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一生有八個兒子,其中有六個都夭折了,一個只活到了十四歲。
道士陶仲文上書稱:皇帝為真龍,太子為潛龍,相見則龍氣相沖,必有一死。
起初嘉靖道行不深,只是半信半疑,減少與皇子見面次數。后來皇次子加冠禮后兩天突發惡疾,端坐而逝,
從那開始嘉靖開始深信不疑,堅決二龍不相見。
因為那個時候他的道行已經完全領悟“二龍不相見”這句讖語。
自己修長生道,必然導致承載國運的子嗣死亡。
同理,若他們知曉自己所修之道,也必然會奮起反抗。
此為龍氣相沖,必有一亡。
皇三子朱載垕活到了成年。
且不說他是否真是自己骨肉,就算真的是親生骨肉。可老道士已經沒有了軀體,早已經超凡脫俗,血脈骨肉一說自然不攻自破。
再說,皇三子與自己見面的時間,還沒有他與徒弟見面相處時間長。
命本煉丹之用,何來父子君臣。
一道金黃符箓自九天之外落下,其上朱紅字跡如血,于是虛空凝字。
一字之大,可有百丈。
一篇敕令,可封山岳。
【屈膝偷生,何為人子?爾身血肉,皆朕所賜,今當還于朕。禁爾口舌,絕此悖逆之聲,出海死戰,敢退半步,天雷殛之。】
龍人望著,龍瞳之中閃過錯愕、惱怒、怨恨等情緒變化。
說他屈膝偷生,是誰數十年不臨朝、不見人、不理事?
說他不為人子,是誰身居九五,迷信方士,為修仙成道禍亂國家?
口口聲聲為祖宗江山社稷,實則以一國之膏腴,奉一人之癡妄!
明明是竊居帝位的昏君,偏要裝作超凡脫俗的仙人!
自私涼薄、怠政誤國,昏庸誤國!
列祖列宗都容不得你這個獨夫民賊!獨夫民賊!
龍人想破口大罵,那道敕令化作無形鎖鏈,死死箍住他的喉間。
出口之言化作響徹三萬里海域的咆哮。
那張透著雍容氣度的龍首徹底扭曲,豎瞳中爆出滔天怨毒。
任由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敕令束縛。
他開始瘋狂調動水獸窟的道場之力,無窮無盡的力量將他托舉,擁有與老道士抗衡的位格。
終于,龍人突破了敕令束縛。
只要他決心反抗‘父親’,那么道場便會無條件給予他助力。
水獸窟之所以比其他古神圈弱上許多,并非本身底子差,而是它擁有兩個意志。
龍人站起來,低頭看著遍布鱗片與利爪的手掌,感受體內無窮的力量。
他更進一步,成為了可以比肩父親的存在。
張嘴剛想罵一句老匹夫,可吐出口的依舊是龍吟聲,只能發出本能的吼叫。
老道士似有所預知,唯獨一定要禁止他的口舌之能。
‘封我口舌,卻禁不了我的行動。只要我現在慢慢壓制道兵停止進攻,便能蟄伏積蓄力量,以待天時。’
龍人冷靜下來,這也是水獸窟賦予他人格的用意。
無我是池,有我是魚。
池可海納百川,卻也需要魚來填充空缺。
龍人會思考,懂得克制,不是提線木偶。
他已經開始考慮完全封閉水獸窟,不再與地面新朝產生沖突,還能向新朝透露獨夫民賊的消息。
在道場灌注力量的龍人,也在接收與聯邦對抗的信息。
通過那些死亡妖獸的視角和巨獸與武侯對抗的記憶,海量的信息讓他能快速對新朝武力有充分了解。
這是一個面對諸多洞天還能支撐十幾年的朝代,比過往任何一個朝代都要強大。
他們的火器空前強大,其中有一種炸彈能波及上百里地,可以輕易傷到巨獸。
他可以與新朝合作,殺死那個獨夫民賊。
在龍人思考之際,天地震動。
一雙大手從混元之中伸出,以無上威力攝住海域,向兩側輕輕一撕。
轟隆隆!!!
大海緩緩裂開,海水向兩側瘋狂退去,露出深不見底的海溝,兩側的洋流化作萬丈水墻。
墻中夾雜著無數萬年沉積的珊瑚礁與海底山脈,一頭體型如山岳的巨鯨正從遠處游弋而來,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變波及,龐大的身軀撞破水幕,從高空開始下墜。
在這道深海裂口之中,鯨魚渺小得如同一尾小魚。
龍人看到了懸掛高空的皎月,月光第一次觸及海底,水獸窟最脆弱的部分也暴露出來。
龍人站立在裂海中央,月光直射在他的鱗片上。
海面上空,二十五道身影踏空而立。
剛剛脫離海面的武侯們臉上也寫滿了錯愕,回首與底下龍人對視。
目光交匯,殺意自起。
天地間只剩下海淵裂口處瀑布般的轟鳴,以及那二十五位武侯與百丈龍人之間,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此刻,聯邦擔憂龍人殺出海淵,造成巨大的破壞。
此刻,龍人也擔心聯邦投下核彈。
兩方人馬僵持,陷入了無聲的猜忌。
早已經殺紅眼的武侯們下意識蓄勢,準備再度展開廝殺。
一直以來他們與古神圈巨獸水火不容。
諸多古神圈里,存在著一部分巨獸能夠進行交流,它們掌握了人類的語言,與聯邦有過幾次接觸交流。
無一例外,都被聯邦評定為不可結盟。
它們的根本利益是擴張古神圈,聯邦則是阻止擴張,雙方不存在合作基礎。
同為人類不同民族,尚且不能夠合作,何況是巨獸這種超凡物種。
“所有人不要輕舉妄動。”
王守正聲音傳來,正在蓄勢的武侯們無不愣了一下。
眾人向他投去目光。
李道生從遠處飛來,站在王守正一側,道:“小王,不要忘記了,暗地里還有一個神秘存在正在看著。”
梁選侯也跑來,提出不同意見:“天侯,現在這巨獸才剛剛蛻變完成,實力肯定達不到巔峰,我們應該出手。”
兩人所說都有道理,在信息不全的情況下,無法推測神秘存在的動機與目的。
但眼前的龍人巨獸是切實的威脅。
王守正承受住巨大的決策壓力,他無疑處于歷史的岔路上,往哪邊走都有正確性。
走錯了,他就是歷史罪人。
他沉聲道:“我們得緩一口氣,剛剛龍人還未蛻變我們都殺不死,如今蛻變完成只會更加難以對付。”
聞言,眾多武侯意見不同,也只能原地休整。
許多人拿出特制補劑服用。
王守正聯系了軍團統籌部,給各軍團下達了核彈準備投放命令,如有需要將向水獸窟發射十三枚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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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南嶺區,陸家。
因為古神圈爆發,陸小桐學校放假,母親和大嫂也都結束了日常活動,呆在家中。
一家人聚在客廳,電視里播放著碟片儲存的電視劇《八十一家房客》。
這是南海道電視劇的常青樹,從灰白畫面到彩色畫面,存在時間橫跨三代人。
母親與大嫂最喜歡看,陸小桐也能耐下性子看里邊的家長里短。
陸昭在撫養院的時候,空閑時間老師給他們放映的電視劇多是《八十一家房客》。
陸小桐、大嫂、母親三人聚精會神看著電視屏幕,唯獨陸昭時不時望向窗外,又看了一眼時間。
十小時過去,從白天來到晚上,古神圈暴動還未結束。
換作往年,古神圈暴動一般要持續三天以上,但自從水獸死亡以后,水獸窟就不存在常規暴動。
陸昭眼見半天過去,信號還未恢復,眼中憂慮漸濃,而自己又無力改變局面。
雖說思考自己能力范圍之外的事情,多少有點杞人憂天。但巨獸是陸昭引來的,他不可避免會產生憂慮。
這種憂慮又會在某種程度上產生對力量的渴望。
陸昭忽有所悟,隱約明白師父為什么執著于把引來巨獸的權力交給自己。
并非為了師徒關系,而是要激發自己對力量的欲望。
有了欲望,自然便多了軟肋。
或許在未來某個階段,師父會突然拿出一個可以極大提升力量的方法,給他描述一幅美好的藍圖。
就像度人經一樣,至今為止陸昭還是忘不掉快速提升力量的快感。
人一旦陷入欲望之中,就會不斷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自我構建一套邏輯。
叮咚。
門鈴響起,陸小桐立馬起身去開門。
很快,玄關傳來林知宴的聲音。
“林姐姐,你怎么來了?”
“單位放假,閑著沒事就來看看。”
大嫂和陸母聽到林知宴聲音,也先后起身去迎接,只有陸昭還杵在原位不動。
他還在思考,接下來要不要進入混元詢問師父情況。
如果情況變得很差,自己肯定是要請求師父幫助。
他提了要求,自然也會被師父提要求。
那么師父會提什么要求?他能否做到?
林知宴走進客廳,見到面露沉思的陸昭,也沒有打擾,而是與其他人閑聊起來。
經過一年相處,林知宴與陸家其他人已經很熟悉。不需要像之前那樣,人一進來就全家候著,生怕有所怠慢。
這是待客之道,并非對待家人的方式。
閑聊十分鐘之后,林知宴拍了拍陸昭肩膀,道:“阿昭,跟我下樓拿點東西。”
陸小桐雙眼發光,問道:“林姐姐,這次又給我帶了什么東西?”
一旁陸母教訓道:“小桐不能老想著拿小宴的東西,小宴也是,每次來都帶禮物,這是拿咱們當外人。”
一次兩次是禮數,可以快速拉近關系。
但次數多了就會變味,顯得陸家貪圖林家的富貴。
陸母極少過問兩人感情進展,唯獨禮物方面一直都講究禮尚往來。他們不是大富大貴之人,送不來珠寶首飾,便從來沒有接受過能與錢直接聯系上的禮物。
就算收了,也會想辦法退回去。
之前大嫂收了一個手串,一看價格幾十萬,立馬就給退了回去。
因為陸家拿不出幾十萬,全家主要經濟來源是烈士補貼和陸昭工資。
經過這一次之后,林知宴也不再送與錢有直接關聯的東西。平日里大多數是拿點保健品和美容品,或者給陸小桐一些衣服。
“就一些吃的,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
林知宴回答,隨后扯著陸昭離開客廳走出大門。
兩人走下樓梯,林知宴走在前方,道:“我接到消息,這一次暴動非同尋常,可能會波及到城市。”
“一個小時后,會有一架專機來接我離開,我打算把陸小桐、嫂子和咱媽都帶走。”
聞言,陸昭稍作遲疑,還未等他回答,林知宴繼續說道:“你可以不走,你作為干部應該留下。我也應該留下,但我比較特權一些。”
最后一句話,帶著幾分怨氣。
是自嘲,也是對陸昭作風的無奈。
理論上,陸昭已經停職,就算跟林知宴離開也沒有問題。
可這又是不合規的,因為陸昭不是革職,他要隨時能響應組織征召。
林知宴可以給陸昭安排好,特反部隊不會征召陸昭,但陸昭本人又是不認的。
為了避免接下來的意外,家人成為陸昭的顧忌,林知宴想要把人一起帶走。到時候就算蒼梧城被波及到,陸昭一個人的生存概率也極大。
丁姨可以帶他離開,屠叔可以把他調走。
很多事情陸昭自己不方便去做,就像林知宴面對家族旁系的逼迫一樣。她不可能將天罡神通留在手里,自己無法繼承,又不讓其他人去嘗試繼承。
陸昭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現在她幫陸昭解決后顧之憂。
陸昭稍作沉默,沒有拒絕,語氣誠懇道:“多謝。”
林知宴停下腳步,笑道:“你沒以前那么擰巴了,要是以前你肯定不會答應。不過這樣子才對嘛,你不方便的事情,可以交給我。”
“就像你幫我應付家族旁系一樣,人總是有自己沒辦法解決的困難。”
隨后兩人下樓拿了林知宴帶來的零食,轉頭上樓與陸家人說明了情況,要她們暫時跟隨林知宴離開。
三人表示對陸昭擔憂之后,也都同意離開,避免給陸昭添麻煩。
晚上九點四十分,陸小桐三人與林知宴乘坐飛機離開。
陸昭站在機場內,能看到陸陸續續有許多高級官員的家人被送走。
絕大部分人沒有林知宴的專機接送,而是擠在一架飛機上離開南海。
返程路上,陸昭看到更多人乘車離開。
而普通人受限于交通管制,只能待在家里。
除非聯邦下達緊急撤離,否則普通人是沒辦法逃離城市的。其中有諸多考量,盲目撤離必定造成更大的危害。
原則上,這個時候誰也不能動。
只是規則是人去執行的,那么有權有勢的人優先撤離是必然結果,也是為了穩住官員。
他們在前線堅守,家人優先轉移到后方。
就像陸昭被送到撫養院一樣。
晚上十點三十分,陸昭返回劉府。
這里有一臺專線電話,可以聯系外界,也能在劉瀚文回來第一時間得知情況。
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閉目進入了混元之中。
目前師父是他唯一可靠的信息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