。”
陳慶起身，鄭重拱手：“多謝柯脈主、蘇脈主。”
李玉君始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聽著。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殿內眾人齊齊起身。
門被輕輕推開。
姜黎杉一襲青布長袍，跨入門檻。
他目光掃過殿內，微微頷首：“都到了。”
“宗主。”眾人抱拳行禮。
“坐。”姜黎杉抬手虛壓，自己先在主位落座。
眾人依言坐下。
殿內燭火不知何時已燃起。
姜黎杉沒有寒暄，直入正題：“此次叫你們提前前來，是有兩件關乎宗門未來的大事要議。”
他頓了頓，語氣比平日更沉了幾分。
“第一件，北蒼聯盟。”
“燕皇已正式昭告天下，整合燕國、闕教、西域十九國乃至佛國各方力量，共組聯盟，以御夜族。”
“此事非同小可。”
姜黎杉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此前金庭雖與燕國時有摩擦，卻始終維持著表面平衡，互為牽制。”
“如今金庭八部已與夜族公然勾結，北境防線岌岌可危，夜族非尋常敵手，其手段詭譎、底蘊深不可測，若讓其長驅直入，整個北蒼都將淪為焦土。”
“此非一宗一派可擋，北蒼聯盟，勢在必行。”
“我天寶上宗，身為燕國六大上宗之一，承燕國氣運，絕無置身事外之理。”
“此番會盟，我宗需派遣三位宗師、十二位真元境弟子，前往北境瀚海遺城，參與聯盟議事。”
陳慶靜靜聽著，神色平靜。
他早從華云峰處得知此事，此刻親耳聽宗主道來，心中并無波瀾。
姜黎杉說完，殿內靜了一瞬。
這本就是無可推脫之事。
姜黎杉微微頷首，繼續道：“第二件，便是古國遺址。”
他的目光落在陳慶身上。
“此遺址位于北境大漠深處，乃是前朝古國覆滅后所遺，據探查，遺址外圍覆蓋著一層古禁制，對六轉及以上宗師有先天壓制，六轉以下宗師及真元境修為，方可入內。”
“禁制之內，天地元氣濃郁異常，遺址中藏有古國遺珍、失傳秘法、天材地寶。”
姜黎杉頓了頓。
“西域十九國、佛國、闕教、金庭、大雪山……各方勢力早已暗中集結。”
“太一上宗的姜拓，據說也已動身北上。”
他說到“姜拓”二字時，目光始終落在陳慶臉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匯聚而來。
姜黎杉問：“陳慶，你可愿前往？”
這是詢問的語氣。
陳慶沉吟了片刻，起身道：“弟子愿意。”
姜黎杉看著他，微微頷首。
“還有誰愿前往？”
“我去。”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華云峰睜開眼，緩緩起身。
柯天縱也站了起來，笑道：“我這把老骨頭，也該出去走動走動了，北境大漠，多年未去，正好故地重游。”
姜黎杉看著華云峰，眸光微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
天寶上宗如今真正踏入宗師榜的，只有兩人。
一個是姜黎杉本人。
另一個，便是華云峰。
宗主坐鎮宗門，不可輕動。
華云峰親往，已是天寶上宗最大誠意。
姜黎杉微微頷首，沒有多余的客套：“有勞華師弟、柯師弟了。”
華云峰淡淡“嗯”了一聲，重新坐下。
柯天縱也落座，神色如常。
三位宗師，就此敲定。
眾人又商議確定了十二位真元境的人選。
李玉君推薦了南卓然：“南卓然已是真元十一次淬煉巔峰，距離宗師僅一步之遙，此番前往古國遺址，或能尋得突破契機。”
南卓然的天賦與實力有目共睹，確實是此次不二人選。
而后其他幾位脈主也是推薦幾位人選。
姜黎杉沒有在此事上多費唇舌，話鋒一轉。
“稍后大會，本宗將提議陳慶晉升天樞閣天樞位。”
他看向在座五人。
“諸位可有異議？”
殿內安靜了幾息。
韓古稀率先搖頭，“陳慶戰績赫赫，繼任萬法峰以來，峰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晉升天樞位，實至名歸。”
李玉君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陳慶。
燭火搖曳，光影在她面容上跳躍不定。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是她的師兄。
羅之賢。
可眼前這人，又與師兄不同。
“我沒有異議。”李玉君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其余人也是點頭表示同意。
“此事便定下了。”
姜黎杉掃了幾人一眼，道：“走吧。”
他起身，當先推門而出。
小會結束了。
陳慶隨幾人起身，跟在后方向外行去。
此時，時間已經到了戌時三刻。
天樞閣正殿，七十二盞青銅鶴嘴燈盡數點燃，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環形分布的席位已坐滿了人。
陳慶隨姜黎杉等人自側門步入正殿。
他踏入殿內的剎那，無數道目光如潮水般匯聚而來。
那些目光來自四面八方，地衡位長老席、各峰執事席、真傳弟子席。
他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丹霞峰峰主公冶拙，執法峰峰主刑翰，真武一脈傳功長老裴聽春，九霄一脈的羅子明，南卓然，紀運良……
還有人執位的那些人。
曲河，張白城，洛承宣，燕池，霍秋水等人。
姜黎杉走到主位前。
“今日召諸位前來，有三事宣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殿內每一人耳中。
“其一，經天樞閣審議，萬法峰峰主陳慶，晉升天樞閣天樞位。”
“即日起，與諸位脈主同列，執掌宗門核心事務。”
話音落下。
沒有人出聲反對。
甚至沒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陳慶晉升天樞位，這一切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陳慶起身，對著宗主方向抱拳一禮，又轉身對著殿內眾人抱拳。
他面色平靜，沒有多余的話語。
殿內響起稀稀落落的道賀聲。
陳慶一一頷首回應，重新落座。
姜黎杉等他坐下，繼續道：“其二。”
“燕皇已昭告天下，組建北蒼聯盟，以御夜族之禍。我天寶上宗身為燕國六大上宗之一，責無旁貸。”
“經天樞閣議定，由華云峰、柯天縱、陳慶三人，率十二位真元境弟子，前往北境瀚海遺城，參與會盟，并擇機進入古國遺址。”
此言一出，殿內議論聲明顯大了幾分。
古國遺址。
這四字激起層層漣漪，而后聲音越來越小。
很快，會議便結束了。
殿內人潮漸散。
南卓然起身，沒有與人寒暄，獨自向著殿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
此次古國遺址之行對他至關重要，若能尋得足夠的資源，他有信心一舉突破宗師境。
“南師弟！”
一道聲音自身后傳來。
南卓然腳步一頓，回頭望去，只見陳慶正緩步走來。
“陳師兄？”南卓然眼中閃過一絲訝然，拱手行禮：“師兄找我有事？”
“此處說話不便，隨我來。”陳慶說著，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一座石亭。
南卓然心中好奇，跟了上去。
石亭內并無他人。
南卓然問道：“師兄，此番是特意找我的嗎？”
“沒錯。”
陳慶站定，手掌一伸，一縷深邃的紫色液體便自他掌心緩緩升起，周身縈繞著精純至極的元氣波動。
正是一滴紫髓靈液。
“這是……紫髓靈液？！”南卓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對這靈液再熟悉不過，當初在太一靈墟，他為了爭奪一滴，與姜拓、王景等人拼死搏殺，最終才僥幸得手。
可他分明記得，紫髓靈液無法帶出靈墟，且當時陳慶并未參與那場爭奪，怎么會擁有此物？
“當初在太一靈墟，僥幸得了三滴。”
陳慶淡淡解釋道，“我以秘法將其封存，方能帶出，如今我已突破宗師，此物對我效用甚微，留之無用。”
他看著南卓然，語氣誠懇：“此前師弟贈予我盤武祖師的淬煉法門，讓我受益匪淺。”
“這滴紫髓靈液，便贈予師弟，希望對師弟沖擊宗師境，能有所助益。”
南卓然沉吟半晌，眼中閃過掙扎與動容。
紫髓靈液的珍貴無需多言，對他而言更是雪中送炭。
他抬眼看向陳慶，見對方神色坦蕩，終是頷首道：“此物太過珍貴，本該推辭，但師兄既已突破宗師，此物于你無用，那我便厚顏收下了。”
他鄭重抱拳：“大恩不言謝，陳師兄這份情，南卓然記在心里。”
“師弟客氣了。”
陳慶微微一笑，“預祝師弟此行順利，早登宗師之境。”
南卓然看著陳慶，再次拱手致謝。
陳慶這才轉身離去。
只留下南卓然站在石亭中，看著手中紫髓靈液，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
云水上宗，凝云澗深處，一座終年被云霧繚繞的院落內。
蔣山鬼盤膝坐在寒玉床榻上，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色霧氣。
自從歸途遇襲被重創后，他便將所有宗門事務盡數推卻，每日以地脈靈泉配合寶藥調養傷勢。
而這閉門靜養的這段時間，外界局勢已然天翻地覆，老宗主薛素和有意放權給謝明燕，原本勢均力敵的兩大派系，隨著他的重創，徹底失去了平衡。
謝明燕一脈拉攏了宗門內七成以上的長老與弟子，無論是資源分配還是事務決斷，都已然占據絕對上風，只待老宗主正式退位，便可順理成章地接過宗主之位。
蔣山鬼心中明鏡似的，表面上他沉心療傷，實則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宗門內外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院外傳來。
蔣山鬼緩緩睜開雙眼。
“蔣師兄！”
門外傳來一道聲音，正是他派系中最得力的臂膀，陸頌。
“進來吧。”蔣山鬼道。
房門被輕輕推開，陸頌走了進來，問道：“師兄，您的傷勢……”
“無妨。”
蔣山鬼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說吧，外面有什么動靜？”
陸頌知道蔣山鬼此刻最關心的是什么，也不再繞彎子，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師兄，北蒼聯盟的事情，定下來了！”
蔣山鬼目光驟然聚焦在陸頌臉上。
“根據玉京城傳來的詔令，此次會盟，除了凌霄上宗和玄天上宗外，燕國其余四大上宗，每宗需派遣三位宗師境界高手，再加十到十五位真元境巔峰高手，共赴北境會盟。”
陸頌將核心消息一一稟報，“此次會盟事關重大，意在整合各方力量，共同應對金庭、大雪山及夜族的威脅。”
蔣山鬼靜靜聽著，當聽到“三位宗師”時，眼中精光一閃，問道：“宗主派了誰去？”
“是謝師姐，何師叔，還有王師弟。”
陸頌報出三個名字，隨即冷哼道：“三人皆是宗門中流砥柱，尤其是謝師姐，如今在宗門內威望正盛，此次帶隊會盟，無疑是為她積累功勛。”
謝明燕乃七轉宗師，蔣山鬼亦是同境修為，二人乃是云水上宗除卻老宗主之外，實力最強的存在。
如今蔣山鬼重創，謝明燕一系聲威自然大漲。
謝明燕！
蔣山鬼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他與謝明燕明爭暗斗數十年，如今對方步步緊逼，若讓她借著此次會盟立功，日后即便他傷勢痊愈，也再難有翻盤之機。
可就在陸頌以為蔣山鬼會震怒時，蔣山鬼卻忽然低喝一聲：“好！”
這一聲“好”，帶著幾分壓抑的狂喜，讓陸頌不由得一愣，滿臉錯愕地看向蔣山鬼。
蔣山鬼眼中已然浮現出一抹喜色，“他們什么時候動身？”
“會盟定在一個月后，地點就在北境瀚海遺城，咱們宗門的人，半月后便會啟程。”
陸頌連忙回道，隨即補充道，“師兄，您有所不知，如今各方勢力的高手，都在向瀚海遺城匯聚。”
“那地方是古國遺址的外圍，位于北境大漠深處，據說遺址內藏有上古傳承與天材地寶，金庭八部和大雪山的人，也派了不少高手過去，看樣子是想爭奪遺址中的機緣。”
陸頌說到這里，看著蔣山鬼，等待著他的指示。
蔣山鬼沉默了片刻，眸中的喜色褪去。
他緩緩開口，，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謝明燕、何祟、王白三人離去，宗門內還剩下多少能掌控大局的宗師？”
陸頌心中一動，連忙盤算道：“除去他們三人，便只剩下師兄您，還有我，以及毛師妹毛若云了。”
“對了，還有老宗主。”
毛若云，三轉宗師，素來中立，不偏不倚，在宗門內聲望不高，卻也無人敢輕易招惹。
“呵呵……”蔣山鬼低笑起來，笑聲沙啞，“陸師弟，你想明白沒有？他們三人一走，宗門之內，便是我們的天下了！”
“我們的機會……來了！”
最后一句話，蔣山鬼說得極輕，卻如同驚雷般在陸頌的心頭炸響！
機會？
陸頌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看向蔣山鬼，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謝明燕帶走了宗門大半的宗師戰力，宗門內部空虛，這正是他們扭轉局勢的最佳時機！
老宗主大限將至，隨時可能坐化，只要他們能在謝明燕歸來之前，掌控宗門核心權力，到時候即便謝明燕帶著功勛歸來，也無力回天！
“師兄，可是……”陸頌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老宗主雖多年修為未曾再進一步，可終究是八轉宗師。
蔣山鬼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篤定：“他老了，交給我便是。”
只要謝明燕、何祟二人不在，再請幾位外援在手，對付薛素和那老東西，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
陸頌深吸一口氣，連忙道：“師兄，我愿聽師兄調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蔣山鬼緩緩抬手，示意他起身，“起來吧，此事不可操之過急，需步步為營。”
“你先去聯絡咱們派系的所有長老和真傳弟子，暗中集結力量，尤其是掌控宗門禁地和秘庫的人手，務必在三個月之內，將這些關鍵之地牢牢掌控。”
“另外，密切關注毛若云的動向。”
蔣山鬼的聲音越發冰寒，“還有，老宗主那邊，也需派人盯緊，一旦他有任何異動，立刻稟報！”
“屬下明白！”陸頌沉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去吧，行事小心，切勿打草驚蛇。”
蔣山鬼揮了揮手，重新閉上雙眼。
陸頌躬身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一場巨大的變動，正在云水上宗的腹地悄然涌動，即將席卷整個宗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