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陀郡。
鎮西關。
大量難民排成長隊,一眼看不到盡頭。
守關的僧兵望著這一幕,卻是雙手合十,眉開眼笑:“我道大興、我道大興啊……”
遠處,一行車隊緩緩駛來,并入人潮。
“好多人……”
方一心意氣風發,周身隱隱有清泉微風之意象,望著這一幕,油然感慨道。
胡全安當真是厚道長者,出手為他家祭煉了三道‘地泉淬真’之炁,本來分毫不取。
但在方家爺孫千請萬請之下,才勉強收了一道。
方一心早已熟悉功法,又有了真炁,在行進途中便吞服真炁入道,成了一名真正的服氣修士。
眼見孫子跨入道途,方景淳考慮了幾天,又將自家的《觀黑陵書》功法抄錄了服氣九層的內容,同樣送給胡家,還透露出自家隱隱有仙人老祖的消息。
兩家算是開誠布公,準備精誠合作,在西陀郡立足。
“公子……”
這時候,一騎拍馬來報:“前方關卡有白骨道僧兵把守……凡人可以隨意過關,但修士需要繳稅……”
“什么?”
方一心一聽,頓時蹙眉,成為修士的好心情瞬間消失無蹤,反而暗自后悔:‘早知道……等過了關再服氣也不遲,還能少交一人份的。’
胡全安也在旁邊,笑道:“這些大和尚就喜歡收人供奉,咱們人在屋檐下,只得允了……要多少?”
那騎士道:“告示上說,服氣修士一人一件服氣靈物……”
方一心有些為難,看向胡全安:“我家別無他物,那一道‘地泉淬真’,不知算不算服氣靈物?”
“自然能算,但太過奢侈……這可是五品真炁,將來有道基希望的!”
胡全安連連搖頭:“不能如此浪費,我手上還有兩株靈草,便一起出了……”
“這如何使得?”
方一心連連推辭,卻拗不過胡全安,心下微微感動:‘我家之前真是枉做小人了……’
卻見那騎士有些躊躇,不由問道:“還有何事?”
騎士咬了咬牙:“告示上寫明,若無服氣靈物,還可用人口代替……精壯男子一百、妙齡少女五十,可抵一件服氣靈物……”
方一心頓時有些窒息,感受到修仙界的殘酷。
“唉……密藏僧就喜歡這個調調,但無論如何,總比妖兵大屠殺安全些……”
胡全安嘆息一聲:“走吧……”
青鳥部那些妖兵占領一地可不是為了統治,而是為了‘禍亂天下’的儀式。
自然是每占領一地,就搞屠城之類,不要說民不聊生,而是根本沒什么‘民’了。
放眼整個古蜀,也就白骨道占據的西陀郡,略微安穩一些。
方一心深吸口氣,跟著胡全安來到鎮西關前。
作為修士還是有點好處,至少他們的車隊不需要跟凡人一起排隊。
“服氣修士,兩人!”
一名服氣級別的密僧,手持一面金光閃閃的鏡子,掃了車隊一眼,點點頭。
方一心瞥了一眼,就見這鏡子巴掌大小,用金子裝飾,只是提煉得似乎有些不純,形制頗為古樸。
‘法器?’
‘這密僧果然富裕……’
胡全安連忙上前,滿臉都是笑容,送上兩株靈草:“大師放心我等曉得規矩。”
“嗯……”
那僧侶收了供奉,又暗暗拿了胡全安塞過來的好處,這才笑道:“我看你是個有慧根的,日后可多加親近。”
說罷一揮手:“放行……”
目光卻是在車隊女眷臉上掃過,頗有一些淫邪之色,看得方一心心中暗怒,卻被胡全安拉住手。
等到車隊盡數過關,走出老遠,胡全安才道:“老夫方才毛骨悚然,看來那鎮西關有明子坐鎮的消息是真的,且要忍耐……”
“是……”
方一心握緊拳頭,沒想到入道修行之后,還有這許多無奈之事。
進入西陀郡,遍地難民倒是少了不少。
車隊又行了半日,照例安營扎寨。
胡全安叫來方一心,商量接下來的去留。
雙方坐下,讓下人上了茶,就開始討論這西陀郡局勢。
“這西陀郡諸多勢力,自然是以白骨道為尊……白骨道傳自密藏域,頗多奇詭絕倫之處,妖族與古蜀都頗為忌憚,又只占領邊陲一地,兩邊都不來擾它,因此還算安穩……”
胡全安抿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道:“那位白骨道主,據說是道基圓滿,正閉關突破紫府的大人物……麾下有五明子,每一位都是道基大修……俗務由妙善大師負責處置,那鎮西關上的,應該是妙風大師……”
“在白骨道之下,還有【觜火】曾家、黎山元家、大湖玄家……都是赫赫有名的道基世家,雄霸一方……我們兩家想要安穩落地,殊為不易。”
方一心漸漸對修仙界的事情有了了解,知道凡人落戶容易,但修士落籍,想要安穩修煉,要么就投靠各家做客卿拿供奉,要么就得有一片靈地,可以種靈米,方能供應修行。
并且,自己這么一大家子,同樣需要安置。
他看向胡全安:“前輩之前屬意來此想必已經胸有成竹?”
“唉……修行萬難,哪有什么胸有成竹的事情呢?”
胡全安嘆了口氣:“只是老夫當年修行之時,曾經交好過一位曾家修士,想著靠這層關系,權且租賃一塊靈地,先立足罷了……”
“哦?”
聽到還有這好事,方一心當即眼睛一亮:“還得是前輩,頗有臉面。”
“我也只能賣一賣這老臉了……”
胡全安苦笑著摸了摸自家皺紋頓生的臉龐:“并且此時投靠,租子必重……說不得還得替曾家賣賣命,參與幾場斗法的。”
方一心聞言,臉色頓時陰晴不定起來……
……
無生寺。
方青先是去地庫之中,取了幾件【箕水】寶物,又來找桑吉。
“尊者欲煉制【箕水】道基靈器?要能收納水脈?”
桑吉想了想:“我密藏煉器大師雖然不多,卻也有幾位……擅長煉制水德梵器的……莫過于‘黑泉寺’,此寺位于諸法本源寺之下……小僧修書一封,命人寄去,想必不敢拒絕……”
“不錯不錯……”
方青深刻感受到了加入大勢力的好處,丹藥、法器都不用自家操心。
他實在舍不得密藏域,問道:“你還能堅持多久?”
“古蜀形勢一日三變,寺中逼迫甚急……好在諸法王還未有東渡之意。”
桑吉雙手合十,似不以為意:“小僧已經去信,言稱欲觀摩青鳥部大妖證金……寺中已經允了。”
“觀摩突破?這倒是個借口……”
方青了然,這位白骨道主的主觀能動性還是挺強的,并且找的借口也不錯。
“等等……你在外人眼中,是注定法王的上師,就這么去,不怕被紫府隨手抹殺?或者遭到其它寺廟內斗害死么?”
他又想到一個問題。
“無妨……我密教上師難殺,若遭劫難,不過再轉一世,多磋磨數十年罷了……反而可以為尊者多爭取一段時日。”
桑吉眼中有著殉道者一般的光輝。
‘你死了也就死了,反正還可以轉世……但真靈若是去大雪山,搞不好會暴露我的存在啊。’
方青心中腹誹,將疑惑問出。
“這……若是其它諸法,或許會被發現,但尊者乃大日如來轉世,小僧有‘大日如來寂靜尊相’守護靈臺,在五五之間吧……”
桑吉想了想,又笑道:“并且,以此時大勢,應當無人在意小僧……所謂身死輪回,不過最壞可能罷了。”
“若是如此,倒還可以一去……又能爭取幾年的時間。”
方青心情不錯地來到卷宗室,開始調閱最近西陀郡的情報。
得益于妖族為淵驅魚,如今西陀郡人口暴漲,更是一口氣增加了數家道基勢力。
妙風收稅收得盆滿缽滿,特別是這幾家道基家族,不敢少了他這位明子之首的供奉,狠狠出血一番,都被妙水送到他洞府中了。
他最后算了算賬,發覺許黑冒著生命危險經商,這段時日所得還不如自家收的禮物,不由無語……
“嗯……找到了。”
方青隨手將幾家道基勢力的卷宗放在一邊,上面還有妙善的批注,底下人大概費盡心思,都難以求到上面的一筆記錄內容,但對他來說,不過隨手翻閱的事情。
他拿起曾家的卷軸,只掃到一行:“……多收佃農,有胡、陸、方、樂諸家,皆為服氣……”
“佃戶……”
酥油燈明滅不定,方青可是知曉,胡、方兩家為了當這佃戶,還與其他幾位修士火并過一次。
而那無數血淚到了自己手中,只有這短短一行罷了。
“罷了,總算是安定下來……接下來就好好種幾年田吧。”
他是知道散修、乃至族修不易的。
如今做了佃戶,之后就想著要屬于自家的靈田,有了自家靈田,又想做道基世家……欲望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倒是要好好暗中觀察一番,為何我會有些心血來潮的不利之感……’
方青手握卷軸,目光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