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凌霄上宗。
連綿群山在暮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山間云霧繚繞。
凌霄大殿之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長明燈的火光在青銅燈架上微微搖曳,將殿內眾人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上首之位,凌霄上宗三老并排而坐。
為首的白發(fā)老者名叫褚懷安,乃是凌霄上宗輩分最高的宿老,一身修為早已臻至八轉巔峰。
他身側二人,一為傅遠山,一為孟秋鴻,皆是凌霄上宗隱居多年的底蘊,二人周身氣息深沉如海,此刻卻同樣面色凝重。
端木華坐在三老下首。
他身側,是古星河,蕭元衡兩人。
左側客位上,李玉君面色沉靜如水,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憂慮。
她身后,九霄一脈帶來的六位真元境高手,如今只剩下四人,其余兩人在前幾日的遭遇戰(zhàn)中,已然折損。
陶景坐在李玉君下首,這位玄天上宗執(zhí)法堂首座身形瘦削,他倒是運氣不錯,幾次遭遇戰(zhàn)都全身而退,只是帶出來的弟子也折了兩個。
顧長風則靠在椅背上,面色蒼白如紙。
他本是紫陽上宗七轉宗師,宗師榜上有名的高手,可前日與鬼巫宗九幽鬼主交了數(shù)招,不慎傷了肺腑,此刻氣息萎靡,連說話都有些吃力。
朝廷一方,靖南侯端坐在右側首位,旁邊則是威遠侯。
端木華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六大上宗,說是同氣連枝、守望相助,可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各家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太一上宗坐鎮(zhèn)北境,直面金庭主力,抽不出人手,這他能理解。
云水上宗剛剛經歷內亂,宗門元氣大傷,自顧不暇,這他也理解。
可玄天上宗只派了一個陶景,紫陽上宗只來了一個顧長風,這兩位雖是宗師榜上的人物,可說到底,不過是在表明態(tài)度罷了,真正能投入戰(zhàn)局的實力,有限得很。
至于天寶上宗……
端木華的目光落在李玉君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復雜。
只來了一個李玉君。
九霄一脈脈主,放在平日里,確實是足夠分量的援手。
可放在眼下這局面里,一個李玉君,能做什么?
他想起當年羅之賢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凌霄上宗與天寶上宗的同盟關系,比任何一宗都要牢固。
那時候的兩宗,是真的同進退、共生死。
可如今……
端木華在心中長嘆一口氣。
人情冷暖,不過如此。
他活了數(shù)百年,什么沒見過?
“鬼巫宗和金庭,這兩天倒是沒了動靜。”
端木華率先開口,打破了殿內的沉默,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他們前幾日攻勢兇猛,一副要一鼓作氣拿下凌霄峰的架勢,如今突然偃旗息鼓……倒是讓人憂心。”
古星河點了點頭,接口道:“師兄說得不錯,事出反常必有妖,鬼都子此人,城府極深,絕不會無緣無故收手,他這般沉寂,要么是在醞釀更大的攻勢,要么就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蕭元衡皺著眉頭,聲音沙啞,“還能等什么?金庭那邊的高手來了不少,他還有什么可等的?”
金庭支援鬼巫宗,也絕對不可能是傾巢而出。
靖南侯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凌霄上宗有大陣庇護,又有紫霄煉天爐鎮(zhèn)守,他一時半刻攻不下來。”
“如今他驟然停手,依本侯之見,多半是在等一個契機。”
“契機?”顧長風強撐著開口,聲音虛弱,“什么契機?”
靖南侯搖了搖頭,面色凝重:“說不好。”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凌霄上宗如今的策略,是盡量避免與鬼巫宗正面決戰(zhàn)。
畢竟鬼都子親臨,給在場每一個宗師榜高手帶來的壓力,都是實實在在的。
即使是宗師榜上的宗師,在元神境面前,也不過是大一些的螻蟻罷了。
紫霄煉天爐雖能暫時抗衡,可那東西畢竟是死物,需要人御使。
拖得越久,對凌霄上宗越不利。
而西南八道之地,尤其是與山外山接壤的那幾道,如今已是戰(zhàn)火紛飛,滿目瘡痍。
那些原本依附凌霄上宗的大小勢力,能撐到現(xiàn)在的,寥寥無幾。
至于西南八道除了凌霄上宗之外最大的幾家勢力,兩家三宗,此刻全都縮了起來,作壁上觀,誰也不肯在這個時候出頭。
他們在等。
等凌霄上宗和鬼巫宗分出勝負。
若是凌霄上宗勝了,他們便繼續(xù)俯首帖耳,該進貢進貢,該聽話聽話。
若是鬼巫宗勝了……
那便換一個主子便是。
這世道,從來都是墻倒眾人推。
端木華將這些念頭壓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這時,一名靖武衛(wèi)高手走了進來,快步至靖南侯身側,俯身以密語傳音數(shù)句。
靖南侯聽罷,抬眼掃過殿內眾人,語氣里帶著一絲振奮:“諸位,陛下有消息了。”
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靖南侯深吸一口氣,道:“天機樓那位,已經出關了。”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所有人都是一震。
天機樓那位!
燕國僅有的兩位元神境巨擘之一!
這位自多年前閉關參悟,此后便極少在外走動,燕國大小事務,一概不問。
如今,他出關了!
凌霄上宗三老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抹亮色。
褚懷安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wěn):“天機樓那位肯出手,那局勢便有轉圜的余地了。”
端木華緩緩道:“這期間,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凌霄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語氣沉穩(wěn)而堅定:“只要紫霄煉天爐在,鬼都子便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拖到天機樓那位趕到,局勢便能逆轉。”
眾人紛紛點頭,殿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幾分。
蕭元衡也開口附和道:“師兄說得不錯,前幾日鬼都子親臨,不也被紫霄煉天爐逼退了嗎?那爐子的威能,他見識過了,若非有十足把握,他不會貿然再來。”
古星河卻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喊聲從殿外傳來,緊接著,一道人影如同狂風般沖了進來。
“宗主!!!”
正是凌霄上宗龍?zhí)锰弥鳎自健?/p>
端木華眉頭一皺,問道:“什么事?”
白越沉聲道:“宗主,鬼巫宗的人出現(xiàn)了!”
殿內眾人面色驟變。
“在山門外數(shù)十里處,發(fā)現(xiàn)了大量鬼巫宗高手的氣息,至少有三名宗師,數(shù)十名真元境精銳,正在向凌霄峰方向推進!”
白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從他們的行進路線來看……是要直取我凌霄峰!”
“這么快!?”
端木華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這才過了多久,竟又卷土重來?
他憑什么?
端木華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傳令下去,所有弟子進入戰(zhàn)備狀態(tài),真元境以下弟子立刻撤往后山禁地。”
他聲音沉穩(wěn),條理分明,沒有半分慌亂,“真元境以上,隨我迎敵!”
“是!”白越抱拳領命,轉身便要沖出去。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山門方向傳來!
整座凌霄峰都在這巨響之中劇烈震顫,殿頂?shù)牧鹆邍W啦啦作響,無數(shù)灰塵從梁柱間簌簌落下,長明燈的火光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殿內眾人齊齊色變!
這股氣息……
“是鬼都子!”
褚懷安豁然起身,蒼老的面容上滿是凝重,周身氣息瞬間暴漲,衣袍無風自動!
他身側,傅遠山與孟秋鴻也同時站起,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決然。
“來了。”
端木華低喝一聲,身形一閃,已然沖出大殿!
其余眾人沒有絲毫猶豫,紛紛施展身法,緊隨其后沖出凌霄殿!
霎時間,數(shù)十道身影從凌霄峰各處激射而出,匯聚成一道洪流,朝著山門方向疾掠而去!
凌霄峰,山門之外。
此刻,原本清幽靜謐的山門之外,已然被一片黑色霧氣徹底籠罩。
那霧氣翻涌沸騰,如同活物一般,從四面八方瘋狂涌來,所過之處,草木枯死,山石龜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陰寒氣息。
而在那霧氣最深處,一道身影緩緩浮現(xiàn)。
那人影籠罩在濃稠的黑色霧氣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連衣袍的顏色都無法分辨,只能隱約看出,那是一個人。
可就是這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此刻卻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壓在凌霄峰上所有人的心頭。
他懸浮在半空之中,周身黑霧翻涌,方圓數(shù)里的天地元氣都在他面前瑟瑟發(fā)抖,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在他身后,兩道身影凌空而立。
左邊一人,身形干瘦,一襲黑袍,眼底深處仿佛藏著兩團幽幽鬼火,正是鬼門守燈人,九幽鬼主。
右邊一人,周身繚繞著如有實質的黑色氣流,正是巫門守燈人,巫祁。
兩位宗師,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拱衛(wèi)著中間那道恐怖的身影。
而在他們身后更遠處,還有數(shù)道強橫的氣息若隱若現(xiàn),皆是鬼巫宗的宗師高手,至少有三四人,每一個都是鬼巫宗的核心高層。
“鬼都子!”
端木華落在山門之前的廣場上,抬頭望向那道籠罩在黑霧中的身影。
他身后,凌霄上宗的弟子們正在飛速列陣,真元境以上的高手紛紛騰空而起,在山門之前構筑起一道防線。
三老、古星河、蕭元衡、白越,以及凌霄上宗其余幾位宗師高手,盡數(shù)到場。
李玉君、陶景、顧長風也緊隨其后,各自運轉真元,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靖南侯與威遠侯并肩而立,兩位朝廷重臣此刻也是一臉肅然,周身氣息勃發(fā),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可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道黑霧中的人影身上時,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心中依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那是元神境。
哪怕尚未完全恢復,哪怕氣息還帶著幾分虛弱,可那股屬于元神境巨擘的威壓,依舊如同一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今日本座親臨——”
鬼都子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低沉渾厚,可每一個字落在耳中,都如同重錘擊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體內氣血翻涌。
“再給凌霄上宗最后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黑霧之中那雙漆黑的眼眸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語氣漠然。
“臣服——”
“或者死。”
短短五個字,卻如同一盆冰水澆下,讓在場不少修為稍弱的弟子臉色煞白,雙腿發(fā)軟。
端木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抬頭直視那道黑霧中的身影:“那就要看閣下的本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抬手,掌心之中,一枚紫金色的令牌驟然浮現(xiàn)!
凌霄令!
凌霄上宗創(chuàng)派祖師留下的至寶,也是開啟護宗大陣的唯一信物!
端木華沒有絲毫猶豫,一口精血噴在令牌之上!
精血融入令牌的瞬間,紫金色的光芒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光柱沖天而起,直入云霄!
轟隆隆!!!
整座凌霄峰都劇烈震顫起來!
地脈深處,一股磅礴到難以想象的紫氣轟然爆發(fā),驟然蘇醒,從山體深處咆哮著沖天而起!
那紫氣之濃郁,之浩瀚,仿佛要將整片天空都染成紫色!
紫氣與地脈相連,與山峰相融,與天地元氣相呼應,眨眼之間,便在山門之前凝聚成一座籠罩整座凌霄峰的巨大陣法!
陣法之中,紫氣翻涌,一道道玄奧的符文在虛空中浮現(xiàn)流轉,彼此勾連,層層疊疊,最終化作一道近乎實質的紫色光幕,將整座凌霄峰護在其中!
這便是凌霄上宗的護宗大陣!
創(chuàng)派祖師親手布下的鎮(zhèn)山大陣。
而維持這座大陣運轉的,除了地脈之力,更重要的媒介,便是紫霄煉天爐!
端木華抬手一指,那懸浮在凌霄峰后山禁地上空的紫霄煉天爐驟然發(fā)出嗡鳴,爐身之上的紋路爆發(fā)出璀璨的紫金色光芒!
爐中紫色火焰瘋狂翻涌,化作一道道火龍,順著地脈灌入大陣之中!
大陣得紫霄煉天爐加持,威勢更盛三分!
那翻涌的紫氣不再只是被動防御,而是化作一道道紫色的洪流,攜帶著焚盡萬物的威勢,朝著黑霧中的鬼都子席卷而去!
“冥頑不靈。”
鬼都子冷冷吐出四個字,語氣之中,滿是不屑。
他甚至連動都未動分毫,只是周身黑霧驟然翻涌,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威壓轟然爆發(fā)!
那威壓之強,方圓數(shù)里的天地元氣都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些席卷而來的紫色洪流,在他面前十丈之處便轟然崩散,化作漫天紫色的光點,如同煙花般絢爛,卻毫無殺傷之力。
端木華面色不變,轉頭看向三老,沉聲道:“三位師叔!”
褚懷安、傅遠山、孟秋鴻三人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下一刻,三道蒼老卻雄渾至極的氣息,同時爆發(fā)!
“起陣!”
褚懷安暴喝一聲,三人身形同時騰空而起,落在護宗大陣的三個關鍵節(jié)點之上。
他們與凌霄上宗的大陣朝夕相處多年,對大陣的每一處節(jié)點、每一條脈絡都了如指掌。
此刻三人各據(jù)一方,心神相連,真元相通,與護宗大陣完美地融為一體!
而他們三人手中,同時結出了相同的法印。
三人齊齊催動秘法,那懸浮在后山上空的紫霄煉天爐驟然發(fā)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嗡鳴,爐身之上的紋路瘋狂閃爍,爐中紫色火焰翻涌沸騰!
轟!!!
紫霄煉天爐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從后山禁地激射而出,落在三老頭頂上方,緩緩旋轉!
爐身之上,無數(shù)玄奧的符文同時亮起,爐中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一片滔天的紫色火海,將三老和整座大陣盡數(shù)籠罩!
而三老,便以自身為橋梁,將紫霄煉天爐的威能與護宗大陣融為一體!
大陣為骨,紫爐為魂!
這是凌霄上宗壓箱底的手段!
三老聯(lián)手,御使紫霄煉天爐,依托護宗大陣,足以與鬼都子周旋!
“鬼都子!”
褚懷安須發(fā)皆張,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決然,聲如雷霆,“你若要滅我凌霄上宗,先過我三人這一關!”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催動真元!
紫霄煉天爐嗡鳴大作,爐中紫色火焰驟然凝聚,化作一條長達數(shù)十丈的紫色火龍,咆哮著沖向鬼都子!
那火龍栩栩如生,鱗甲分明,每一片鱗片都是由紫火凝聚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