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號。
天灰蒙蒙亮起。
蒼梧機場異常繁忙,自22號的古神圈暴動開始,無數飛機將重要技術專家與高級官員家屬進行轉移。
機場跑道沒有一刻鐘是空閑的。
24號戰斗結束,轉移雖已停止,但更多的飛機又涌向南海道。
官方還未就戰爭勝利發表公開講話,但消息已經徹底傳開,神州各個階層都知道了勝利的消息。
包括邦區邦民,大街小巷都在討論著。
整個神州呈現一種略顯瘋狂的興奮,無論是何種身份,站在何種位置,只要是人類都為勝利而感到喜悅。
就算是監獄里的罪犯,在聽到勝利消息的那一刻,都是興高采烈的。
陸昭來到機場接人,目光所見之人眉梢上都掛著喜悅,仿佛所有人都變得開朗。
他站在出口,望著從里邊出來的人群。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阿昭。”
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一位國寶級女士。
她有著標志性的黑眼圈,身邊清一色都是戴眼鏡的男男女女,一眼就能看出是搞學術研究的。
其中一些人陸昭眼熟,都是南海神通院的人。
應該是前兩天轉移走的專家學者。
顧蕓三步并作兩步小跑過來,喜上眉梢道:“這么巧,你來機場接機嗎?”
“我來接家里人,他們昨天剛剛離開,現在又馬上要返回蒼梧。”
陸昭回答問題,隨后又反問道:“你們這是剛剛從帝京回來?”
顧蕓搖頭道:“是從中南道回來,帝京那是高干子弟去的地方,我們這些科研人員只能被安排到中南道。”
“說話這么酸酸的,你現在地位可比高干子弟高貴多了。”
陸昭笑道:“等你研究成果出來,那可就是聯邦的大學士了。”
科研人員安排到中南道,高干子弟去帝京,這肯定不是某種特權使然。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帝京不可能裝不下這上百號人,更不可能拒收一群專家學者。
顧同志性格有點憤世嫉俗,從她在干部學院批評公羊首席的言論就能看出。
一說到聯邦大學士,顧蕓微微昂首,志得意滿道:“嗯哼,我若是成了,不說最杰出的大學士,至少也是最年輕的。”
陸昭順勢恭維道:“那顧大學士以后可要照顧一下我。”
“你還需要我照顧?”
顧蕓白了一眼他,道:“現在誰不知道,你如今風頭無二,是聯邦政壇新星。”
如今陸昭只有二階,但在其他方面,他全面超越了同齡人。
單純一個邦區房改,就足夠碾壓絕大部分人。這是時代的機遇,也是陸昭個人能力的最好展現。
顧蕓是被作為學術界下一代接班人培養的,她自然也需要讀懂政治風向。不說有多厲害,至少能看清局勢。
她可以篤定,四十歲以下的年輕一代干部,在政治工作中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有功勛、更有能力、更有履歷。
往后隨著房改擴大化,陸昭只會越來越耀眼。
這僅僅只是開始。
陸昭沒有接話,他看向顧蕓身后等候的眾多神通院同志們,道:“顧大學士,你也該走了,別讓同事們等太久。”
神通院的科研人員們倒沒什么意見,三五成群在原地閑聊。
當然,也不敢有意見。
顧蕓是南海神通院實際二把手,地位僅次于韓棟才。考慮到她將來的成就,副院長見了她都得好聲好氣候著。
還有便是陸昭,他自己沒有意識到,在旁人眼里他是帶著巨大光環的。
樣貌出眾,能力超群,談吐得體。
一個沒有任何短板的青年才俊,天生就會受到追捧和崇拜。
就算之前輿論場上被潑臟水,也不影響現實中陸昭的人緣。
“我還有事沒說呢。”
顧蕓問道:“你的經脈擴展就差一點點了,你今天能不能跟我回去把實驗搞完?”
陸昭搖頭道:“今天肯定不行。”
“哎,果然結婚害人啊。”
顧蕓嘆了口氣,道:“你要是沒結婚,就可以多來兩次神通院了,為聯邦科研事業做出貢獻。”
如今陸昭已經涉及南海神通院小半科研項目,根據他的身體數據和血液樣本,神通院從半年前開始在‘第二經脈’研究進展飛快。
南海神通院兩大方向,一個是血液參與炁的運輸,一個是擴展經脈的可行性。
下一刻,顧蕓莫名感覺后背發涼。
她扭頭看到一個貌美的同齡女性幽幽看著自己。
林知宴領著陸小桐三人走來,眾目睽睽之下挽起陸昭右臂,嗓音清雅問道:“阿昭,這個人是你熟人嗎?”
氣氛一瞬間有些緊張。
顧蕓望著林知宴,后者也在打量著她。
兩人四目相對,隱約間火藥味漸濃。
本來顧蕓也沒有敵意,可林知宴審視的目光令她感到不爽。
至于對方身份,顧蕓這種聰明人能猜出來,陸昭那個權貴妻子,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她與周晚華聽陸昭講述過,他與妻子是假戲真做。
陸昭沒有察覺微妙的氣氛,介紹道:“這位是我在干部學院的同窗,也算是我們的學姐,如今在南海神通院工作,顧蕓。”
緊接著,還未等他介紹林知宴,她便主動伸出手道:“我姓林,是他的妻子。”
“你好。”
顧蕓與之握手,兩人一觸便分開了。
此時,跟在林知宴身后的陸小桐已經察覺了火藥味。
她上前抱住陸昭左胳膊往外拽,喊道:“昭叔,我餓了,我們趕緊去吃飯吧。”
“好好好。”
陸昭對顧蕓說道:“我就先走了,等我有空就去神通院。”
他沒有給準確時間,五行丹的事情還沒有著落,葉嬸嬸方面也需要找機會打聽南海水獸窟的具體情況。
顧蕓望著林知宴離開的背影,頗為不爽小聲罵道:“切!大奶牛,拽什么拽。”
她沒有要破壞同窗家庭的想法,但見到林知宴還是感覺彼可取而代之。
林知宴容貌也不像陸昭這么出眾,跟自己差不多,屬于難得一見的美女,可還沒到驚世駭俗的地步。
要不是因為背景,她林知宴也配與陸昭結婚?
可惡的權貴!
顧蕓越想,越覺得自己虧了。
但凡早一年,或者自己在帝京的時候別天天泡實驗室,多出去走走就遇到陸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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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陸家。
窗外小區張燈結彩,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更有煙花聲連綿不絕。
第一次對古神圈的勝利意義非凡。
由于劉瀚文忙于工作,林知宴跟著陸昭回家。
大嫂與陸母準備了一大桌飯菜,兩人都是烈士遺孀,自然發自內心為勝利感到喜悅。
陸小桐舉杯道:“為國家對古神的第一場勝利干杯!”
“干杯!”
一家人在歡聲笑語中度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窗外的喧囂漸漸稀疏。
母親羅秀華走進里屋,捧出一個生銹的鐵皮盒子,里邊有兩枚勛章,一本厚厚的老相冊。
羅秀華拿出了老相冊,里邊有丈夫與大兒子的照片,也有陸家與堂親一大家子的合照。
照片泛黃,也讓氣氛變得略顯沉悶。
“十四年了,你爸和你大哥走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時間。”
羅秀華蒼老的面容柔和又哀傷。
“他要去參軍都沒和我商量,像怕我不準他去一樣。還有你大哥,他才二十七歲,跟你現在一樣大。”
“本來他是不需要去的,但他執意要求,說什么上陣父子兵。”
屋內一片寂靜,陸昭輕輕握著母親的手。
母親反而拍著他手背,似在安撫他。
“這十年來,我其實是有氣的。氣老頭和你大哥白死了,公羊那老賊讓我丈夫和兒子白死了。要是早知道聯邦要改制,你也被人欺負,我當初無論說什么都不會讓他們上戰場的。”
大嫂已經輕聲抽泣起來,陸小桐眼睛微紅。
正如陸父與大兒子沒有與羅秀華商量一樣,時代也沒有跟她們商量。
沒有人跟她們說,在陸家男丁都犧牲之后,往后的日子還要靠自己活。
沒有人跟她們說,在陸昭好不容易從帝京畢業,還需要遭受欺壓。
時至今日,她們依舊感受到陸昭所遭遇的攻擊。
時代的一粒沙落到她們身上,便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要說沒有怨氣,那必然是假的。
林知宴略顯沉默,心底莫名感到愧疚。
她無疑也是既得利益之一,就算沒有像陳倩一樣動用特權欺壓他人,可她們是同階層的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聯邦精英階層背棄了人民。
這也是林知宴想要走仕途的原因,她想要做出一些改變。
陸母將照片貼在心口,淚水終于滾落下來。
“現在值了,都值了,咱們終于贏了一次。”
陸昭靜靜傾聽著,又將目光落到陳舊的全家福中。
父親身穿軍綠色衣服坐中央,臉上不茍言笑,帶著老一輩大家長的嚴肅。
大哥身穿牛仔衣站在自己身后,臉上洋溢著笑容,全身上下透著黃金時代末期昂然朝氣的氣質。
還有一眾堂叔堂兄弟們,他們形色各異,在記憶里不好也不壞。
他們都死了,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勝利。
人們之所以如此喜悅,是因為活著的人為等待這場勝利,失去了無數像父親和大哥一樣的親人。
在這個人類文明岌岌可危的時代,小家與大家從來就不是選擇題,大家都沒得選。
父親離開孩子,孩子離開父母,奔赴沒有返程票的戰場。
母親看向陸昭,輕撫著他的臉龐,嗓音溫柔叮囑道:“兒子,之前關于你的報道和新聞我都有看到,媽給不了你建議,但你要記住......”
她稍作停頓,語氣變得堅定。
“只有勝利才對得起死掉的人,只有勝利才是你應該去考慮的。”
羅秀華不懂政治,但她明白沒有回頭路。自己兒子堅守了這么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為了退縮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囑托,不要被家里拖累,而應該放手去做。
如果有一天陸昭想要退縮,那就是他被打敗了,而不是因為陸家而投降。
他的父親、大哥、堂兄弟們都戰死了,親人不是他退縮的借口。
陸昭鄭重點頭道:“我會的。”
林知宴在一旁看著,隱約能夠理解是什么造成了陸昭那股執拗勁。
人的初始配置是家庭,家庭會影響一個人一生,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離。
當天晚上,林知宴留宿。
陸小桐本來是想跟她睡的,但被大嫂訓斥不懂事后,便作罷了。
夜深人靜,陸昭摟著林知宴,懷里的人兒輕輕抽泣,她的爺爺、父母也死在了抗爭古神的戰爭中。
此時此刻,整座蒼梧城都在下著雨,喜慶之下是無邊的落寞。
一直等到林知宴哭累了陷入熟睡,陸昭方才閉目進入混元。
混元之中,四方無極。
老道士走出道觀,抬手一揮,石缸飛入穹頂烈陽,化作一尊比之道觀還大的黃銅丹爐。
烈陽添作柴火,煉化天地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