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白,霧氣消散,只剩一絲絲棉絮般殘留,漂浮在空中。
林輝負手站在清風觀屋頂,望著下方陸續開始出來拆封閉擋板的弟子們,目光一轉,又落在了安置陶雪海姐弟兩人的廂房處。
‘陶家看樣子是出大事了,否則不會如此托孤。甚至到了需要改頭換面換名字的程度。日后何去何從....’
有時候,林輝也有些感慨,這世道渾渾噩噩如宇宙星空般混沌莫名,人活在這個世上,想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沒有人知道。
外城人活在內城規劃好的軌跡里,內城人或許也活在月塔人的規劃軌跡中,沒有人能真正獲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我修煉劍術,苦修武學,為的,到底是什么?’時隔許久,他腦海里再度閃過這個問題。
而現在,看到陶雪海的遭遇,他明白了。
‘是了,我苦修武學,為的,不就是當災難到來時,能揮劍斬斷一切厄運,一切來敵?’
心中的念頭在這一刻無比清明,林輝忽然有種奇妙的通透感。
吱嘎。
忽地廂房房門開啟,一道人影緩緩走出,仰頭看向屋頂的林輝。
嗤。
人影消失,直接出現在林輝身前,正是陶雪海。
他低下頭,嘴唇微張,原本英氣的面容,如今無比頹廢,眼里本來充沛的精氣神,此時也滿是迷惘。
“老師....”
“昨晚發生了什么?”林輝嘆了口氣,明明他只比對方大一歲,但此時此刻,兩者之間仿佛有了數十歲的差距。
“家里人....遭清河門和一些豺狼圍殺,死了很多很多人,爹娘,奮力用出絕殺秘技,殺了兩人后,突圍帶了我們逃命。”陶雪海低聲回答。
“清河門....又是清河門....”林輝皺眉。“那么除開你們,還有人逃出來么?”
“應該有,估計是被分散送到了其他地方。”陶雪海低沉回答。
“那你父母...”
“本命之物破碎,他們應該隕落了。”陶雪海語氣平靜,低著頭,長發披散下來,遮住面容。
“....”林輝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人,他不是個會安慰人的人,此時此刻,只能沉默。
等待許久,陶雪海才再度開口。
“我們留下來也是連累老師,一會兒我和姐姐收拾東西后就離開,否則一旦被清河門追上來...”
“安心留下就是,隱藏好身份,清河門看樣子也就是趁機打秋風而已,對陶家并無深仇大恨,實在找不到人不會下大力氣追查。”林輝沉聲道,他并不在意清河門的追蹤。
畢竟他自己就先后干掉了對方兩個堂口,恩怨比起陶家和清河門,那是大多了。
這仇怨欠一筆是欠,兩筆也是欠,反正最后都是要動手了結。
也就是他沒真和大神官級別交過手,不清楚強弱,否則要是能打贏,現在他怕是已經滿城搜刮清河門高手滅口去了。
“可是....”陶雪海還想說什么,但被林輝抬手止住。
“你和你姐離開又能逃到哪去?霧區沒有足夠準備,你們兩人必死無疑。更何況我背后明面上還有雨宮的關系,清河門再猖狂,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對我動手。”
他這話并非亂說,柳武俊在明面上是雨宮淵明殿頂尖天才,在整個雨宮也是排前十,這樣的牌面,若是其家人也被清河門動了,那就是徹徹底底的打雨宮的臉,打背后莎月教的臉。
作為統治整個涂月的三大勢力之一,莎月教的影響力和教眾人數在三大中可以說是最強的,他覺得,真要是惹惱了雨宮,到時候清河門背后再有什么力量,估計都夠嗆。
說到底,林輝也清楚,自己還是沾了大哥柳武俊的光。借了雨宮莎月教的勢。這點從之前和赤米幫的沖突起,之后督察部派人前來學習表明部長洪凌的態度,清風觀的背后勢力就被挑明了。
這也是為何新武盟之前使者被重傷后,到現在也沒點動靜的緣故。
“可是....”陶雪海張了張口,還想說話,卻最終什么也說不出,他想了下,自己和姐姐若真是離開了這里,怕是很快就會被清河門找上門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姐姐那邊....
“從今往后,你需要自己改換名字,你姐也一樣。然后面容....可以戴面具,也可以通過其他方法修飾改變。”林輝伸手從腰包中取出一個黑乎乎的小石盒。
“這是安全無毒的特殊藥泥,名為相形膏,可以敷在臉上改換面孔,和膚色極其接近,用一次可以管一周,這一盒可用半年,完了找我再取。”
他有著特效合心,煉丹成功率強行有三成。只要能煉制時步驟正確,沒有主要缺失項,就能激活此特性。
所以在察覺陶雪海姐弟情況后,他連夜翻找出一個丹方,迅速煉制了幾爐相形膏,這玩意還是他第一次煉制,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不過反正涂涂抹抹不行就直接上面具,也不礙事。
“謝謝...老師...”陶雪海低著頭,接過盒子,淚水順著下巴滴落下去。
或許是想到了爹娘親人,也或許是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從今往后,他便不再是那個大族少爺,富家公子,而是只能隱姓埋名,躲避追殺的大族余孤。
沒再多說什么,林輝閃身離開屋頂,接下來是去安排門內情況。
一些不可避免察覺到問題的人,得通知到位。
不是通知他們陶雪海姐弟的新身份,而是完全重新安排兩個新人入觀。
至于新人是誰,自然就是改頭換面換名的陶雪海兩人。
次日,清風觀悄然加入了兩個新人。
一個叫林無海,一個叫林無悅。這便是陶雪海姐弟想出的新名字。
他們兩人都用相形膏改換了面容,同時還買了面具日常佩戴。
雙管齊下下,絕對沒人知道身份。
作為掩護,姐姐林無悅也決定在養好傷后跟著學習清風觀武學,當然只是學普通弟子都能學到的七節快劍,九節快劍。
她主修的還是家傳感召神功,沒錯,和弟弟沒資質不同,姐姐林無悅是有著感召資質的,并且現如今早已是上位感召者,只是武學方面沒什么進展而已。
對于感召者而言,資質好的進度提起來非常快。
一旦開始感召儀式,資質強的直接就是瞬間達到上位層次。
之后可以再來挖掘其他潛力,修行武學等。
也就是說,感召者,從感召開始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未來最高的上限在哪。
林輝也不在意,他在乎的僅僅只有陶雪海一人。
而在收下姐弟二人后,沒多久,內城便傳出消息,雨宮陸萱派人送來情報。
陶家轉移搬遷的隊伍,在半路遭受霧區怪物圍殺,全滅。大量陶家人尸首被發現遭到霧區怪物撕咬,殘缺不全。
接到情報后,林輝將其交給了陶雪海姐弟,兩人泣不成聲。自此開始瘋狂的沒日沒夜苦練。
或許是想要將心中的悲憤,化作實力,未來有一天能找到清河門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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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
內城薛鷹之案終于告一段段落,在陳家家主率人與薛鷹決戰數次后,對外宣稱薛鷹終于伏誅,還公布了一具殘缺不堪的女性尸體,一切才塵埃落定。
而經此一戰,陳家連同其盟友陣營損失慘重,宮主層次的陳家主和另外兩位家中太上,似乎也受傷不輕,自此不再時常露面。
原本盛氣凌人的陳家宗家子弟們,也紛紛收斂氣焰,在三大中變成最低調的一群。
八月。
每年例行的一支支清繳霧區怪物探險隊,陸續組建完成,走出內城,開始在周邊遺跡各處掃蕩。
一時間運送回來的怪物雜碎零件也飛速變多,雖然都是些邊角料,關鍵好東西都送進內城,只有保質期不長的部分才就地在外城處理。
但因為屠戮的霧區怪物數量極多,每天都會有大量運貨車駛出霧墻,這也導致了外城商號們越發活躍。
這些資源一般都是先供三大自家親近勢力交易。
林輝的清風觀也屬其中,得到了雨宮隊伍的優先交易資格。
大量的材料流入,很快變成了各種裝備,藥品,流入市場。
裝備藥品又引發諸多武人和感召者爭搶,一時間外城熱鬧非凡。
而就在一切都順利進行,和往年沒什么大區別時。
變故發生了。
一支官府的霧區清理隊,在絞殺一個小型霧區怪物族群時,發生意外。
原本應該只有危險等級的怪物頭領,不知為何突然突破了,達到了危險之上的高危層次。
于是,悲劇就產生了。
危險到高危,兩個層次的實力差距非常大,在發現不對時,當時的清理隊已經來不及撤退了。
在拼死對抗后,整個隊伍三十多人,只活著回來了四人。
據說活下來的四人,身上也出現了怪異的被污染痕跡,如雙眼赤紅,偶爾會失去理智,皮膚開始潰爛長出膿瘡,體溫飛速拔高,甚至呼吸都帶著類似的污染毒性,會傳遞給其他活物。
這事讓一直密切關注清理隊的林輝,心中也是一跳。
這幸存者的表現,讓他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和當初被他煉獄化的山羊,有相當多的相似之處。
為此,他專門又去了趟狂風原,檢查被他污染后的環境變化。
結果果然發現端倪。
一些被污染的生物,在無意識中被霧區怪物捕食后,導致霧區怪物也開始出現細微煉獄化特征。
霧區和無霧區之間,也是有少部分食物鏈是交叉連接的。并非如霧墻那般徹底分隔。
察覺到問題后,林輝對煉獄氣息的收斂更加注意了。
無論如何,煉獄污染帶來的影響,已經開始產生了不妙的連鎖反應。
內城也很快派來雨宮高手,前去調查,尋找怪物異變的關鍵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