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支隊,從傷口判斷是他殺。”
軍醫退到一旁,連勘驗報告都省了。
靈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門外的冷風吹動白幡的獵獵聲。
陸昭來到棺材前,垂眸看著那具連壽衣都沒來得及換、匆匆塞進棺材里的尸體。
前段時間,他還和老頭談過話。
當時韋春德想要保護自己的利益,獲得韋家上下高度支持。
后來韋春德想要思退,想要支持改革,立馬就被自己的兒子與手下弄死了。
這就是改革的危險性。
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宗族血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的。
敵人不流血,那流血的就是自己。
陸昭扭頭問道:“這是你說的壽終正寢?”
韋容元面如死灰。
他們準備得太倉促了,沒有時間與條件讓他們秘不發喪,只能期望于陸昭別找上門。
“堂堂韋家太公,死后竟然連一件壽衣都混不上。”
陸昭目光掃過韋家高層。
他其實是希望這些人站起來對自己對壘的,或者他們狠一點,直接把韋春德火化了也能拖一段時間。
可這些人沒有,只是面如死灰坐著。
對內殘酷清洗,對外軟弱無力。遇強則跪,遇弱則欺。
而他們的軟弱性才是最危險的。
它能讓領導者意識不到,軟弱不代表就無害。
越是強勢的領導者,就越是自傲不凡,覺得既得利益集團不敢反抗。
‘我將來也會面臨這種情況。’
陸昭心中警惕。
未來如果自己面對這種情況,一定不能因為大權在握,就輕視利益集團。
他讓士兵們控制住韋家高層,解除韋屋武裝,隨后走出屋外。
大門外,空地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群眾。
人群有些躁動。
今天是韋春德的葬禮,陸昭于情于理都不應該來搗亂。
要是放以前,可能已經有人振臂一呼說要殺狗官了。
但如今陸昭的威信,能夠讓群眾給予他解釋的機會,也愿意聽他解釋。
陸昭鼓足氣力,伏虎之勢擴散。
全場漸漸安靜下來,上萬雙眼睛盯著那個站在高階之上的年輕身影。
懷疑和尊崇交織。
他們警惕敵視聯邦公職人員的身份,又敬重陸昭在平恩地區干的事情。
個人的樣貌,聯邦的權威,房改的名望匯聚。
宗族勢力在瓦解,但宗族塑造的權力沒有消失,它只是轉移到了陸昭身上。
社會改造是漫長而復雜的過程,非一朝一夕能成。
公民意識是需要時間培養的。
而此時此刻,盤踞神州文明底色的‘君父’、‘青天大老爺’正烙印在陸昭身上。
民眾們開始相信陸昭具有天命,他是青天大老爺。
陸昭嗓音洪亮道:“鄉親們,昨天韋太公和我商量,說要把韋家的房子都拿出來,還給沒有房屋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但今天他死了,說是壽終正寢。韋太公才六十幾歲,還沒到壽終正寢的時候。”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分房消息備受矚目,利益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韋春德過往樹立的人設,也讓人相信他是真的這么想的。
韋太公死了,那房子還分給他們嗎?
陸昭等待兩分鐘,等到人們將疑惑說出口。
他道:“韋太公是被人殺死的,是被那一群不想把房子分給你們、不想吐出嘴里肥肉的不肖子孫,活活打死的!”
人群嘩然。
其中有人會懷疑,可陸昭不給他們提出質疑的機會。
“大家如果不相信,可以有序排隊進去看看。”
人群開始涌動。
很快一些大隊選出了幾個膽大的青壯年。
他們半信半疑走進圍屋。
幾分鐘后,他們走出來,臉色都有些慌張。
“太公腦袋上真有個洞,眼珠子都打爛了。”
“壽衣都沒有穿。”
“畜生!連親爹都殺!”
“打死這群白眼狼!”
“一定是太公想分我們房子,這些畜生不同意,把太公殺了。”
事實勝于雄辯,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傳染、發酵。
也夾雜著幾分借題發揮。
原本他們也想要分房,可礙于韋春德的存在,大家還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
同時也覺得韋春德能夠給他們一個交代,大家長還是愛他們的。
如今韋春德死了,韋家沒有任何人能接過‘大家長’的權威。
權力永遠不會出現真空。
韋春德死了,韋家人就會尋找新的大家長。
這個人不是韋春德的兒子,不是韋家人,而是提出房改的陸昭。
很快,開始有人向陸昭請愿。
“請陸青天還太公一個公道!”
越來越多人齊聲呼喊,似有千萬個聲音,又只有一個。
無數民眾向著圍屋門口,那個俊朗威嚴的青年投去祈愿。
他的房改會遭受阻礙,但也會獲得支持者。
陸昭心跳止不住略微加速,他仿佛能感覺到自己一揮手,整個平恩地區數百萬人都為之匍匐的偉力。
是幻,亦是真。
冥冥之中,老道士注視著。
這也是他所期望的。
想要陸昭像自己一樣,那就需要讓他體驗到與自己同等的待遇。
只有讓陸昭體驗到宗法下匯聚君權、父權、神權三位一體的至高權力。
只有這樣,作為老師方能教導陸昭,如何成為所有人的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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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號。
韋家高層被抓,浩浩蕩蕩的打房頭運動也在韋家聚居地展開。
黃、羅、韋三家歸服,只剩下一個趙家。
陸昭解開了封鎖,開始允許邦民自由活動。
第一師的戰士們撤退修整。
同日,肅反處決26人,韋家房產規模超過四位數的全部被槍斃。
槍聲回蕩在平恩地區。
民意如同沸水,他們在每一場批評大會中慷慨激昂,在每一場處決中歡呼,在每一次分房中歌頌陸昭。
3月14號。
趙家家主托人給陸昭傳話,也想要談判,愿意支撐房改。
但相比之下,態度完全不如韋春德。
韋春德已經開始低價拋售房屋,向韋家人承諾要支持陸昭,才過來說要談判的。
趙家只是表達了意愿。
對此,陸昭沒有給予任何回復。
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
同日,肅反處決17人,韋家再無房頭。
羅家肅反也開始展開。
一周后,3月21號。
韋家房改落實,聚居地全部民眾都拿到了房產地契。
陸昭寫成報告,遞交給了南海道政局。
這一份報告,將會成為未來聯邦治理邦區的重要指導文件。
寫完報告已經是凌晨三點。
黎東雪從外邊走進來,道:“趙家的高層也已經抓回來了,沒有遭遇抵抗。”
陸昭伸了個懶腰,開玩笑道:“如果你去晚一點,說不定趙家的民眾會把人綁過來。”
“那樣的話,效果可能會更好。”
黎東雪疑惑道:“那為什么還要我們去抓人?”
如果是為了民心,那讓宗族與趙家撕破臉皮,后續工作就會簡單很多。
“職責所在,抓捕罪犯是我們應該做的。”陸昭解釋道:“而且讓民眾自己去對抗宗族,那樣會死很多人,一次是成不了的。”
當他的房改落地,平恩地區的改革就成既定事實。
韋春德都需要低價拋售房產,才能夠穩住民心。
否則阮、黃兩家民眾都分到房子了,那其他三家民眾怎么想?
這就是陸昭為什么奉行‘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策略。
他與宗族從來不是對抗關系,更不是比誰力氣大。
黎東雪無奈道:“你總是喜歡把麻煩留給自己,這樣子會很累的。”
陸昭道:“我們多操勞一點,群眾才能少受點苦。”
他喊來勤務兵,讓勤務兵將寫好的報告送到南海道政局。
隨后陸昭再度伏在桌前,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關于改革積極分子的紀律問題。
在改革初期,他們是一把快刀,能夠作為攻擊宗族的先鋒。
但如今大局已定,這些二流子自然也該受到約束,一些人需要處理掉。
如果他們愿意接受改造,陸昭會給一個機會。
反之,則是棄置。
當舊秩序被打破,新秩序需要建立時,‘刀把子’往往是最先被清理或改造的對象。
“阿昭,你該休息了。”
黎東雪拿開陸昭手中的文件,劍眉微皺,道:“你從接受聯合組工作開始,就沒好好休息過。就算生命開發能保證你不猝死,但你總是會累的。”
陸昭道:“這是近期最后的工作了,你讓我先干完。”
黎東雪滿臉不信道:“你總是說最后的工作,然后一回頭路邊的狗撒尿你都要管一下。”
陸昭承諾道:“這次千真萬確,我弄完就陪你回去看老唐怎么樣?”
黎東雪將文件還給陸昭,沒好氣道:“我是想讓你休息,不是來陪我,你弄完就去睡覺。”
“明白,黎師長。”
陸昭敬禮,隨后重新投入工作。
他打算讓黃正去抓典型,對有嚴重違法犯罪行為的進行槍斃。
有權不用,過期不候。
肅反權就是為了快速高效達成政治目的存在的。
陸昭喊來黃正,將改革積極分子的紀律問題說了一遍。
黃正道:“確實有一些人仗勢欺人,陸首長打算怎么處理?”
陸昭道:“小偷小摸嚴厲警告,違法犯罪全部抓起來。”
黃正又秉承一貫的猶豫寡斷,道:“陸首長,這樣子會不會打擊積極分子們的積極性?”
“改革已經不需要他們的積極性。”
陸昭補充道:“還有你給我找幾個典型出來,交給肅反組。”
聞言,黃正沒由來生出幾分冷意。
交給肅反組那基本就是死刑。
用時縱容,不用則殺。
外人都傳陸青天,可黃正一次又一次見到了這位青天大老爺的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