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的意思是……”
陳慶試探著開口，“大羅天那邊，有對付夜族的手段？”
徐衍微微頷首，道：“其實六大上宗的法門，道統(tǒng)，都是來自于大羅天。”
“或者說，六大上宗本就是大羅天派遣而來，鎮(zhèn)守夜族的存在，那些創(chuàng)派祖師，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對付夜族。”
陳慶心頭震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大羅天有著更高深的法門。”
徐衍聲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包括元神境界的修煉法門，甚至……超過神通秘術(shù)的道術(shù)。”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陳慶身上。
“或者說，我們所修煉的神通秘術(shù)，本就源自于道術(shù)，不過是道術(shù)的皮毛，衍化而來罷了。”
道術(shù)。
這兩個字落在陳慶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神通秘術(shù)已是宗師境最頂尖的攻伐手段，而道術(shù)，竟是凌駕于神通之上的東西。
“老夫得到的那半部《玄黃槍篆》，”
徐衍淡淡開口，道：“就是來自大羅天。”
陳慶也是沒想到，那半部《玄黃槍篆》，竟與大羅天有關(guān)。
“不僅如此。”
徐衍繼續(xù)說道：“大羅天還有著傳聞中的洞天福地，那里天地元氣濃度極高，天材地寶無數(shù)，甚至……聞所未聞的東西都有。”
“百年寶藥比比皆是，甚至有千年寶藥。”
千年寶藥！
這四個字落在陳慶耳中，讓他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他如今服用過的寶藥，品階最高的也不過是百年份的雪參。
兩百年份的寶藥，已經(jīng)精純到讓他每一次煉化都需要花費數(shù)日功夫。
而千年寶藥，藥力該是何等恐怖？
寶藥這東西，可不是生長一千年就是千年寶藥了。
寶藥本就特殊，需要復(fù)雜到近乎苛刻的生長環(huán)境，還需要濃郁到化不開的天地元氣滋養(yǎng)，缺了任何一個條件，都有可能讓寶藥的生長停滯，甚至枯萎凋零。
千年寶藥，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造化之物。
放眼整個北蒼，莫說千年寶藥，便是三百年份的寶藥，目前也沒有哪一方勢力能夠拿出。
而大羅天，竟有千年寶藥。
陳慶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
“前輩，大羅天在哪？如何才能根除夜族？”
徐衍聞言，沉默了片刻。
“大羅天就在南境。”
他緩緩開口，道：“說白了，我們北蒼，便是大羅天的一塊屏障。”
南境。
陳慶腦海中迅速勾勒出北蒼的地理格局。
燕國以北是金庭大雪山，以西是西域十九國和山外山，以東是千礁海域和云國，而以南……
以南，便是連綿萬里的南荒山脈。
那里瘴氣彌漫，異獸橫行，歷來被視為人跡罕至的絕地。
六大上宗之一的玄天上宗，便坐落在南荒山脈的邊緣，鎮(zhèn)守燕國南疆。
如今徐衍告訴他，大羅天就在南境。
那豈不是說，翻過南荒山脈，便是大羅天？
“到了大羅天，讓那里的高手知道北蒼的情況，”
徐衍的聲音不疾不徐，“或許……他們會來。”
“或許會來？”
陳慶眉頭一挑。
徐衍看著陳慶，緩緩道：“老夫當(dāng)年突破元神境后，曾前往過大羅天，相較于數(shù)千年前創(chuàng)派祖師們所在的時代，如今的大羅天，對北蒼這片屏障之地的重視程度，早已大不如前。”
陳慶心中一沉。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北蒼這塊“屏障”，在大羅天眼中，或許已經(jīng)不那么重要了。
“不止是老夫，此前數(shù)百年間，北蒼但凡有突破元神境的高手，大多都曾前往過大羅天，可其中十之八九，最終都選擇回到了北蒼，沒有留在那里。”
大部分都沒有選擇留下？
陳慶心中忽然生出許多猜測。
若是大羅天真是一個絕佳的修行圣地，天地元氣濃郁到化不開，天材地寶遍地都是，千年寶藥比比皆是。
那些元神境的前輩，去了之后，怎么會不愿意留下？
這不合常理。
陳慶抬起頭，“前輩，大羅天……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他問得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徐衍與他對視了片刻，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光芒。
“想要徹底根除夜族，”
他沒有直接回答陳慶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zhuǎn)，“只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陳慶追問。
徐衍緩緩道：“那就是我北蒼一部分人，前往大羅天。”
“一是尋找援手，讓大羅天的高手知道北蒼如今面臨的危局，讓他們重新重視夜族的威脅。”
“二便是在大羅天習(xí)得更高深的法門，提升修為，每多一位元神境高手，我們的勝算，便大一分。”
話說到這里，陳慶哪里還不明白徐衍的用意。
徐衍今日將這些足以顛覆北蒼認(rèn)知的秘辛盡數(shù)告知他，從一開始，就是存了讓他前往大羅天的心思。
畢竟，他是如今北蒼宗師榜上最年輕的高手，這份天賦，放眼整個燕國，乃至整個北蒼，都是獨一份的存在。
陳慶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前輩所言，確實有幾分道理。”
他沒有把話說滿，可這一句認(rèn)可，已經(jīng)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
夜族太強了。
底蘊太深厚了。
一旦那道禁制徹底崩潰，以如今北蒼的實力，根本無力抵擋。
而大羅天那邊，若是態(tài)度依舊不冷不熱……
北蒼，就太危險了。
難怪大雪山那位圣主，會倒向夜族。
那位恐怕也是看清了局勢，才做出了那個選擇。
徐衍似乎思忖了片刻，道：“不過此事急不得，老夫已安排，先讓徐敏前往大羅天，她與那邊某一方大勢力，本就有一絲淵源。”
陳慶聞言，眼中滿是詫異。
徐敏？
他從未聽說過，她竟與傳說中的大羅天有關(guān)系？
“徐敏的生母，就是來自大羅天。”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陳慶腦海中那些散亂的線索，忽然全部串聯(lián)了起來。
徐敏的母妃。
那個在徐敏年幼時便無故失蹤的女人。
她竟然來自大羅天？！
“徐敏很快便要前往大羅天，去找她的母親了。”徐衍緩緩道：“如果她可以……”
徐衍說到此處，忽然頓住了。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陳慶沒有追問。
可他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徐敏要走了。
去大羅天。
去找她的母親。
難怪昨日她那般奇怪。
陳慶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翻涌的情緒壓在心底，對著徐衍抱了抱拳。
“多謝前輩告知這些。”
“無需道謝。”徐衍淡淡一笑，道，“這些東西，關(guān)乎北蒼存亡，你早晚都會知道的。”
“何況你此番在凌霄上宗，護(hù)下了西南八道的防線，于燕國是大功一件。”
“說吧，你想要什么賞賜，只要老夫能做主，都可以應(yīng)允。”
陳慶心中一動。
他原本還在琢磨，該如何開口討要觀看《玄黃槍篆》的資格。
畢竟那是徐衍珍藏多年的至寶，半部來自大羅天的槍道法門，價值不可估量。
他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勞，開口討要這等寶物，也顯得有些不知分寸。
可如今徐衍主動問起，那就不一樣了。
陳慶沉吟片刻，試探著開口。
“晚輩斗膽，想求看那半部《玄黃槍篆》。”
他說完，便等著徐衍的反應(yīng)。
“哦？”
徐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多問，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好。”
陳慶心中一震。
還有這好事？
他原本還準(zhǔn)備了一肚子說辭，甚至做好了被拒絕后退而求其次的準(zhǔn)備。
可徐衍就這么答應(yīng)了？
這未免也太痛快了。
陳慶心中念頭急轉(zhuǎn)，隱隱覺得有些不尋常。
這《玄黃槍篆》雖然是半部，但畢竟是來自大羅天的法門，珍貴程度不言而喻。
以徐衍的城府，就算再看好他，就算他立下的功勞再大，也不至于這般輕易便將此等重寶拿出來給他觀看。
除非這其中還有別的緣由。
陳慶腦海中忽然浮現(xiàn)出徐敏昨日說過的那句話。
“三爺是皇室中人，可他畢竟是元神境的高手，到了他這個境界，很多事情比尋常人看得通透，你不用擔(dān)心。”
“你放心就是了。”
徐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十分篤定。
陳慶心中一動。
他隱約明白了什么。
徐衍今日這般痛快，不僅僅是看好他的潛力，想要結(jié)交他這個人。
就算是再看好，再想結(jié)交，斷然不會拿出如此珍貴的東西來做人情。
這其中，定有徐敏的功勞。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對著徐衍再次抱拳，“多謝前輩成全。”
“看吧，一炷香的時間，能領(lǐng)悟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徐衍語氣隨意，像是拿出的不過是一本尋常功法。
矮桌之上，一團(tuán)淡金色的光芒緩緩浮現(xiàn)。
那光芒如同水波般流轉(zhuǎn)，在空氣中蕩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漣漪散盡，一本薄薄的冊子出現(xiàn)在矮桌之上。
那冊子不過數(shù)十頁，封面呈暗金色，上面沒有文字。
陳慶的目光落在那冊子瞬間，只覺得一股鋒銳到難以想象的意蘊撲面而來，他的意志之海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玄黃槍篆》！
陳慶伸手翻開那本冊子。
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簾，那些文字古樸繁復(fù)，與北蒼通用的文字截然不同，每一個字都像是由無數(shù)道槍意凝聚而成。
陳慶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那些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無數(shù)道細(xì)如發(fā)絲的槍意，從紙面上迸射而出，直刺他的眉心！
他連忙穩(wěn)住心神，將《萬象神霄典》運轉(zhuǎn)開來，意志之海中那汪凝實如淵的神識之力微微翻涌，將那些侵入的槍意盡數(shù)化解。
可即便如此，那些文字依舊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能隱約看清一鱗半爪。
玄奧。
太玄奧了。
這半部《玄黃槍篆》中記載的東西，遠(yuǎn)超他此前接觸過的任何槍道法門。
以他如今的修為和見識，想要完全看懂，無異于癡人說夢。
嗡嗡！嗡嗡！
他的腦海中，一道金光驟然浮現(xiàn)。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殘缺）道術(shù)：玄黃槍篆小成（1/50000）】
金光之中，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文字，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如同迷霧散盡，如同水落石出。
陳慶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文字中蘊含的槍道，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意志之海深處。
陳慶壓下心頭的悸動，面上不動聲色。
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研究、琢磨的時候。
徐衍就在身旁。
以元神境巨擘的神識之強，他只要稍有異動，便會被察覺。
他不能讓徐衍看出任何端倪。
陳慶緩緩合上那本冊子，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中只有沉思與困惑。
“如何？”徐衍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陳慶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深奧，太過深奧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晚輩只能隱約看清楚一些東西，一鱗半爪，似是而非，那上面的文字……晚輩甚至連認(rèn)都認(rèn)不全。”
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認(rèn)不全那些文字。
那些來自大羅天的文字，與北蒼的文字雖然同源，其中蘊含的槍意則是共通的。
徐衍聞言，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給陳慶看這半部《玄黃槍篆》，自然是有自己的盤算。
僅僅是因為徐敏，便拿出《玄黃槍篆》這等重寶？
那也未必。
他看好陳慶。
凌霄上宗大難，他孤身赴險，沒有半分猶豫。
這樣的重情義的人，值得他拉攏。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陳慶這樣的槍道天才對此物極其渴望。
僅僅觀看一次，他還能看出花來不成？
這《玄黃槍篆》雖然只是半部，可其中記載的槍道，深奧到了極點。
別說陳慶一個六轉(zhuǎn)宗師，便是他這位元神境巨擘，參悟了數(shù)百年，也并未完全掌握。
陳慶想要真正參悟其中的奧秘，他還需要反復(fù)觀看，細(xì)細(xì)揣摩。
屆時……
徐衍心中盤算得清楚。
這半部《玄黃槍篆》，就是一根線。
一根將陳慶綁在燕國皇室戰(zhàn)車上的線。
只要陳慶還想?yún)⑽蜻@槍道至寶，他就得與皇室保持親近。
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這小子想來也沒看出什么名堂……”
徐衍也不點破，袖袍一揮，將那半部《玄黃槍篆》收起。
陳慶沉吟片刻，抱拳道：“前輩的這份恩情，晚輩銘記在心。”
不管徐衍存了什么心思，不管他有多少算計，他讓陳慶看了《玄黃槍篆》，這是實打?qū)嵉亩骰荨?/p>
徐衍擺了擺手，淡淡道：“回去好好消化吧，這些東西，急不來。”
他頓了頓，“老夫就不留你了。
“那晚輩就不打擾了。”
陳慶點頭，再次抱拳行禮，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
“前輩，徐師姐……什么時候走？”
徐衍沉默了一瞬，道：“快了。”
就兩個字。
陳慶沒有再問，抬步走出了那扇木門。
他沿著樓梯下樓。
門外，陽光正好。
山風(fēng)吹過，檐角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那老仆依舊站在門口，像一尊石雕，紋絲不動。
看到陳慶出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陳慶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下石階。
他的腦海中，那半部《玄黃槍篆》中烙印下來的金光。
不急。
這些東西，回去之后再慢慢參悟。
陳慶壓下心頭的思緒，向著山下走去。
甬道盡頭，一道身影正負(fù)手而立，翹首以盼。
正是劉公公。
“陳峰主！”
他走到近前，行了一禮。
陳慶拱手還了一禮，道：“勞公公久候了。”
“陳峰主客氣了。”
劉公公連連擺手，“能在這兒等峰主，是老奴的福分，這天機(jī)樓的后山，平日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進(jìn)去的。”
“峰主您上去待了這么久，可見老祖宗對您可是青睞有加啊！”
這話雖是奉承，卻也有幾分真心實意。
劉公公在宮中待了大半輩子，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
什么人得勢、什么人失寵，他比誰都看得清楚。
眼前這個年輕人，年紀(jì)輕輕便登上了宗師榜，又能得徐衍親自召見，未來的前程，不可限量。
這樣的人，他自然要好好巴結(jié)。
陳慶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甬道往回走。
走了約莫數(shù)十步，劉公公忽然放慢了腳步。
“陳峰主，公主那邊……有東西讓老奴轉(zhuǎn)交給您。”
陳慶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東西？”
畢竟昨日才去見了徐敏，若是有東西轉(zhuǎn)交，為何昨日不親自給自己？
劉公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樣?xùn)|西，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陳慶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質(zhì)地細(xì)膩如凝脂，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玉佩的形狀是一朵半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雕刻得纖毫畢現(xiàn)，脈絡(luò)清晰可見。
陳慶接過玉佩，指尖觸碰到玉面的瞬間，一股溫?zé)岬呐黜樦讣鈧魅胝菩模樦?jīng)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竟讓他金丹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這是……”陳慶心中微動，抬眼看向劉公公。
劉公公搖了搖頭，低聲道：“公主只說，將此物交給峰主，或許有用到的時候。”
陳慶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徐衍的話，徐敏要離開北蒼，要前往大羅天了。
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他將玉佩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放著。
“我知道了。”
陳慶對著劉公公微微頷首，聲音沉穩(wěn)，“勞煩公公了。”
劉公公連忙擺手，笑容滿面：“這都是小事，小事一樁，峰主不必客氣，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吩咐便是。”
他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峰主，馬車已經(jīng)備好了，老奴送您出宮。”
陳慶輕點其首，暗忖道，也該返宗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