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江北城街頭上。
一眾黑衣人,正不斷將一個個白色燈籠快速藏在江北城各個位置,草垛、屋檐下、泔水桶等,并抱著一桶桶詭血,用刷子蘸詭血,在街道兩側(cè)溝渠快速涂抹著。
倘若此時的江北陳家劉供奉并無熟睡。
或許會覺得很眼熟。
那一個個白色燈籠,正是最尋常的建筑「招魂燈」。
造價很低廉,唯一效果就是每年的清明節(jié),會亮起微弱白光。
往年每年清明節(jié),家家戶戶門口都會掛上這么一盞燈,來表達(dá)對已逝家人的思念,屬于當(dāng)?shù)仫L(fēng)俗。
今夜并不是清明節(jié),卻有人滿城布滿「招魂燈」,當(dāng)然都藏于一些極其隱蔽的位置。
至于那溝渠。
這是六年前,江北陳家為江北城所有百姓自費修建的排水溝渠,不少百姓對其豎起大拇指,此時這些溝渠里卻不斷被抹上猩紅詭血,并鋪蓋上一層枯草泥土等掩人耳目。
...
夜深人靜。
無數(shù)人欣然入睡,慶幸自己活過了雨季。
江北陳家內(nèi)。
一直躺在床上假寐的陳家主突然起身,身子筆直的坐在床上,望向屋外,面色平靜的沉默著望向窗外,視線仿佛穿過院墻,一直落在江北陳家37號站點。
昏暗的油燈下,他起身站在屋內(nèi)的一面斑駁的銅鏡前。
鏡面模糊映照出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如同飽經(jīng)摧殘的江北荒原。
他已經(jīng)老了。
往日他從未在乎自己的儀容儀表。
但今夜。
他一反常態(tài)的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雙手,在面前緩緩攤開,浸在一旁僅剩的清水中,開始極其細(xì)致的擦拭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
用木梳小心翼翼的梳著自己那已泛白的頭發(fā)。
做完這一切后。
他又小心翼翼從柜子里的拿出那早已經(jīng)磨損的家族禮服,眼中閃過一絲柔意,突然笑了起來,緩緩撫摸著。
這是他正式登上家主之位時。
亡妻親手給他編制的。
有些糙。
但他很喜歡。
“...”
陳家主年邁而渾濁的眼睛里,此刻沒有往日的疲憊和堅決,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溫柔,但很快又變成一種癲狂的決然。
這十?dāng)?shù)年,他只做了一件事,用陳家的權(quán)利以及劉供奉這個建筑師,打造大量招魂燈為萬靈化血陣做準(zhǔn)備,其他的事他都不在意,這是他從一頁古籍里看到的陣法。
根據(jù)古籍記載。
將十萬零八百個招魂燈掛在指定位置,并以詭血牽引,獻(xiàn)祭數(shù)萬生靈,便可打造出「萬靈化血陣」,陣成后,大陣內(nèi)所有生靈都將蕩然無存。
這是一個只能安置在天然詭火區(qū)的大陣。
他的計劃很簡單。
當(dāng)雨季江北城破后,無數(shù)詭潮沖進(jìn)江北城,生靈涂炭,他再以這些百姓的性命催動萬靈化血陣,一次性誅殺闖入江北城的所有詭物。
以此來獲得大量詭石和異寶。
從而讓雨季結(jié)束后,陳家一飛沖天。
但這個計劃有傷天和,除了自己的心腹之外,他沒跟任何人講。
雨季提前降臨,本是一個好時機(jī)。
只是他沒想到,江北城竟然挺了過去,城墻竟然沒破。
良久后。
他突然搖頭笑了起來,瞳孔里閃爍著癲狂,低聲呢喃著:“我這一輩子只做了這一件事,無論如何我也要有個結(jié)果!”
雨季里。
他有無數(shù)次機(jī)會可以破壞城墻,但他沒做。
因為他看見了陳凡的詭火一直未熄滅。
他知道。
倘若陳凡能活過雨季,必然會崛起。
這個「萬靈化血陣」十?dāng)?shù)年打造的底牌,他留給了陳凡。
事實如他所預(yù)料的那樣。
雨季結(jié)束。
陳凡的「凡域」誅殺詭王一鳴驚人,先斬丹宗少主,再屠丹宗滿城,名聲響徹大江南北,而他也知道,馬上就要輪到自己了,凡域要來清算他了。
如果陳凡愿意回歸江北陳家,他可退位全力輔佐陳凡。
如若不愿,心懷怨氣。
當(dāng)陳凡踏入江北城的那一刻,便是歸天之時。
他會繼承凡域的資源,快速壯大江北陳家。
...
就在這時——
一個身穿黑袍的男人推開門縫,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屋內(nèi),單膝跪地低聲道:“老爺,十萬零八百個已全部懸掛在指定位置,詭血已鋪,隨時可以啟陣。”
良久后。
陳家主才緩緩起身走向窗外。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
“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了。”
“老爺。”
單膝跪地的黑袍男人仿佛遲疑了一會兒后才再次開口道:“少爺手段不凡,或許...我們可以加入凡域?”
“不可能!”
陳家主眼中閃過一絲陰霾:“除非他愿意將凡域更名為江北陳家,并對外宣布這個凡域是江北陳家的,我要的是陳家壯大,不是一個不知名的勢力!”
停頓了一下。
他突然又笑了起來。
“還記得當(dāng)時你主母為何和我吵架跑去江北陳家37號站點嗎?”
“那個時候我提出了「萬靈化血陣」的計劃,她大罵我是個畜生,不愿幫我打造招魂燈。”
“我當(dāng)時心里憋著一口氣,一心想要發(fā)揚(yáng)陳家,死活要執(zhí)行這個計劃。”
“雖然最后找到了她,但她因此絕食抗議,導(dǎo)致身患大病英年早逝。”
“她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
“這些年我已經(jīng)失去的夠多了,我所在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江北陳家壯大起來,為此...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愿意更名,或者回歸江北陳家,我愿意退位讓賢。”
“否則——”
“我不差這一個兒子。”
聲音漸漸淡去。
黑袍男人也緩緩離開屋子。
...
天亮了。
時間來到半晌午。
無名山也漸漸忙碌起來。
“真舒服啊!”
瘸猴有些興奮的走出洞穴,抬頭望向頭頂?shù)奶柹炝藗€懶洋洋的懶腰,不下雨就是舒服。
“你今天好像格外興奮啊。”
周默走至瘸猴身旁揶揄道:“是期待王麻子答應(yīng)的青樓之旅了?”
“我對妓女不感興趣。”
瘸猴從懷里掏出銅鏡仔細(xì)檢查著自己的儀容,收拾著自己的衣裝:“我要去江北陳家收拾些曾經(jīng)欺負(fù)我的人。”
他已經(jīng)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重回江北城。
找回少爺所丟掉的面子。
找回他所丟掉的面子。
讓那些曾經(jīng)瞧不起他,辱罵他是個瘸子的人,好好看看他現(xiàn)在是一個怎樣的光景!
“走了。”
陳凡拄著龍頭手杖走出洞穴,2號洞穴入口的城墻隱去,九五龍輦緩緩駛了出來,他轉(zhuǎn)頭看了眼王奎,思索了一下后還是笑著道。
“你不用守家了,跟著一起去吧。”
“去江北城看看,順便采購點東西,找批工人,放松放松。”
他開啟了全自動防御模式。
任何闖入凡域營地范圍的人,都會直接被炮塔絞滅,沒有問話,真要有人闖入,那他就只能說命不好了。
...
很快——
九匹烈焰龍馬行動統(tǒng)一的抬蹄嘶鳴,牽引著九五龍輦筆直朝江北城疾馳而去!
速度相當(dāng)于三倍骷髏馬。
從無名山到江北城有大幾十公里的路程,但以九五龍輦的速度沒多久便抵達(dá)江北城。
瘸猴坐在馬夫位,操控著韁繩。
“...”
陳凡坐在車廂內(nèi),揭開車簾望向窗外,已經(jīng)能清晰看見不遠(yuǎn)處那座矗立在荒原上的「江北城」,整座城池被1級城墻所圍繞,浸透在一種被稀釋的墨色中。
這并不是城墻本身的顏色。
而是長時間被雨水浸泡和詭血沖刷最后沉淀出的顏色,而在這一片沉黑上,還潑灑著大片大片慘率的斑痕,這是肉蟲詭潮留下的痕跡。
他記憶里有江北城的畫面。
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江北城。
看起來還是有些震撼的,城池比丹宗那座小城面積大出不少。
此時在城外已有不少農(nóng)夫開墾雨季里荒廢的農(nóng)田,正在種地。
他望向詭皮地圖。
江北城外浮現(xiàn)了數(shù)十個詭火,這是江北城附近的農(nóng)村再次被啟動了。
他輕笑著望著這一切。
這些日子的疲憊在這一刻仿佛放下來一般,他今日的目標(biāo)除了為凡域招點人之外,主要就是想放松放松,這段時間快累死他的了,身累心也累。
此時看見這么多人,倒也感覺有了點煙火氣。
丹宗也有不少人。
但沒啥煙火氣,死人氣有點重。
九五龍輦一路疾馳駛向城門入口,周圍農(nóng)夫行人紛紛抬頭望向這輛明顯氣宇非凡的馬車,和隨風(fēng)飄揚(yáng)的凡域旗幟,眼里滿是艷羨。
就在即將入城時。
龍輦突然停了下來。
馬夫位的瘸猴,將上半身探入車廂,有些乞求和忐忑的望向陳凡:“少爺,我們...能不能飛起來入城?”
“...”
陳凡下意識想要拒絕,畢竟這相當(dāng)于白白浪費詭石,但看見瘸猴那忐忑和乞求的眼神后,還是不由心軟,沒好氣的笑了起來道:“行,今天聽你的。”
他自然清楚瘸猴是怎么想的。
正所謂衣錦不還鄉(xiāng),等于不衣錦。
有幾個人能做到在第一次穿錦衣時就錦衣夜行呢。
“好嘞!”
瘸猴坐在馬車上,宛如一個大將軍般,意氣風(fēng)發(fā)的猛地一揮韁繩,在一眾路人眼中,九五龍輦開始不斷加速并飛在空中,躍過城墻,飛在江北城的上空。
這一刻——
瘸猴感覺自己多日以來的郁氣都沒了!
這就是他多日幻想的一幕。
或許有人會說他狗仗人勢,這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但那又如何。
他下意識望向城內(nèi)江北陳家的方向,心里在想往日欺負(fù)他的那些人,有沒有看到現(xiàn)在的他。
...
“...”
車廂內(nèi)的陳凡,也笑著掀開車簾俯瞰著江北城,這個視角看江北城確實不錯,雖然他不太喜這種強(qiáng)行出風(fēng)頭的感覺,但若是瘸猴想要,那也無所謂。
但很快。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僵住。
從高空俯瞰這個視角望去,整個江北城布滿了紋路,仔細(xì)看去那是排水溝渠,很正常,但...這個紋路有點過于詭異,彼此相連在一起,有點像是...陣法紋路。
而這些紋路最后全都匯聚在了一個熟悉的老宅。
江北陳家。
“落地。”
陳凡面色平靜的輕聲道,瘸猴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也從語氣中聽出了不對,急忙操控著九五龍輦落在一個無人小巷。
“...”
陳凡從車廂內(nèi)踏出來,拄著手杖,來到小巷沿墻處的溝渠旁,用手撥開鋪在溝渠上的枯草和泥土,看見涂抹在溝渠底部的半干污血。
他用手捻了點放在鼻口輕嗅著。
詭血無疑。
他從周默懷里抽出大刀,用力劈砍著溝渠,將這節(jié)溝渠徹底斬為兩節(jié)的同時,又將詭血全部用泥塊擦拭干凈,并將大刀還給周默。
拍了拍手輕聲道。
“在開始今日休假之前,我們可能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有人給我們準(zhǔn)備了一份大禮。”
“瘸猴,你跟我去江北陳家。”
“周默你帶剩下人,去江北城所有隱蔽角落,找到這種底部涂抹著詭血的溝渠并摧毀,盡量不要引人注意,做完后在江北陳家老宅前匯合,我倒要看看這個人登臺想唱一出什么戲。”
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他了。
從丹宗的玉簡里,他知道了很多關(guān)于這個世界的事情。
比如陣法。
所有陣法,只要有一道陣法紋路被破壞,陣便成不了。
像現(xiàn)在陣已經(jīng)無法成了。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需要破壞更多的陣法紋路,以確保萬無一失。
“明白!”
周默面色嚴(yán)肅的接過大刀,帶著王麻子等人快速消失在盡頭。
“走吧。”
陳凡重新回到車廂內(nèi):“回家看看戲。”
...
凡域抵達(dá)江北城的消息,很快在城內(nèi)便傳開,主要是那九五龍輦飛在空中,很難不被注意到。
從江南來到江北的各個勢力。
「藥王谷」、「公羊一族」、「一劍宗」等,已經(jīng)全部齊齊來到江北陳家老宅對面的茶樓里,高價砸出,搶了個靠窗的位置。
所有人都知道。
陳凡乃江北陳家棄子,此次來江北陳家,肯定是有樂子可以看,而這里就是最佳觀影位。
一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心照不宣的坐在靠窗位置,滿懷期待的點了一壺茶和些許甜點,準(zhǔn)備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