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門輕輕的關上,季覺的腳步聲遠去。
房間的寂靜中,倒酒的助手瞥了一眼他離去的方向,感慨道:“到底是年輕人,銳意逼人,看來海州是真打算在中土摻一手了?!?/p>
“中土不同其他地方,呂盈月那只小狐貍不可能不清楚,要我看,十有八九是拿他做棄子的?!?/p>
范昀停頓了一下,嗤笑一聲:“而這位,恐怕也是個不安分的,清不清楚自己的境遇姑且不說,恐怕來了中土就是準備搞事情的。”
這么多年了,軍工代表來了一個一個又一個,死了一個一個又一個,走的五花八門,精彩紛呈,他早已經見多了。
看到季覺第一眼,就沒把他當什么訓斥兩句就知道輕重的乖寶寶。
這種人,看似謙和,實際上反而傲慢到目無余子,低頭聆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心里卻只有自己的綢繆和計劃。
野心家的味道都已經快溢出來了。
這樣的人,在中土往往死的最快,攪的最狠,同樣,也鬧的最大!
“說不定只是呂鎮守一手閑棋?”助理好奇。
“是或者不是,都沒意義,反正與我無關?!?/p>
范昀舉起了雙份的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他要真識趣一點,就應該老老實實的待在基地里,轉個圈熬夠時間之后走人,到時候中土肯定遍地都是好人。
可來勢洶洶的樣子,根本演都不帶演的,其他人難道能容的下他?
呂盈月既然敢插手軍部的內斗,站了狄家的隊,那李家就容不下他。海潮想要擴張,多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他的同行照樣不能容他。
在這之前,那些被季覺啃了自己的市場的本地代理商,那些個軍閥和軍火販子,難道就能容得下他了?
一步還沒走,就已經舉世皆敵了,真要讓這小子搞起來,還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呢?!?/p>
范昀瞇起了眼睛,輕嘆著:“真要讓他鬧到不可開交的程度,恐怕我這里也容不下了。”
敲門聲,再一次響起。
于是,范昀再次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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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進去之前,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臉,可出來之后,大家的神情似乎都變了,仿佛多了一絲尊重,一絲忌憚,亦或者,一絲惡意……
季覺能夠這么快的得到范昀的約見,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真是自身實力的顯現。畢竟真想要見到這位將軍,多得是人排隊排幾個月連灰都吃不到。
毫無疑問,這同樣也是一種駐軍基地的表示和表態,乃至,許可。
見到了范昀,而且沒有被趕出中土,還能舉著酒杯在這里晃蕩,那就代表著季覺已經拿到了某種看不見的‘簽證’,能夠在中土施展某一部分業務了。
真正的,得到了中土游戲的入場券。
笑瞇瞇的沙班再一次出現了,和煦的招呼和歡迎,發展一下新客戶,話里話外,隱隱打探著兩人會面的內容。
在這種公眾場合。
如同捧哏一般,主動的遞上了話柄。
季覺頓時眉飛色舞,但又含蓄的,用誰都看得出的神情,克制著那一份得意,只是淡然一笑:“沒什么,不過是一些長輩對晚輩的教導和叮囑而已。
擔心我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邀我多回基地吃飯。哎,實在是深受照顧,讓人心里暖暖的,恩情還不完??!”
一時間,沙班的表情也越發精彩了起來。
仿佛贊嘆。
你小子,是真能吹牛逼啊。
不過,宴會還沒結束,將軍的休息室就在旁邊,難道季覺還敢胡逼亂講不成?況且,他講的難道不是事實?將軍難道沒有點撥照顧么?沒讓我去基地吃飯?
反正就是跟我這么說的,你們理解成什么意思,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
蹭,就嗯蹭!
先蹭上再說!
“能夠得到將軍如此看重,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沙班拍著季覺的手掌,發自內心的恭賀。
里面有沒有什么水分,他又不在乎,花花轎子人抬人,嘴上夸兩句怎么了?
兩人之間嫻熟的論起了一番捧逗。
一片歡聲笑語之中,那些微笑的面孔之下漸漸升起的敵意也如同針一般,穿刺而來,甚至,有的已經不加掩飾。
季覺似是無意的回頭一瞥,另一片人群之中的魁梧男子。
兩人的視線觸碰一瞬。
看上去像是個帝國人,卻留著中土式絡腮胡。
他的神情漠然,審視著季覺的模樣,一只眼睛卻已經瞎了,改換為了義眼,在燈光的映照之下,泛著冰冷的反光。
眼眶上下,是一道蔓延的慘烈疤痕。
面無表情的舉杯,一飲而盡。
仿佛祝酒。
最后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漠然收回了視線,轉身離去了。
頓時,令季覺好奇起來:“這是哪位?”
“唔?你不知道么?”
沙班仿佛也愣了一下,看向了季覺,確認他疑惑的神情不是作偽之后,忍不住搖頭:“季先生的警覺程度,多少還是有點太低了吧?”
季覺越發的好奇:“還請指教?!?/p>
“這就開始白嫖了么?不得不說,您在荒集內的名聲還真不算正面,算了,難得咱們倆這么投緣,這個情報算我送你?!?/p>
沙班嘿嘿一笑:“那位穆達赫卡先生畢竟也算是本地的人物,門路背景和渠道都頗為廣泛的掮客,專門為各方牽線搭橋的,影響力不小,本身也是帝國那邊一些集團在本地的代理。”
“和我有仇?”
季覺不解,畢竟他這輩子都沒去過帝國,甚至連帝國的人都不認識幾個,就算有仇,也是協會里的,不至于漏到外面來吧?
“……”沙班的眼神越發古怪:“你看到他瞎了的那只眼睛了么?!?/p>
“嗯?!?/p>
“當年他在帝國軍隊里服役的時候,被那位呂鎮守給捅的,一敗涂地,險死還生,他不得不因此背負恥辱,被逐出軍隊,徹底跌落谷底……所以,您覺得呢?”
“啊這……”
季覺錯愕,人在家中坐,這呂鎮守的仇恨,忽然就拉過來了!
猝不及防!
“除此之外,他如今主要的業務,就是帝國方面的二手軍械的大批量售賣,從手槍地雷子彈再到外骨骼和舊型的戰斗機,就沒有他不敢賣的?!?/p>
沙班捏著下巴,似笑非笑:“你猜,他主要的市場在哪里?”
“……”
季覺沉默著,在極度無語的狀況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得,不用說了。
還能是哪兒……
恐怕就只有海岸工業的產品在中土輸出最多的地方——紅邦!
從呂鎮守的一箭之仇再到季覺的奪錢之恨,這還真是各種意義上的,不共戴天了!
之前你在聯邦搞東搞西,老子鞭長莫及,如今跑到我跟前來了……別說穆達赫卡,這要設身處地換成季覺,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再慫的話,誰還會將他當成一回事兒?!
“要不要雇個保鏢?荒集也提供安保服務來著?!?/p>
沙班咧嘴:“季先生您都這么銳意進取了,穆達赫卡再不做點表示的話,恐怕也說不過去了……畢竟那位可是出了名的不擇手段,瘋狗一條。”
“那可太可怕了。”
季覺頓時大驚失色,挽住了沙班的手:“沙班兄,你我一見如故,可不能看著不管啊。那個什么安保服務,能不能先來上八九十來個,讓我試用十天半個月的?
效果好的話,我一定大大的訂啊!”
狗叫?
沙班只感覺耳朵癢癢的,難以置信。
不是,你丫是真白嫖慣了是吧?來中土下館子都不給錢了!
他回過頭來,鄭重其事的看了季覺一眼,看清楚這是哪里來白嫖荒集的人才。
小子,你是真的牛批!
“親兄弟,明算賬,況且荒集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老弟你不愿意花點錢,老哥我也愛莫能助啊?!?/p>
他惆悵感慨著,卻又無比堅決的把季覺攥住的手給抽出來。
那手就像是抹了油一樣,季覺抓都抓不住。
白嫖不到,真可惜。
居然試用都不給試一下,萬一我真的買呢!
遺憾的是,沙班已經看清了季覺的摳搜本質,不肯再被占便宜。
反正這一單做不成,下一單接著做,他也不可惜,轉而去尋找新的客戶去了。
而后面的宴會,季覺就再沒有四處討嫌。
在表明自己的立場之后,他悠哉悠哉的靠在頂樓的欄桿上,晃著手里的香檳。
俯瞰夜色的時候,就被遠方所亮起的光芒吸引了。
哪怕是接近深夜,城區之中依舊燈火通明,一道道霓虹絢爛多彩。而在城區之外的郊區,卻只有零星的幾道細碎的暗淡微光。
可在更深的黑暗里,本應該一片暗淡的大地之上,居然有一縷耀眼的色彩升騰而起,漸漸的蔓延開來,將天空也點綴出了一片舞動的幻光。
那是火焰。
貧民窟之中的火焰,在棚屋之間蔓延。
漸漸擴散。
可市中心的燈紅酒綠之中,無人在意,仿佛早已經習慣。
只有作為初來乍到的新人,季覺卻忍不住被吸引了,靜靜的看著,一時間,居然有些失神。
“是南區的游牧民聚集地失火了?!?/p>
有沙啞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了,帶著渾濁的痰聲。
暗淡燈光下,披著灰袍的枯瘦老人臉上滿是皺紋,干癟蒼老的身體坐在輪椅上,下面的兩條腿早就齊根而斷。
神情稱不上和煦,反而帶著慣有的冷漠和疏離。
唯獨,胸前的徽章如此熟悉。
總算是遇到個靠譜的熟人了,季覺瞬間就放松了下來。
崇光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