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縷靈質之刃微不足道的抖動一瞬,然后……
嘭!
一根槍管在呼嘯中從季覺的手里甩出,砸在了墻上,當啷一聲之后落地,和其他報廢的槍管一起,堆積成一座小山。
“我特么——”
季覺的臉色鐵青,深呼吸,克制著說臟話的沖動,薅著頭發(fā),喘息著,左顧右盼,卻找不到個出氣筒。
小牛馬早就聞著味兒跑了,壓根沒敢露頭。
那就只好對不起顏非了。
發(fā)泄一般的批完了作業(yè),再給他超級加倍,基本功一塌糊涂,回去再練練吧。
于是,心情好了些許。
回頭,看著車床上一根根送過來的槍管,忍不住再次鬼火冒。
基本功,怎么又是基本功?
以及,自己基本功怎么也能一塌糊涂呢?!
基本功這種東西,之所以稱之為基本,就是因為,學無止境,這輩子都練不完,只有你練不上去,不存在練到頭的可能。
而現(xiàn)在,季覺居然也迎頭撞在了天花板上了。
就特娘的離譜!想要殺客戶了!
這究竟是什么鬼要求?
精準?
都不說絕對了,如此基礎到離譜的需求,季覺甚至從來都沒有注意過,會有一天難到自己……學無止境,練無止境,精準的要求也是沒有止境的。
它本身的意思就代表著,工件的零誤差、結合時的零磨損、完美無缺的控制和加工乃至,理論上限的最大展現(xiàn)。
萬事如果都從理論出發(fā)的話,那就太簡單了。
理論上來說,以季覺如今這個水平,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甚至能拿分子鑷去一粒粒的將水銀中多余的分子捏出來,將水銀變成黃金。
但真要這么簡單就好了。
理論上你只要算好了彈道拋物線,就能夠從帝國這一頭,一槍直接打到帝國的另一頭去呢!
可這么多年以來,跨越整個帝國領域的超超超超超遠程狙擊,迄今為止,只有白梟一個人做到。
她真正的,將理論握在了手中,令其變成了現(xiàn)實。
而現(xiàn)在,當精準的要求擺在季覺面前,季覺開始流汗了。
光是一個槍管內膛的加工和修正都讓他焦頭爛額了,不說手抖,在絕界隔離操作臺上,他的靈質之手只是在顯微鏡中稍微的漂移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前功盡棄。
平行、垂直、同軸、對稱、重心……尺寸、形狀、位置……材質、密度、應力和物性……
短短幾個小時,失敗品就已經堆積如山。
哪怕是失敗品,也僅僅是出現(xiàn)了普通顯微鏡都看不出的一絲細微瑕疵而已,他大可以拿出去湊數(shù),但問題在于……
哪怕不在上面簽你的名字,你作為工匠,拍拍胸脯,真違心無愧,騙得了自己么?
護木、槍托、握柄之類的細枝末節(jié),都好搞定,無非是缺一塊補一塊整體增強罷了,可槍機和槍管部分,每一個工件的要求精度都已經高到季覺手頭的高精尖車床無濟于事,只能依靠季覺從海量的槍管里選擇優(yōu)質品,然后,自己再來手操修正公差。
屏氣凝神,全神貫注,專心致志的,一點點,一點點,再一點點,抄著純鈞的靈質之劍,以非攻的靈質之手,自內而外去緩慢調試。
而只要一瞬的松懈和恍惚,前功盡棄!
更別提后面還有整體的粗組,調試,再加工和磨合,整個過程但凡一個環(huán)節(jié)出錯,都要重新再來。
靠著自己一雙手,去全手搓納米甚至皮米級精準工件?
怎么會做這么離譜的夢?!
甚至這個訂單還是加急的,今晚就要搞定,明天就要拿貨!
瘋了嗎!
季覺都熬了半夜了,真正能夠作為工件的,根本寥寥無幾,連一把完整的槍都拼不出來。
現(xiàn)在,他總算知道為什么一個不涉及賜福和煉金術的普通訂單,能夠在葉教授的評定里達到A級了。
純粹就是從精度上,把一個小兒科級的玩具東西,拔升到了離譜的程度。
以至于,季覺都開始感覺,自己這一雙豬手究竟是不是白長了,妙手天成呢?救一下啊!
難繃,茫然,流汗,終于在老師的敲打里,感受到了自身的極限。
啪——
失之毫厘。
“我要殺了你!!!!”
季覺仰天咆哮,面色漲紅,怒吼,掏出了桌子上的槍來對著屏幕上奇譚老登的照片扣動扳機,掃空了兩個彈匣,恢復平靜,回頭繼續(xù)。
在嘀嗒聲里,再一次的,對著眼前理論和現(xiàn)實之間的高峰,發(fā)起了攀登。
漸漸狂躁,漸漸迷茫,漸漸麻木。
漸漸習慣。
當剝離掉了區(qū)區(qū)天工,手拿把掐的狂妄之后,再回過頭,面對著最普通的素材和訂單時,他卻又找回了曾經作為學徒時汗流浹背、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恐懼和興奮感。
于是,平心靜氣。
作為學徒季覺,再次開始了嶄新的出發(fā)。
.
.
漫長又漫長的一夜過后,腳步虛浮的季覺終于推開了工坊的門,帶著作品推門而出,然后就看到了桌子上堆積如山的瓜子殼和果皮,落在地上。
奇譚老登翹著腳癱在沙發(fā)上,睡的呼呼響,讓人忍不住就想要過去一腳給他從樓上蹬下去。
而白梟老阿姨,依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塊絨布在面前的桌子上攤開,手持著工具,仔細的護理著手中的零件。
那是一把手槍。
絨布上的諸多零件在養(yǎng)護之后,映照著朝陽的光芒,閃閃發(fā)亮。
令季覺的腳步不由得一頓,移不開眼睛。
充其量只能稱得上嫻熟和仔細,那樣的維護,季覺也能做得到,卻絕對沒有這般的感覺。
仿佛撫摸寵物一般輕柔,照顧嬰兒一般的仔細,又像是在精心致志的修剪指甲,維護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
伙伴,同類,甚至是愛人。
無需機械降神,季覺能聽見漸漸組合在一起的零件里傳來輕柔的歡歌,飽含著愛意和信賴,它是如此的深愛著自己的主人。
季覺從未曾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夠在其他的工具之中,覺察到如此純粹的愛和信賴。
“就像是親手養(yǎng)大的孩子一樣啊。”
季覺輕嘆。
“唔?”白梟笑了起來:“阿限也有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我倒是感覺不太出來啦,說那么多精妙的東西,可我只是單純的喜歡而已,沒那么高深。”
“就因為這樣才可貴啊。”
季覺回答,沒說出后面那句話……因為這樣,才可怕!
那一瞬間,季覺從對方的氣息中覺察到的,是登峰造極的,【升變】!
僅僅憑借著一己的愛憎,就賦予一把手槍如此奇妙的特質,僅僅是因為喜歡和投入,就令凡物升華為奇跡。
若無如此,又怎么可能隔著那么遙遠的距離,創(chuàng)造出如此夸張的戰(zhàn)績?
“覺察到了么?”白梟笑了起來,并沒有說什么,看向他手里的箱子:“東西呢,好了嗎?”
“好是好了,不過幾把武器之間,我倒是挑不出好賴。”
季覺放下了手提箱,緩緩說道:“作為客戶,不妨您根據(jù)您的喜好來挑選一下好了,這樣不論選到哪個,都起碼合眼緣,不是嗎?”
箱子打開,三把護理完畢的步槍,映入眼中。
平心而論,僅僅只是純粹的武器而已,忽略掉那絕對的精準的要求和加工精度之外,看不出任何神奇來。
可僅僅是看著,就令人怦然心動。
本能所帶來的感應,告訴每一個看到的人,什么叫做,完美無缺!
初加工,精加工,磨合,平衡,統(tǒng)合,然后流體煉金術的靈質溫養(yǎng),就連最后的防銹鍍層的平面光滑度,都已經達到了納米級。
毫無瑕疵。
他已經竭盡全力,不,超越極限的,保證了精準,完美符合客戶的要求。
缺點只在于……三把里面,只有一把,才是真正的成品。
剩下的兩把里,或多或少,都有所瑕疵。
區(qū)別就是,你真能分得出來么?
“挑戰(zhàn)嗎?”
白梟的笑容越發(fā)愉快,咧嘴:“不愧是阿限的學生啊……當年,你的老師,也跟我玩過一樣的游戲哦。”
季覺一時錯愕,緊接著,就看到了,她伸出手,手指從三把步槍之上掃過:“唔,這一把,傾注的心力最多呢,應該是第一次的成品吧。不過可惜,瑕疵還是不少。第二把,唔,不錯,只可惜磨合上面稍微有些問題,那么是第三把么?可惜,不是,第三把的水平最為均衡,不過不失,但依然不是。
所以——”
咔擦的清脆聲音里,白梟輕描淡寫的將三把步槍拆成了零碎,然后,重新從無到有的拼湊起來。
到最后,混合在三把之中的唯一一把成品,出現(xiàn)在了季覺的面前,不差分毫!
令季覺,一時沉默。
無話可說。
“怎么看出來的?”
倘若季覺不是制作者的話,恐怕他自己也沒辦法在頃刻間分辨出究竟哪一把和哪一個零件才是真正的精品。
“感覺,這種事兒,看感覺就好,哈哈,你們工匠都沒辦法理解吧?”
白梟輕笑著,撫摸著手中的武器,心醉神迷:“真是漂亮的小家伙啊……脾氣有點暴躁,饑腸轆轆,難得的是還這么馴服乖巧,整體已經完全符合要求了,不錯,很不錯,已經超出原本的預想了。”
“僅僅是符合要求?”季覺反問。
“要看參照對象的吧?”
白梟將手中的武器放回了箱子里,“雖然很想夸夸你,不過,同阿限比起來,還有不少可進步的空間。”
她想了一下,斷然的說道:“按照你的進度,再過十,不,五年,恐怕我就要徹底分不出來了吧?”
季覺平靜點頭。
那樣淡定的模樣,倒是令白梟略微差異:
“居然沒有不服氣么?”
季覺反問:“作為學生,被人拿來和老師相提并論,難道不是最好的榮譽和褒獎了么?”
“……”白梟沉默一瞬,搖頭:“唯獨這一點,不像阿限啊。”
“哪怕是師生,也沒必要全都一模一樣吧?”
“唔,也是。”白梟拍了拍手中的箱子,笑容忽然促狹了起來:“不過,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將這個東西給我,也就是說,你多少已經做好心里準備了吧?”
“作為工匠,只要完成客戶的訂單和要求就好,其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季覺端起了一杯冷掉的濃茶,一飲而盡,毫不在乎。
能夠進入工坊的,就是季覺所承認的客戶。
客戶要槍,他就造槍,至于這把槍究竟要殺誰,無所謂。
誰死都行!
數(shù)遍如今的白邦,有資格被這把槍瞄準的家伙,誰死了季覺都想放鞭炮和開香檳。
他唯一遺憾的是,這把槍只是半自動武器,輸出實在是不太夠,可能的話,他還想附送一把水冷機槍呢!
反正從聯(lián)邦到帝國再到荒集,全都是一群溝槽的畜生,都他媽的給我死死死死!!!!
“果然,是墨者啊。”
白梟咧嘴,扛起箱子來,一腳將打呼嚕的老登踹醒,“走了。”
只是,在推開門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一拍腦袋,回頭看向了季覺:“作為工匠,最起碼,給自己的作品起個名字吧。
雖然稱不上煉金作品,好歹是廢了一番心血,不是么?”
“……”
季覺沉默,撓了撓頭,自嘲一笑:“我實在是不擅長這種事情,還是算了吧。”
“起一個嘛,隨便什么都好!”白梟催促:“多少給你一點參與感。”
這種參與感,還是別了吧?
季覺嘆了口氣,想了半天,“那就叫‘契科夫’好了。”
白梟一時疑惑,仿佛驚訝:“沒想到,你還是戲劇愛好者啊。”
“B87式的設計師,就叫這個名字。”季覺笑了起來:“是不是很巧?”
“確實。”
白梟點頭,推門而去。
在戲劇理論里,如果故事的開場時,出現(xiàn)了一把槍,那么在結尾之前,它就一定會響。
這就是【契科夫之槍】。
而更巧的是,同樣在戲劇理論里,倘若,這一把奠定結局的槍在故事開始的時候,沒有出現(xiàn)過的話……那么,它的名字就叫做,【機械降神】!
不論是哪個,都有槍響。
因為有人要死了。
“真特么好。”
季覺放下空空蕩蕩的茶杯,看向了窗外的天空,音爆之中,戰(zhàn)斗機疾馳而過,延綿不絕。
帶著戰(zhàn)爭的風,去往了遠方。
轟!!!
遠方,爆炸的巨響之中,漫漫風沙里,再度升起了地獄里的濃煙和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