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連綿不斷的陰雨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潮濕的空氣中,陳凡雙手扶在垛墻上,遠眺天邊。
他也是經歷過年少。
他完全可以理解這個男孩的行為。
但理解歸理解。
作為一個上位者,這種事情還是要杜絕后患的,更何況齊崇也在看著他會如何處理。
上位者在命令吩咐屬下時。
其實屬下會向上位者拋出難題,觀察上位者如何處理,并決定自己以后的行事。
什么樣的頭。
就會有什么樣的手下。
就像是...
前世班級里來一個新老師,部分同學總會故意起哄,來測試新老師的容忍度,從而決定接下來的日子里在這門課里的表現。
殺?罵?罰?
“...”
陳凡沉默了許久后,才在心底打定主意,隨后望向城內角落的那座祭壇,這是他前些日子獲得的建筑藍圖,已打造出來,安置在城內。
擁有療傷效果。
他用周默受損的虎口做了實驗,效果還不錯,消耗的詭石也很少。
原理是用詭石里的能量修復傷口。
「詭石」真的有點像是萬能的存在,什么都可以做。
馬上天黑了。
今夜不知有沒有詭潮,他剛才突然涌出一則想法,如果用「銅管」將祭壇和城墻相連,那城墻是否可以被祭壇修復?
那樣的話。
城墻防御度會大幅提升。
就在這時——
營地外傳來嘈雜聲。
周默開著那輛簡陋的三輪車回來了,瘸猴迎了上去開始慣例檢查,很快檢查通過后,周默帶著王麻子手下走進城準備找他匯報。
...
城墻上的避雨小屋內。
“站長。”
周默顯得很興奮:“有站長你打造的三輪車,今天我跑了好幾個以前去不到的站點,帶回來了好多物資,還有578枚詭石!”
“...”
陳凡偏頭望向城外那輛三輪車,在三輪車后面還用繩索牽引著一個板車,板車上堆滿了高聳的各式物資,這對于營地來講,確實是一次大豐收。
“不到半個時辰,永夜便會降臨。”
“時間太極限了。”
“以后不要在外耽誤這么久,要注意安全。”
“明白。”
周默大大咧咧的咧嘴笑著,站長的關心他很受用,每個建筑師都會有自己的護道者,眾所周知,建筑師的肉體較為孱弱,出門在外,往往需要護道者隨從。
萬一遇到戰斗,需拖至建筑師打造出建筑。
能成為建筑師的護道者,那是一種榮耀。
對于從小就熱愛習武幻想成為大人物的他來說,這條職業晉升路線,他很喜歡。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今夜交給我們。”
“對了。”
陳凡望向站在周默身后的王麻子手下:“你留一下,我和你聊聊。”
...
即將入夜。
營地內眾人開始忙活起來,為今夜的詭物入侵做足準備,白天的時候,王麻子和王奎扛著鋤頭,在營地外挖了一圈壕溝,專門用于對付肉蟲詭的壕溝。
當肉蟲詭掉進壕溝,便會發生自爆,從而身亡。
雖然在面對數量極多的肉蟲詭潮時,這條淺淺的壕溝幾乎毫無作用,但哪怕有一點作用,說不定就能堅持到風向轉變。
奇跡總是有的。
只是很多人撐不到奇跡出現的那一刻。
“叫什么名字?”
陳凡站在城墻上,望向站在雨中的男孩輕笑著,語氣較為溫和。
年齡不大。
約莫十八九的樣子,較為稚嫩,平日沉默寡言,并沒有多少言語,是這座營地里年齡最小的。
男人女相。
這種長相是男人里的極品,很容易淪落至青樓當男妓。
比他矮一頭,四肢纖細。
“叫什么名字?”
“大魚。”
“姓氏呢?”
“沒姓。”
男孩有些惶恐不安的低下頭:“我原先是海邊一座山村內的,靠捕魚為生,父親是漁民,希望天天都能收獲大魚,就給我起了這個名。”
“父親也沒姓,他出生時就是孤兒,根本不知道自己父親姓什么。”
“父親說如果我以后能出人頭地,就給自己起個喜歡的姓氏傳下去,如果沒有什么出息,叫這個名就挺好,小名活的久。”
“漁民?”
陳凡望向雨夜:“是荒原北方那片海?”
“嗯嗯。”
“誰給你們打造的詭火。”
“天然詭火區,那邊詭物不多,四面陡峭懸崖,村子建在中間的山溝底部,正常情況下,雨季只要搬起石頭堵住唯一出路,便可平安度過雨季。”
“所以你是不想走父親的老路,才出村闖蕩?”
“不是。”男孩搖了搖頭,有些低落:“在一次雨季,無數詭物從四面陡峭懸崖上飛下來,落入村里,村子滅亡,我逃了出來。”
“...”
陳凡面色平靜的望向男孩,他并不是在感慨男孩的身世,他只是有點好奇這種情況下這個男孩是怎么活下來的,但男孩此時仿佛有點應激,身子在不斷顫栗,眼里涌現著濃郁恐懼和痛苦。
近乎情緒崩潰。
恐懼是種會傳染的情緒。
他僅僅只是看著這雙眼睛,便隱隱感覺后背發涼。
當日肉蟲詭潮攻城,女詭襲來時,這個男孩眼里都沒這種恐懼,只有慌亂不安。
營地人不多。
他雖然以前不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但他會在營地發生大事件的時候,來觀察每個人,看每個人最真實的心性,這種情況下往往是很難偽裝的。
也正是因此,他并未第一時間將男孩拉出殺雞儆猴。
因為根據他的觀察,這個男孩并不是一個自私到愚蠢的人。
他大概猜到了點什么,但他沒再說下去。
“這里是安全的。”
陳凡將手搭在男孩腦袋上,揉著那在雨中有些亂糟糟塌在一起的頭發笑著道:“以前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人要向前看,這里便是新家,只要齊心協力我們肯定會度過雨季,打造出屬于我們自己的營地。”
“好了。”
“回去休息吧,天快黑了,明天還要跟著你周默大哥繼續出任務呢。”
男孩情緒漸漸好了點,但還是有點恍惚的轉身朝城墻下走去,但就在踏上石階時,男孩突然回頭望向陳凡:“站長,我父親也說過這句話,人要向前看。”
“可人為什么總要向前看呢?”
“因為未來會更好。”
“但誰能知道未來一定會更好呢?而不是更大的慘劇呢。”
“...”
陳凡沉默了一會兒,望向雨夜中面容有些模糊的男孩輕笑了起來。
他看得出來,這個男孩的情緒有點不正常,好像在做什么掙扎一樣,這個時候不適合講道理。
道理是講不明白的,也不一定是對的。
男孩楞在原地,仿佛沒想到站長會說如此粗俗的話,半晌后才突然噗呲笑了出來,眼里閃爍著淚花。
“站長,你不打算殺我嗎?”
“我為什么要殺你?”
陳凡平靜笑著,原本正在摩挲垛墻上沾雨青石的手指緩緩停下。
“我聽見了齊崇和你的對話,他告訴你我私藏了詭石,我以為你會殺我。”
“...”
雷電劃破雨夜。
如潮水般的黑暗,從天邊快速涌來。
一剎那的雷光,讓他看見了男孩眼中帶著淚花的笑容,煞白且絕望。
“你怎么知道。”
陳凡輕聲道。
“我可以向后看。”
“也只能向后看。”
“我不是正常修行者,我是「守夜人」。”
又是一道雷電在黑暗徹底籠罩前閃過。
男孩晃了晃腦袋,如瀑布般的黑發瞬間散落下來閃爍著星光,聲音也在這一刻變得脆弱,眼眶泛紅帶著淚光,身上散發著一種莫名難過的氣息。
如受了傷的流浪小狗般,讓人忍不住想上前摸摸腦袋。
抬起頭望向陳凡,擠出一個有些令人心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