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0年,也就是三十多年前,聯邦才完成了所有地區的城市教育普及。
農村教育僅限于神州。
像中南半島的很多地區,除了城市以外,還盤踞著大量土司。
絕大部分邦民沒有接受過教育。
因為大災變,他們才一路跑到了神州。
當然不同地區,有不同的情況,如外渤東半島與扶桑諸島,他們的教育普及程度只比神州差一點。
兩人對視,各自心中都有猜測。
陸昭開口道:“同志,是你要檢舉嗎?”
中年人微微瞪大眼睛,身軀猛然一顫,但很快他又壓下激動,擺手道:“我擔不起這個稱呼,中南半島的干部都戰死了,我只是一個教書的?!?/p>
說著,他從懷里拿出了一個破舊的筆記本,雙手遞給陸昭。
“這里是我收集記錄關于黃家的罪行,希望陸首長能夠為我們做主。”
陸昭接過筆記本,翻開掃了一眼,里邊記錄幾月幾號,黃家高層干了什么事情。
入目皆是奸淫擄掠,豪取強奪。
中年人咳嗽了幾聲,繼續說道:“他們很多人都怕,都不敢來。我得了病,應該是活不長了,就想來試試?!?/p>
陸昭敬禮,鄭重道:“同志,我一定會徹查筆記里的所有事情?!?/p>
中年人點著頭,態度略顯冷漠。
曹陽微微皺眉,要不是陸昭在旁邊,他已經一把抓起中年人了。
陸昭原本還行進一步詢問,見他這個態度,便知道該走了。
“同志先在這里休息一段時間,等有結果了,我還需要你進行指證?!?/p>
“嗯?!?/p>
中年人點頭。
陸昭與曹陽走出了帳篷。
后者罵罵咧咧道:“這些邦民真不是個東西,陸哥冒這么大的風險替他們出頭,最后只有一個有種的?!?/p>
“他那什么態度,給他一點顏色……”
“好了。”
陸昭打斷道:“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什么都沒干,怎么讓人家相信?”
曹陽道:“可如果不是陸哥,怎么可能對他們這么仁慈?”
“我少打你兩巴掌,你會感恩我嗎?”
陸昭反問,曹陽頓時語塞。
“不是我說要幫他們,他們就會理所當然對我感激涕零,更不會一呼百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是要有基礎的,宗族有這個基礎,我們卻沒有?!?/p>
這也是陸昭為什么要談判,為什么明知賠償款會被貪污卻還要發放。
甚至他都能預料到會爆發沖突,會死一些無辜的民眾。
但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傷亡。
陸昭拿不出一個只死壞人的方法。
遠的不說,他可以讓黎東雪去直接殺了那些宗族高層。到時候人一死,像韋春德這種人立馬就封圣了。
人民是推動進步的絕大多數,而不是所有人。
他得先區分開階級才能夠進攻。
如果口號有用,那就不會有華夷之別,人類就不會有戰爭,人與人之間就不會有爭端。
理想是韁繩,防止自己變成脫韁的野馬。抵達理想的過程,依舊需要馬鞭來完成。
他不是來當圣人的,也不是來當救世主的。
而是作為一個國家干部,為理想與職責解決歷史遺留問題。
曹陽小聲嘀咕道:“那您干這么活也太遭罪了,現在是里外不是人?!?/p>
“曹陽,我剛來第九支隊的時候也是里外不是人,如今呢?”
陸昭問道:“第九支隊的戰士,會因為我讓他們不動手鬧事嗎?”
曹陽搖頭回答:“沒有,反而因為屯門島步兵師團的人蛐蛐你,跟我們發生了一些摩擦?!?/p>
陸昭問道:“為什么戰士們會擁護我?是我給你們漲工資,還是我給你們其他好處?”
曹陽依舊搖頭道:“都沒有,可能都相信陸哥你是正確的?!?/p>
陸昭來到特反支隊,從來沒有特地收買過任何人,回想起來就是盡職盡責把所有工作做好。
但就是要比以往的特反支隊長更得人心。
為什么呢?
曹陽也不由得生出疑惑。
“我現在做的事情也是正確的?!?/p>
陸昭篤定道:“五年后,十年后,一百年后我今天做的事情依舊正確?!?/p>
他現在所遭受的一切反對、詆毀、冷漠,都將是他合法性的來源。
只有他能夠將歷史遺留問題解決,才能讓人愿意追隨。
政治就是拉攏絕大多數人,能拉攏絕大多數人的只有解決問題的人。
師父繼承的是封建皇位,他要強調自己君權神授,也從來只治標不治本。
自己不是皇帝,也沒有皇位能繼承。
所以他選擇走自己的路。
曹陽坦言道:“陸哥,我聽不懂。”
“憨貨。”
陸昭俊朗面容露出一分笑意,直白回答:“想當老大就得背鍋,光想著露臉剪彩,不想著挨罵受氣,怎么當好老大?”
返回指揮部。
陸昭下令參謀們制定針對黃家的圍剿計劃。
由黎東雪帶隊,抓拿黃家家主與一眾高層。
參謀們僅花費了一個小時,就拿出了一份完整的作戰計劃。
從抓捕到撤退,以及多種突發狀況的預案。
速度如此之快,主要是他們從入駐平恩邦開始,就一直在根據不斷完善的情報,進行作戰推演。
針對宗族高層的抓捕行動,從一開始就制定了。
現在不過是從中選一個最合適的。
計劃于凌晨展開。
十二點,五架突擊運輸直升機降落營區。
從各連隊抽調來的精英整裝待發,清一色的二階超凡者,都配備有中庸級神通,具備非常強的單兵作戰能力。
由黎東雪這個三階帶隊。
陸昭一再囑托道:“你一定要給我抓活的回來。”
“明白?!?/p>
黎東雪立正敬禮。
雖然覺得阿昭太啰嗦了,但公開場合還是要注意紀律的。
凌晨三點,直升機準時起飛,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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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大宅。
砰!
一聲沉悶而短促的槍響,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黃家新任家主黃霍沖猛地從床上驚坐而起。
他顧不得穿鞋,一把推醒身邊還在沉睡的妻子。
“別睡了!快起來!”
妻子睡眼惺忪,黃霍沖一巴掌過去,立馬把她拍醒了。
“有人闖進來了,去抱上明明,躲進地下安全屋。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別出來!快去!”
妻子連滾帶爬地沖向隔壁的房間,下一刻她定在原地。
扭頭朝屋內,哭喪著臉道:“老公,有人進來了?!?/p>
下一秒,黑暗中雷光閃過,妻子倒下。
黃霍沖還未見人,全身毛發豎起,一股莫大的恐懼籠罩他。
他是二階巔峰超凡者。
也正因為是二階,他沒辦法阻止對于賠償款的分贓。
相反賠償款成了解決矛盾的救命錢,大家利益分夠了,自然也才認他這個家主。
至于同舟共濟那是不可能的。
比起工人的憤怒,黃霍沖更不想面對其他宗族高層的攻擊。
不想承擔責任的領導者,必然會不斷進行妥協,或是主動、或是被動地出賣群體利益。
同時,他們也不會覺得有問題。
他們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而是在他們十幾年的人生里,就從來沒見過有人因為拿百姓的錢被抓。
就算是聯邦官員,他們看到的也是‘身邊很多人都在拿,但只有極少數倒霉蛋被抓了’。
陸昭給他們賠償款名額,不就是像這十年來,在邦區上演無數次的橋段嗎?
他們拿了錢,自然就會幫聯邦辦事。
雙方是互利互惠的,從來不是敵對關系。
噠噠噠噠!
窗外傳來直升機的聲音。
槍聲再度響起,似乎存在某種節奏,一頓一頓的。
每一次槍響都會死人。
黃霍沖布置的護衛隊,對付宗族與黑幫勢力還可以。
面對聯邦精銳特種作戰部隊,只有單方面屠殺。
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走上樓梯,靠近房間門口。
黎東雪站在門口,看著僵硬在床上的黃霍沖。
她有把握一招殺死黃霍沖,但沒把握電暈對方且百分百不傷及性命。
因為對方是二階超凡者,耐受性與普通人不一樣。
“黃霍沖,你被逮捕了?!?/p>
黃霍沖哭喪著臉,道:“別殺我,我投降?!?/p>
十分鐘后,外邊動靜消失。
抓捕工作很順利,中途遭遇的抵抗被快速肅清。
黃家五位二階超凡者,也就是除了家主以外的高層均被抓捕歸案,有一部分小頭目找不到行蹤,或者聞風而逃。
而黃家人組成的民兵,對于突然到來的襲擊,全程處于懵逼狀態。
許多人都還沒醒來,他們是被醒來的人拍醒,或者吵醒的。
整個黃家聚居地,很快就變得燈火通明,無數人走街串巷傳播消息。
一直到直升機離開一個小時,天空已經灰蒙蒙亮起,所有人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
宗族高層都被抓走了,只有一部分中層骨干幸免。
“家主被抓住了,我們該怎么辦?”
“之前大家伙說過,不管誰被抓住,我們都要去鬧,跟聯邦拼了?!?/p>
“拼他老母,他黃霍沖連工錢都沒還給我們?!?/p>
“叼那咩,最好聯邦給他槍斃了?!?/p>
“沒錯,給他斃了!”
“要是黃霍沖再回來怎么辦?”
不知誰提了一嘴,原本群情激憤的巷子里立馬冷清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又互相低聲保證剛剛什么都沒說。
這種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聯邦官員為了恐嚇宗族高層,曾經就是請他們去走一趟,乃至蹲兩年牢。
但最后不變的是類似黃霍沖這種人一直存在。
要他們反抗,他們又拿什么反抗?
敬畏、恐懼、不信任、宗法時刻籠罩著平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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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3號,早上八點,
韋家圍屋。
韋春德正在吃早餐,吃了兩口便沒了胃口。
雖然通過發錢暫時穩住了下面的民心,但他心里清楚,局勢依舊像過山車一樣不穩。
何況陸昭手里還捏著自己的把柄。
這個把柄讓韋春德覺得自己不安全,所以他才愿意拿出那么多錢。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信手下連滾帶爬地沖進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摔倒在門檻上。
“太公!出事了!出大事了!”
韋春德眉頭一皺,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不悅地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不下來,站著把理順了,你再說話?!?/p>
那手下大口喘著粗氣,花費了一分鐘,才逐漸平復呼吸。
他道:“就在昨晚,黃家高層被一鍋端了,聽說所有二階超凡者都被抓走了?!?/p>
韋春德瞳孔收縮,滿是皺紋的臉上不動聲色。
他沉默片刻,道:“你把所有房頭叫過來。”
房頭,新型地主,手里握著大量房屋地契,也是工作憑證。
基本都是宗族高層。
如韋春德自己就掌握了三萬套房屋。
四十分鐘后,韋家高層齊聚一堂。
韋春德將黃家的事情復述了一遍。
所有房頭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他們前段時間才剛剛跟聯邦談判,賠償款都拿到手了,怎么這個時候還要對他們動手?
韋春德等到眾人平復情緒,篤定道:“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可能聯邦已經不需要宗族來管理邦區了?!?/p>
韋家高層們面面相覷,隨后又將目光聚集在韋春德身上。
“韋太公,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我不知道。”
韋春德搖頭道:“得再等等,很快我們就能知道那個陸昭想要什么了?!?/p>
他沒有預知能力,一切都要等陸昭主動暴露。
目前為止,陸昭唯一有明確目的的就是避免大規模的暴力沖突。
韋家眾人紛紛表示:“我們都聽韋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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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恩一線營區。
直升機于五點返回,黃家一眾高層被壓進特制的押運車內。
黃霍沖從被關進去,就一直呼喊道:“我要見陸首長,我要見陸首長!”
其他人也均如此,一刻不停地呼喊要見陸昭。
他們迫切想先一步見到陸昭,把自己賣身出去,才能夠最大程度保全自己。
這種事情以前也有,一般第一個賣身成功的沒有事,其他人不死也脫層皮。
只要賣身成功,回去后很快就能把錢賺回來。
某種程度來說,也正因為時不時被某個大人物吸血,助長了他們這種行為。
在外人看來,收手是安全的,這賠償款不拿就不會有事。
但他們干了那么多臟活,全身上下已經臟透了。
不繼續輸送利益就會被拋棄,不繼續在這個位置上撐著,以前的舊賬會被翻出來。
不存在金盆洗手,安享晚年的可能。
所以他們認為陸昭也是要錢,只是一時間還沒抓住他們把柄。
這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對碰。
此時,陸昭沒有理會他們的呼喊。
而是撥打了劉瀚文電話。
“喂?”
劉瀚文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
陸昭開門見山道:“劉爺,我需要你的幫助?!?/p>
劉瀚文問道:“什么事?”
陸昭回答:“我想向武德殿申請肅反局協助?!?/p>
肅反局,前身是聯邦肅清反開化委員會。
這個部門最大的權力就是能在掌握證據的情況下,直接向武德殿申報槍斃名單。
能做到當庭審判,庭后槍斃。
據說聯邦肅清反開化委員會成立之初,不需要向武德殿請示,就能直接槍斃犯人。
后來特殊時期過去,改組成為了肅反局。
如果公審之后繼續走程序,那么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對于民眾的沖擊力不夠。
想要碾碎宗族,就必須通過最暴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