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你該給我透個底了。”
坐在右側的王永進開口詢問。
他身材矮小,皮膚黝黑,一副中原人長相。
作為生命補劑委員會副首席之一,兼任聯邦宣傳統一總司,位列武德殿,他算是聯邦最頂層權力架構中的一員。
但如今的局面,已經完全超出了王永進的預料,也沒有人通知他。
這種情況下,要么是自己被排擠了,要么就是事態發展徹底失控。
如果是前者的話,那情況還不算太糟糕。王永進這個人比較謹慎,一生不犯險,也因此話語權在同級之中最低。
就算進了武德殿,也只是作為一個吉祥物。
當年改制喊他,他閉門不出。
后來爭天侯的時候,各方拉攏他,他也閉門不出。
等到劃分權力的時候,自然就沒有王永進的位置。
王永進本人也沒太大意見,他這個人對權力沒那么癡迷。
如果是后者,那將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聯邦的政治默契在消失,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會怎么樣,只想著拿到自己的利益。
沈繼農微微搖頭道:“你要是問以后會怎么樣,我不清楚。”
王永進問道:“那余岱同志為什么會與內閣派攪在一起,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接觸的?”
“什么時候不清楚,我又沒有軟禁他,至于為什么攪在一起,這話還需要問嗎?”
沈繼農自問自答道:“大抵就是看委員會大勢已去,想著改換門戶。余岱這小子從一開始就不服公羊首席,要不是看在他能夠推進生命補劑技術的研發,當年他可能就要退位讓賢了。”
“何至于讓他占據一個偉大神通,還反對著公羊首席領導。”
32年改制的時候,余岱是不支持的,否則生命補劑委員會首席的位置就是他。
他就相當于弱化版的葉槿,除了沒有武力反對以外,在政治立場上完全站在公羊首席對立面。
王永進繼續問道:“余同志的立場我清楚,但我想知道他拿什么打動內閣派?竟然能讓蘇同志站出來,公開為他站臺。”
蘇興邦這個人一直以來都以溫和派著稱。
他反對改革,也反對進行強烈的政治對抗,希望把一切局限于規則范圍。
比如肅反權,就是內閣派最為厭惡的。
現在內閣派站出來公開與王守正對抗,這是王永進最意外的。
沈繼農道:“可能是黃金計劃。”
“黃金計劃不是沒有成功嗎?”王永進疑惑道:“雖然能夠用一半的資源培養出三階,但這種三階最終都會失控。”
在報告里,失控概率是10%,但這個10%不是一次性的。
而是超凡者每次使用力量,就有10%的可能會失控。
如此下來,妖化幾乎是必然。
近些年來,出現了妖化又恢復正常的案例,但后續依舊可能會失控。
在王永進看來,這個黃金計劃無疑是失敗的。看似只消耗一半資源,可正常三階是可以工作幾十年的。
唯一的功績就是研發出來通過龐大資源,可以強行拔高上限的方法。
十年前,靠資源最多堆疊到三階,如今已經有辦法到四階。
這也是公羊首席時期,各家大力支持黃金計劃的原因。
如今也還想支持,但在王守正的打擊下,黃金家族的話語權已經大不如前。
內閣派這種從高等學院出來的精英,就是這種打擊下的受益者。
在王守正要改革邦區之前,內閣派就是他最堅定的支持者。因為黃金家族被削弱以后,大部分崗位是需要學院出來的精英填充。
沈繼農回答:“可能技術突破了,能夠突破五階。”
王永進心中疑惑解開。
如果是五階,那一切副作用都可以接受。
五階已經是戰略力量,可以給內閣派畫餅,或許技術突破以后,就可以增加五階數量。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四階有話語權,占據了絕大部分中高層崗位。
他們肯定會支持降低五階門檻的藥劑研發,就像當年黃金家族支持黃金計劃一樣。
本質都是畫餅。
“黃金計劃有這么大進展,老沈你竟然不知道,看來我們是真老了。”
王永進略顯滄桑,沈繼農無言以對。
生命補劑委員會建立之初,為了防止一家獨大,內部部門互相之間是獨立的。
生產補劑原液與生產成品補劑是分開的,科研與生產又是兩個完全分開的領域。
余岱想隱瞞科研成果并不困難。
在公羊首席離世之后,委員會失勢幾乎是必然,非人力所能阻擋。
一代天子一代臣,他們自己上去也容不了委員會。
公羊復全程保持沉默。
他不是武侯,沒有發言權,只能等待劉瀚文到來。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
公羊復頓時打起精神,從位置上站起來,朝著門外走去。
跨過門檻,他看到一個面容冷硬的老人走來,這無形中給公羊復吃了一枚定心丸
“劉叔,您來了。”
“嗯。”
劉瀚文沒有停頓,直接越過公羊復,進入堂內。
他坐到主位上,看著王永進與沈繼農兩人,隱隱間壓他們一頭。
而王沈二人沒有表達出不滿。
南海藥廠倒下那一刻,他們就已經失勢了,如今除了依靠劉瀚文沒有其他選擇。
余岱去找內閣派,那委員會剩下的人只能找劉瀚文。
劉瀚文開門見山道:“在抓捕王晉的行動中,他疑似服用了某種藥劑晉升五階,進行了暴力抵抗。”
“這個事情你們知道嗎?”
如果他們知道,那就是他們安排的。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余岱個人所為。
沈繼農搖頭道:“這個事情我們并不知情,補劑生產與研發是完全分開的。當年公羊首席為了安撫余岱,給予了他完全獨立性。”
“那就是余岱個人所為。”劉瀚文點頭,道:“現在老實告訴我,委員會還剩下多少錢,你們的產能有多少是真的?”
“我不知道。”
沈繼農搖頭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大概有兩成是假的。”
聞言,劉瀚文神情開始緩和。
如果只有兩成,那事情還不算太糟糕,至少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產能還能提升多少?”
公羊復匯報道:“如果提升一下產業結構,優化人員配置,應該還能再提升三成。”
這意味著產能沒有提升,只能靠打擊貪腐了。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喂飽所有人。
劉瀚文聽明白了言外之意,稍作沉吟,看向沈繼農與王永進,問道:“沈同志,王同志,你們的底價是多少?”
他們兩人肯定是要下崗的,但如何下崗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壞的情況是被革職,一切待遇被免除,偉大神通被剝奪。
稍好一些就是保留待遇,退休待遇仍按武侯標準計算,但需要剝奪偉大神通。
死刑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兩個人現在造反,造成國家重大損失,比如工廠設備被大規模破壞。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就算使勁鬧騰,只要不是失了智,想要走到判刑這一步是非常困難的。
按照神州政壇傳統,會給他們一個體面的落幕,也是給未來的自己體面。
你方唱罷我登場,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退場。
王永進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沈繼農。
指望這位委員會的定海神針能拿出往日的威風,把劉瀚文頂回去。
然而,沈繼農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痛罵王守正“破壞制度,開歷史倒車”的硬氣。
只是神態頗為落寞地坐著。
他反問道:“你想怎么做?”
“還不知道。”
劉瀚文搖頭,開出價碼:“保留待遇,提前退休,你的家族離開政壇,高階超凡者可以保留職務,但需要調崗。”
他有自己的打算,可沒有必要向沈繼農透露。
對方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同樣也沒有再度上桌的資格。
沈繼農搖頭道:“不夠。”
“夠了。”劉瀚文語氣強硬道:“沈同志,我也不跟你繞圈子,就你們現在的情況,還有談判的本錢嗎?”
“之前是你們說能拿出一千億支持工業內遷,后續各種改革也都愿意拿錢,所以我才幫你們的。王守正那邊也差不多,只要你們能一直放血,是可以有一個體面結果的。”
“可你們沒有錢,沒有價值了。”
下蛋的母雞要養著,反之就要殺掉。
劉瀚文這么急著來帝京,就是要及時止損,趁亂把委員會殘存的家底給收下。
免得到時候連一口湯都喝不到。
最后一句話,回蕩在古色古香的廳堂里,砸進三人心底。
委員會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了。
余岱帶著五階的投名狀和技術大餅,找了內閣派的蘇興邦。公羊復這個前代天侯之子,早就在南海暗中倒向了劉瀚文。
沈繼農與王永進一直遭受王守正的打擊,手下得力干將大半都進監獄里蹲著。
劉瀚文星夜趕來,不是來幫他們,而是來收尸的。
曾經他們借著幫助公羊天侯上臺,成功步入聯邦權力巔峰,把握朝政十余載。
沈繼農認為是自己的實力與眼光,可時過境遷之后,他發現自己錯了。
自己沒有與時代抗衡的實力與底氣。
他成了32年的守舊派,不愿意接受公羊首席的改革。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如葉槿這般英雄,也無法改變聯邦的改制,何況是他沈繼農。
他拿什么撐起生命補劑委員會?又拿什么滿足各方需求?
委員會垮了,早在公羊首席離世那一刻就垮了。
如今只是坍塌進程中,不可避免的一步。
原本他們還期望能在崩潰之前讓黃金計劃落實,以此換取更長久的發展。
王永進開口道:“劉同志,我愿意接受。”
此話一出,沈繼農望向老友,略感失望,又莫名松了口氣。
“沈同志呢?”
劉瀚文看向沈繼農,后者微不可查的點頭。
至此,委員會已經實質性被瓜分。
多年積累的技術結晶被內閣派拿走,劉瀚文收編了王永進與沈繼農的勢力,王守正成功把這個龐然巨物拆分。
但矛盾依舊沒有解決,各地藥廠歸屬沒有明確劃分。
沈繼農與王永進離開。
廳堂內,只剩下劉瀚文與公羊復。
公羊復起身為他倒茶,道:“劉爺,您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直接與王首席為敵?”
“我打算拆分委員會。”
劉瀚文言簡意賅。
公羊復動作微微停頓,贊同道:“確實該拆分,但如何拆分呢?”
“這個事情不能我一個說了算。”劉瀚文搖頭道:“得跟王天侯、蘇總領達成共識。”
公羊復問道:“您的意見呢?”
“保生產。”
劉瀚文道:“目前工業內遷正處于關鍵階段,生命補劑生產不能停。我們可以把委員會拆分,但不能破壞生產秩序。”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凡事都得先商量。”
公羊復心中已經有數。
劉叔還是想繼續搞工業內遷,先把自己那份錢給定下來。
可委員會沒那么多錢,本來有是因為只需要給他一個人,分期付款湊一湊還是能給的。
如今王守正和內閣派也要分一杯羹。
王守正本來就想肢解收編委員會,他不會讓劉瀚文吃獨食。
內閣派拿到了技術,他們出來站臺,就是想要繼續支持這個技術研發。
----------------
另一邊,政務官署。
王守正第一時間就接到了劉瀚文進京的消息。
秘書長建議進行阻攔,防止劉瀚文去收編生命補劑委員會,借用與公羊復的關系反客為主。
對此,王守正沒有任何舉措,秘書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眼看著技術核心被內閣派拿走,委員會殘留勢力被劉瀚文收編。
他們這一趟下來什么也沒撈到。
再不出手,那就是光干活不吃飯了。
就算是皇帝也有被架空的時候,何況聯邦天侯并非皇帝,實權不是靠一個名頭把握的。
這個道理王守正比誰都懂,但他現在出奇的冷靜。
越是這種時候,自己越是不能出手。
那樣會釋放一個危險的信號,聯邦資源枯竭,頂層開始互相廝殺。
一旦起了一個頭,可能就踩不了剎車。他不能為了短期利益,置國家于動亂。
首先要維穩,防止出現內亂。
把技術給內閣派,讓他們自己去倒騰,只限制資源投入。
把委員會給劉瀚文,授予他領導南海與中南半島的權力,讓他繼續推進改革和對外擴張。
這樣子自己的權力會被稀釋,但至少能先把矛盾轉向外部矛盾。
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再忍耐三四年。
等到改革結束,交州收復,那就開始對地方道政局動手。
時間是自己最大的本錢。
王守正微微吐氣,道:“聯系許同志和梁同志,讓他們先去南海道,防止巨獸再一次襲擊。”
聞言,秘書長愣住,道:“天侯,這樣子會不會太危險了。”
要知道生命補劑委員會可還有兩個天罡武侯和三位武侯,這個時候把自己人調離長安,就是引誘敵人政變。
哪怕概率不高,但委員會有鋌而走險的動機。
“去做吧。”
王守正沒有與他解釋,秘書長只得去通知。
五分鐘之后,許志高身形忽然出現在辦公室內。
情況緊急,政令不明,他已經顧不得規矩了。
“守正,你這樣就不怕他們鋌而走險嗎?”
王守正坐姿筆直,神色嚴肅道:“總要有人吃虧,這個人可以是我。而且作為天侯,凝聚共識是我的職責,我會說服他們的。”
許志高略顯不甘心道:“弄倒了委員會,再養出一個南海王?”
“我相信劉瀚文同志也是一心為國的,他想走快一些,就讓他先走一步。”
王守正安撫道:“我們還有時間,我們可以等一下。”
“你的確比我更適合,讓我來肯定忍不了。”
許志高嘆息一聲,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他為人做派確實偏溫和,但不代表沒有脾氣。王守正看似霸道,可他是一點脾氣都沒有,總是能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天侯看似至高無上,可卻是受制最多的。所有人都可以為了私利掀桌子,唯獨天侯不行。
必要時候他需要主動讓利。
當天下午,許志高與梁選侯離開長安。
消息一經傳出,頓時引得各方勢力十分詫異。
這個時候把自己身邊人調走,那豈不是示弱,主動放棄掀桌子的權力?
無形中,沸騰的局勢得到緩解。
這一次某位道長算錯了,天底下并非只有他一個聰明人,也并非都與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