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立在沙丘之上,心中暗自思忖著。
一旁的沈青虹早已將凌霄上宗的門人召集完畢,快步走到陳慶身側,壓低聲音道:“陳小子,宗門急訊催得緊,我必須即刻趕回八道之地。”
“你此番連斬數位五轉,金庭、大雪山絕不會善罷甘休,回程路上務必多加小心,切莫孤身涉險。”
“沈前輩放心,我曉得。”陳慶微微頷首,“八道之地若有變故,但凡用得上我陳慶的地方,傳訊即可。”
沈青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振臂一揮,帶著凌霄上宗的一眾高手,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不過數息功夫,身影便消失在了漫天黃沙之中。
她這一走,在場不少高手皆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戰場,此刻雖已罷戰,可各方勢力的宗師依舊凝神戒備,凌霄上宗作為燕國六大上宗之一,竟在此時倉促撤離,顯然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周遭那些西域十九國,闕教高手更是紛紛側目,竊竊私語之聲此起彼伏,卻沒人能猜出其中端倪。
“姜宗主,可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紫陽上宗的趙炎烈問道。
他剛痛失師弟楚玄河,心頭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又察覺出不對勁,眉宇間的戾氣更重了幾分。
“南邊出事了。”
姜淮舟負手而立,目光望向西南方向,原本帶笑的面龐沉了下來,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波瀾,卻讓周遭眾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南邊?鬼巫宗?”凈空大師踏著蓮臺緩步而來,手中念珠捻動的速度驟然加快,“莫非鬼巫宗那門枯榮鎖魂術,成了?”
“枯榮鎖魂術?”蕭長庚眉頭緊鎖,重復了一遍這秘術的名字。
“正是此術。”
凈空大師輕嘆一聲,開口解釋道,“這枯榮鎖魂術,乃是鬼巫宗上古流傳下來的禁術,施展條件苛刻到了極致。”
“需以自身神魂為引,萬枚人丹為基,百年陰煞為養,先將自身打入假死之境,神魂封入尸身,再存放于聚陰養魂的特制棺槨之中,可保尸身千年不腐,神魂不散。”
“待時機成熟,以血親精血啟封,便能破棺歸魂,重臨世間。”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此術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滅,千年里但凡有一絲差池,便會徹底化為飛灰。”
就在這時,一陣破空聲傳來,鎮北侯凌空而來,重重落在眾人身前。
他氣息略有浮動,沉聲道:“凈空大師所言不假,鬼巫宗里那個老東西,還真就成了。”
“這么多年來,鬼巫宗四處屠戮,搜集人丹、生魂精血,就是為了給他破棺歸魂。”
“方才陛下以秘法傳訊于我,西南之地天地元氣劇烈震蕩,正是從鬼巫宗的山外山傳來的,疑似元神境高手的氣息。”
“元神境?!”
趙炎烈臉色陡然劇變。
周遭眾人更是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就凝重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若是尋常九轉宗師,就算再強,燕國六大上宗聯手也能制衡。
可元神境,那是真正站在北蒼武道之巔的存在,是天塹般的鴻溝!
如今北蒼地界明面上的元神巨擘,屈指可數,鬼巫宗若是再出一位,那燕國西南門戶,等于徹底洞開!
更何況,鬼巫宗早已和金庭、夜族暗中勾結。
如今再添一位元神境老怪,這對于燕國而言,絕不是什么好消息。
“事情還未完全落定,諸位不必急著下結論。”凈空大師雙手合十,口宣佛號,“只是一股氣息異動,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元神境,尚未可知。”
在場眾人皆是默默點頭,可心頭的沉重卻半點未減。
能讓燕國陛下親自傳訊,這其中的分量,誰都心里清楚。
“此次古國遺址倒是給金庭送了一場大機緣。”
蕭長庚冷哼一聲,打破了沉默,“凌玄策得了玄漠佛尊的傳承,此子本就是天縱奇才,同階之內難逢敵手,如今得了元神大道法門,未來極有可能突破元神桎梏,成為金庭第二位元神高手。”
“當真有此可能。”凈空大師長嘆一聲,眼底滿是憂慮,“凌玄策本就是大雪山圣主的親師弟,背后有元神境巨擘撐腰,如今再得完整的元神傳承,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凌玄策奪得元神傳承的消息,早已隨著遺址禁制的崩塌,傳遍了各方勢力。
在場眾人想到此子以五轉修為,斬殺楚玄河的恐怖戰力,臉色皆是愈發沉重,只覺得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陳慶緩步走了出來,對著凈空大師微微躬身行禮,沉聲道:“凈空大師,晚輩有一事相告,事關北蒼安危。”
“陳峰主但講無妨。”凈空大師連忙抬手虛扶。
“其一,丹玄并未身死道消。”
陳慶抬眼,道,“所謂的玄漠佛尊傳承,從始至終都是丹玄布下的騙局,他的殘魂一直藏在遺址核心,其二,千蓮湖底有夜族此番真正的目標。”
“千蓮湖!?”
凈空大師眉頭猛地一皺,“陳峰主,此言當真?這消息你從何處得來?”
陳慶面色不變,半真半假地回道:“晚輩此前被凌玄策一刀打入西側殺陣,意外闖入了玄漠禪院,遇到了玄漠佛尊的最后一縷殘魂。”
“他彌留之際,將這些事盡數告知于我,隨后便徹底消散了。”
他隱去了自己得到蓮心、圓滿十三品凈世蓮臺,還有《無垢元神經》與玄漠佛尊全力一擊底牌的事,只挑了關乎北蒼安危的關鍵信息說出。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瞬間嘩然,面面相覷,無數念頭在心頭翻涌。
“這么說來,凌玄策根本不是得了什么傳承,是被丹玄那老東西奪舍了?”
“未必是奪舍,說不定是二人相互勾結,各取所需!丹玄借凌玄策的肉身重臨世間,凌玄策借丹玄的法門沖擊元神境!”
“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好事!”
議論聲此起彼伏,眾人只覺得頭皮發麻。
鬼巫宗的元神老怪剛蘇醒,這邊又冒出來一個和夜族勾結的元神境殘魂。
“老衲知道了,多謝陳護法告知此等秘辛。”凈空大師深吸一口氣,“千蓮湖事關重大,老衲即刻便會傳訊大須彌寺,調集人手重點布防看守,絕不讓夜族得逞。”
“應該的。”陳慶回了一禮,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大須彌寺那位元神境的佛尊,雖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必然知曉千蓮湖下的秘辛。
此事告知凈空,便等于遞到了那位佛尊面前,唯有元神境,才能真正制衡元神境的禍患。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可山雨欲來的壓抑,卻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各路高手再也無心停留,紛紛拱手告辭,帶著宗門門人匆匆離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匯聚了北蒼近半頂尖高手的荒漠之上,便只剩下了天寶上宗的陳慶、柯天縱、南卓然一眾門人,還有玄天上宗,云水上宗眾人。
姜淮舟負手立在沙丘之巔,目光落在下方陳慶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番,笑著點了點頭,道:“很不錯,你這后生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
這話一出,站在他身側的葉朝瞬間繃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不止是葉朝,謝明燕與何祟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古怪神色。
誰不知道,玄天上宗這位姜宗主,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慢熱”。
四十歲‘才堪堪’突破真元境,直到八十歲才一朝頓悟,一路高歌猛進破入宗師境,跟“年少成名、天縱奇才”這八個字,半點邊都沾不上。
就這性子,跟陳慶這殺伐果斷的狠厲,別說相似了,半分沾邊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這話聽著是夸陳慶,可往深了想,要么是拐著彎往自己臉上貼金,要么就是變著法埋汰陳慶。
陳慶笑著拱手回了一句:“姜宗主過獎了,晚輩這點微末道行,哪里能和宗主當年相提并論。”
姜淮舟聞言朗聲大笑話鋒一轉,問道:“看你方才欲言又止,可是想問華云峰那老東西的下落?”
“正是。”陳慶連忙點頭,“敢問姜宗主,華師叔現在在何處?”
“他在金庭。”
“金庭!?”陳慶心中驟然一驚,眉頭瞬間緊鎖,“華師叔孤身去了金庭?”
金庭八部底蘊深不可測,光是明面上的九轉宗師就有兩位,更別說暗中還藏著多少高手。
華云峰孤身闖入金庭腹地,無異于只身入虎穴龍潭,兇險程度可想而知。
姜淮舟擺了擺手,語氣輕松道,“那老東西早就算到,玄明會親自趕來遺址殺你,他趕來已然來不及,便傳訊讓我過來接應你,自己則孤身闖了金庭金玄部的王庭,逼玄明立刻回援。”
旁邊的謝明燕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原來如此!我說今日金玄部的高手寥寥無幾,就連玄明這位九轉宗師都未曾現身,原來是被華峰主直接堵在了老巢里。”
陳慶也瞬間反應過來。
他殺了玄池,玄明對他早已恨之入骨,按道理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遺址里連斬金庭數位宗師,卻始終按兵不動。
原來是華云峰直接闖了對方的老巢,釜底抽薪,讓玄明根本分身乏術,更別說趕來遺址找他報仇了。
“那華師叔他……”陳慶心頭一緊,連忙追問。
金玄部王庭畢竟是金庭八部的核心重地,華云峰孤身一人在那里,終究是身陷重圍,稍有不慎便會落入險境。
“擔心他?大可不必。”姜淮舟嗤笑一聲,“那老東西精得跟鬼一樣,算盤打得比誰都響,沒有萬全的把握,他絕不會踏足金庭半步。”
“這么跟你說吧,大雪山那位圣主不出山,夜族的元神境不輕易露面,這北蒼地界,就沒人能留得住他。”
短短幾句話,信息量卻大得驚人。
一是夜族確有元神境高手蟄伏,只是一直未曾暴露。
二是華云峰此番行動,并非一時沖動,而是早有謀劃,算準了所有變數。
三是華云峰的真實實力,遠不止表面上的八轉巔峰,恐怕早已摸到了九轉的門檻。
謝明燕與何祟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動。
他們與華云峰曾在沉蛟淵有過交手,難道說當時這位并未施展全力?
要知道當時可是三位宗師聯手,他竟然還留有余地?
“華師叔,應當是突破九轉了。”陳慶心中暗道。
想到這里,他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華云峰與姜淮舟相交數百年,知根知底,姜淮舟既然敢說這話,便證明華云峰絕對安全。
就在陳慶思忖之際,姜淮舟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神色凝重了幾分,開口道:“你此番連斬金庭、夜族、大雪山數位宗師,早已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北境經過今日一戰,看似緩和了下來,實則雙方的面皮已經徹底撕破,接下來絕不會太平,夜族已然大舉現身,局勢只會愈發兇險,你務必要步步小心。”
“晚輩明白,多謝姜宗主提醒。”陳慶微微頷首。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今日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喘息,更大的風波,還在后面等著。
“你們現在回天寶上宗,路途千里,沿途多是荒無人煙的戈壁,未必太平。”
姜淮舟又道,“本宗正好順路南下回玄天上宗,便順道送你們一程吧。”
謝明燕笑道:“我等宗門正好也往東北方向返程,與天寶上宗同路,不如一同前行,彼此間也有個照應。”
陳慶看向謝明燕,心中也是暗自思量起來。
他與這位云水上宗的‘玉’字輩長老,雖在沉蛟淵有過幾番照面與爭奪,卻算不上深交。
但誰都清楚,如今云水上宗老宗主薛素和壽元將盡,謝明燕是最有希望繼承宗主之位的人。
如今北蒼地界風云突變,鬼巫宗異動,夜族虎視眈眈燕國六大上宗本就該同氣連枝。
更何況他今日展現出的天資與實力,早已足以讓任何一位大宗門的掌權者慎重對待,謝明燕這番話,未嘗沒有提前結交示好的意思。
陳慶當即拱手,對著姜淮舟、謝明燕與何祟三人躬身一禮,朗聲道:“那就勞煩姜宗主,謝前輩,何前輩了。”
柯天縱也是拱手道:“有勞了!”
話音落下,姜淮舟率先振身而起。
謝明燕與何祟緊隨其后,周身真元悄然鋪開,護住了身側的宗門眾人。
陳慶提著驚蟄槍,對著柯天縱、南卓然等人微微頷首,隨即縱身跟上。
一行數十道身影,踏著漫天殘陽,破開滾滾黃沙,朝著東北方向的天寶上宗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