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之間,天崩地裂。
幽暗的天穹之上,一道道裂痕蔓延浮現(xiàn),像是被鐵錘粗暴蹂躪,一道道烈光穿刺而入,摧枯拉朽的照破一切。
大地動搖如顫栗,狂風肆虐仿佛哀鳴,血雨如淚灑下。
原本荒蕪的世界瞬間沉淪在了毀滅之中。
難以窺見究竟在巨樹之下的黑暗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死寂的舊都遺跡已經(jīng)被一道道烈光和血色所吞沒。
打起來了!
季覺驚起。
一時間已經(jīng)顧不上理會只會陪聊的慈濟老鬼了,他狂奔著沖出車外。
營地里一片混亂,一塊塊巨石在狂風之中肆虐而過,將脆弱的圍墻和棚屋拆成了稀巴爛。
驚叫聲此起彼伏。
轟!
狂風,血雨,地震,戛然而止,或者說,被隔絕在外。
念動力流轉(zhuǎn),如同罩子一樣,將整個營地籠罩在內(nèi),裂痕不斷浮現(xiàn),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碎裂聲里,縫隙蔓延……
“山哥怎么回事兒?”季覺終于找到了童山。
“聯(lián)邦和帝國動手了。”童山的神情陰沉:“什么都別說,收拾東西先上車,馬上撤離。”
“所有人,非必要的輜重全部放棄,半分鐘,車隊就出發(fā)!”
他面無表情揮手,念動力卷動,將卡車上所有沒必要的累贅物品盡數(shù)清空,瘋狂減重,爭分奪秒的收拾一切。
還能說什么?
看看眼前的陣仗,不什么都清楚了?
壞消息!林中之國在演!
好消息?天元也特么的在演!
從開始到現(xiàn)在,兩邊都在演,以至于,全都沉浸在演技里,已經(jīng)分不清天地為何物了。
天元裝作逐步試探,實際在聚集力量。
狼也在演,裝作艱難蛻變,實際上已經(jīng)快要大功告成……
看似焦灼的狀況中,暗中不斷的試探,水面之下涌動的暗流隨著一方主動打破平衡而徹底爆發(fā),變成了此刻鋪天蓋地的‘洪水’,將整個林中之國都徹底淹沒。
此刻,一道道巨響迸發(fā),前哨站里的警報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臉色慘白,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
這就,打起來了嗎?
只能說,人總是會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以至于產(chǎn)生不切實際的期望和幻覺,錯以為自己能夠發(fā)揮價值和用場。
可惜,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
當狼群選擇不咬鉤的時候,誘餌就已經(jīng)沒有了價值。
現(xiàn)實的狀況總是紛繁復雜,混沌難言,誰都不知道下一瞬間會發(fā)生什么,哪怕是天元也一樣。
太復雜和太美好的計劃總是派不上用場,真正出現(xiàn)突發(fā)狀況的時候還照著計劃生搬硬套才是自尋死路。
關(guān)鍵在于,因勢導利,見招拆招……最重要的,當斷則斷!
于是,他們就被【斷】了。
或者說,成功的發(fā)揮了自身‘棄子’的功能,稍微麻痹了一下林中之國,令他們分出了不少精力來應對這一支先遣隊所帶來的麻煩。
而當真正準備做好了之后,失去價值的誘餌就不再重要……
那還留著干什么?
聯(lián)邦和帝國選擇了直接掀桌。
你以為我有良心?
不好意思,我裝的!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好,聲東擊西也罷,如今既然動手了,那么整個前哨站就已經(jīng)變成了擺設……
不,擺設都比他們要強,至少沒人會跟擺設過不去,而現(xiàn)在,他們只能自尋生路了。
不趕緊跑路還等什么?!
等死嗎!
倘若聯(lián)邦和帝國贏了,大不了再回來等著嘉獎和犒賞,倘若聯(lián)邦和帝國的行動稍有差池的話……
那可就有人要倒大霉嘍!
都不用童山說,季覺在狂奔而出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了機械降神,剛剛鋪開攤子的工坊迅速收縮,無數(shù)機械如蜘蛛一般奔走,自行歸位。
短短幾秒鐘就丟下了一地垃圾之后,回歸到了小牛馬的車廂里,再緊接著安凝就已經(jīng)刷新在了副駕駛上。
季覺猛踩油門,轟鳴聲里,直接跟在童山隊伍的卡車后面,準備撤退。
可就在這一瞬間,風聲、雷鳴、崩裂坍塌的沉悶聲響里,他卻忽然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鳴動。
【叮——】
就像是,黑暗的最深處,響起了隱隱的鈴聲。
季覺的眼前一黑。
【叮——】
第二道銅鈴一般的聲音響起時,他被撲面而來的黑暗所吞沒,恍惚中,仿佛聽見了慈濟老鬼的輕嘆和提醒:“小心。”
我特么小心個鬼啊!
早干什么去了?!
季覺下意識的想要怒斥,可恍惚之中,眼前紛亂的黑暗里,仿佛浮現(xiàn)出密林之中的幽暗模樣。
電閃雷鳴之中,血色的雨水從天而降。一道道詭異猙獰的樹杈陰影重疊在一起,宛如舞蹈,吞沒了一切。
在香格里拉的共鳴里,他已經(jīng)落入了幻象里!
亦或者說……
——墜入【林中】!
無以計數(shù)的幻影從眼前浮現(xiàn),枯萎的落葉、腐爛的尸骸、雷霆、焚燒、火焰、巨樹、蟒蛇、蟲豸,扭曲的面孔和野獸……。
在電光的閃耀里,香巴拉的最深處,苦痛翻涌,絕望升騰,數(shù)之不盡的畫面從這瞬間的譫妄浮現(xiàn)。
簡直就好像,就像是手無寸鐵的落入了野獸環(huán)飼的森林之中。
終于感受到那從森林最深處的黑暗里所投來的,饑渴目光!
當季覺悚然回頭,就看到了,剎那間的電光閃爍里,所照亮的猙獰輪廓。
那一雙猩紅的眼瞳宛如烈火焚燒,怨憎、苦恨、絕望和癲狂的神采流轉(zhuǎn),歸于饑渴的混沌之中。
龐大的身軀佇立在黑暗里。
早已經(jīng)支離破碎。
撕裂的血肉之下,蒼白的骨骼裸露而出,內(nèi)臟早已經(jīng)腐爛破碎,從裂口中墜落……不,那不是內(nèi)臟,而是宛如鐵鑄的鈴!
或大或小,或整或缺。
飽蘸血色。
當冰冷的風從黑暗中吹來,一顆顆如內(nèi)臟一般的血鈴便隨風搖曳著,發(fā)出一陣陣尖銳凄厲的鳴聲,如哽咽,如悲泣,如震顫的咆哮。
那是……
【林中之狼】!
有那么一瞬間,季覺甚至感覺,自己要被蘇醒的狼所吞吃殆盡,可林中之狼卻只是冷冷的看著他,爪牙猙獰,卻未曾撲上。
亦或者說……不能?
剎那的恍悟里,季覺忍不住松了口氣,想起了慈濟的話語——三天!不超過三天,可也不意味著現(xiàn)在和立刻……
也就是說,祭祀王還沒有復活,林中之狼尚未蛻變完全!
可緊接著,他就感覺,自己高興的太早……因為當他抬起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幻覺一般的密林之上,暴雨之后的天穹之上,還有兩顆血紅的太陽和慘白的月亮,無聲的照耀。
就像是兩雙饑渴難耐的眼眸,死死的盯著即將蛻變完成的林中之狼,乃至……密林中的一切!
轟!!!
森林動蕩,黑暗最深處的林中狼張口,狂怒咆哮,強行的將那不屬于這里的一切驅(qū)散。
幻象碎裂,譫妄終結(jié)。
季覺再度墜落,從香格里拉的共鳴中醒來,才發(fā)現(xiàn)不過是短短的一秒鐘,可他的身體卻已經(jīng)汗流浹背。
回頭看向副駕駛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安凝的臉色慘白,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
就像是,快要被看不見的重壓,摧垮魂魄。
不同于季覺僅僅只是短暫的譫妄,白鹿獵人所承受的壓力,比季覺所能想象的還要更加夸張。
哪怕僅僅只是稍作感知,已經(jīng)在林中之國的侵蝕和壓制里,難以為繼。
“季覺哥,小心。”
她從牙縫里擠出聲音,竭盡全力的喘息:“不是林中……是山中狼和心中狼!是他們在幕后……”
“閉嘴,別說話!”
季覺不假思索的伸手,按在她的頭上,解離術(shù)爆發(fā),狂暴的靈質(zhì)震蕩順著飛光的矩陣擴散,沒有破壞,而是強行將一切侵蝕的陰霾剝離,驅(qū)散,抽盡。
沒時間慢條斯理的去解決了,先下狠藥壓制住狀況再說!
安凝悶哼了一聲,口鼻之中滲出血色,可原本昏沉的眼瞳之中,卻終于再度浮現(xiàn)出一絲熟悉的神采。
甚至,來不及張口說話。
疾馳狂奔里,季覺被強化的狼孽感知,陡然之間,就感受到了,從前方如狂潮一般吹來的惡意。
宛如海嘯……
季覺瞪大了眼睛,看向前哨站里一片混亂的景象,吶喊:
“山哥,小——”
寂靜。
聽不見巨響,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從前哨站正中,沖天而起的烈光,宛如海潮,無窮雷霆和火焰擴散,向著四面八方,吞沒了一切。
那是……爆炸?!
太過耀眼了。
僅僅只是凝視,季覺的眼球就陣陣刺痛,過于熾烈的光芒穿透了車窗,令他如同置身熔爐。
可那些微的溫度變化完全不值一提,真正恐怖的,是浩蕩席卷而來的氣浪和其中所蘊藏的狂暴溫度。
在被浪潮吞沒之前,小牛馬驟然變化,巨爪猛然貫入了大地,將自己徹底固定,然后,【不動如山】!
浪潮呼嘯而過。
一朵猙獰的蘑菇云從大地之上陡然升起,氣浪將整個前哨站都摧枯拉朽的碾碎,爆炸正中的高溫滾滾擴散,令分崩離析的一切盡數(shù)溶解。
季覺唯一能做的,就是傾盡全力,地負海涵!
外層的裝甲溶解又凝固,凝固又溶解,飛速的蒸發(fā),崩裂,就好像被看不見的大手蹂躪著一樣,一寸寸下沉。
當毀滅呼嘯而過之后,小牛馬的外層裝甲都已經(jīng)徹底溶解,整個車框都燒成了赤紅,僥幸,主體結(jié)構(gòu)依舊完整。
頂住了!
可童山那邊卻沒這么幸運了,沖在更前面開路的卡車,在第一時間就被碾碎,猝不及防之下,車里幾乎全軍覆沒。
唯一幸存下來的,就只有率先做出反應的童山。
甚至不需要季覺提醒,家傳以太對于危機的感應還要更在其上!
此刻,重度燒傷。
宛如焦炭。
以此為代價,身后的姬柳和姬雪兄妹,完好無損,只是暈厥。
破碎扭曲的車筐里,他緩緩的起身,面無表情的環(huán)顧四周,只看到了滿目瘡痍,殘肢斷骸,乃至一陣陣哀嚎和苦寒。
當他回頭,看到了外殼溶解的小牛馬之后,終于,松了口氣。
眩暈之中,季覺喘息,同樣茫然。
聚變爆彈?!
不對,真如果是聚變爆彈的話,爆炸核心內(nèi)的所有人,一個都別想活下來……可如果不是聚變爆彈的話,那又是……
“哈……”
季覺極度無語的狀況之下,再忍不住,笑出了聲。
爆炸的正中心,一個人影緩緩的升上了天空,猩紅的眼瞳看著這一切,面目依舊,可神采,已經(jīng)截然不同。
宛如野獸一般,猙獰饑渴。
擇人而噬。
金無厭!
“……”
瞬間的呆滯里,季覺猛然環(huán)顧,向著四周,滿目瘡痍的破敗廢墟里,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和哀嚎,居然漸漸的,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宛如野獸一般的嘶啞喘息和嘯聲!
一個,又一個踉蹌詭異的身影,從廢墟之中爬出迅速的復原,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唯一相同的,就只有那一雙雙猩紅眼瞳!
伴隨著林中之國的暴動,一只又一只的狼,撕裂了自己的偽裝。
亦或者說……一個又一個的人,淪落為狼!
心中狼?!
不對,哪怕是心中狼也不可能這么BUG才對,同一時間毫無痕跡的對這么多人進行大孽的侵蝕和轉(zhuǎn)化,甚至沒有引發(fā)任何的反抗?!
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猛然回頭,看向了慈濟老鬼,怒視。
慈濟的幻影緩緩搖頭:“香格里拉確實在其中不可或缺,但它早就已經(jīng)非我所掌控,這一切同我實在無關(guān)。
況且,心中之狼,這個名號的重點,不在于狼,而在于心。”
他遺憾一嘆,凝視著那些漸漸畸變的面孔,“狼之本質(zhì),又豈在爪牙?誰人的心中能沒有野獸呢。”
季覺已經(jīng)被氣笑了。
好好好,哪兒哪兒都有你,偏偏就你是不粘鍋是吧!
“領(lǐng)悟的關(guān)鍵在于自身之覺醒,又何須我畫蛇添足?”
慈濟之王瞥著眼前的這一切,依舊平靜,既無欣喜,也無悲苦,甚至,不見慈悲和憐憫,只是淡然,只是看著。
“稱之為,明心見性也好,走火入魔也罷,都不過是顯現(xiàn)出自身的模樣罷了。這一份領(lǐng)悟譬如燈火,以心傳心,更無需話語和文字。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么嗎?
重點,從來都不是距離的遠近,而是跨出第一步。
當他們接受了那一份林中之國的饋贈時,內(nèi)心之中,就已經(jīng)種下了狼的種子,即便是再怎么微不足道……
包括你在內(nèi),不同樣如此?”
季覺沉默。
已經(jīng)完全不想說話了。
誰說這老東西沒活兒的?
都已經(jīng)死了快幾千上萬年了,還特么能流毒無窮……留下一個香格里拉,都能搞出這么多事情來?
你們這幫子混沌之王,怎么就不能死的干脆一點啊!
或許,這才是覺悟之主的真正面貌。
慷慨又殘酷,慈悲且冷漠,不論是揚升,還是墮落,都一視如常,不論所給出的領(lǐng)悟通向何方,都毫不在意。
哪怕看上去再怎么和煦和體貼,再怎么平易近人,卻終究非人。
就算此刻的殘影不是遺蛻,香格里拉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也不會在乎眼前的一切,更不會伸出什么援助之手。
只會如現(xiàn)在這樣,冷眼旁觀,等待著沉淪地獄的人能有什么狗屁領(lǐng)悟……
“麻煩你了。”
沙啞的聲音從風中響起,童山最后回頭,念動力托起昏迷過去的姬雪和姬柳,送進了小牛馬的車廂里。
拔劍,一步步走向了前方。
半空之中的金無厭無聲冷笑,等待著獵物送上門來。
而季覺,也推門而出,
依舊焦熱的空氣里,他站在小牛馬車前,環(huán)顧著四周,那一雙雙向著自己看過來的猩紅眼瞳。
那樣癲狂的神情,早已經(jīng)同活尸沒什么區(qū)別!
“姑且就當做你們還存留著理智吧……”
季覺忽然問:“在開始之前,有人想要退出么?”
無人回應,只有沙啞的嘯聲和喘息。
一個個畸變的身影緩緩逼近。
還有更遙遠的地方,嘯聲從四面八方響起,荒野之中的狼群圍攻而來!
于是,季覺無聲一嘆。
“算了,當我沒說。”
嘶吼之中,已經(jīng)有人再無法克制饑渴,黑影狂奔疾馳,撲面而來!
只是瞬間,就已經(jīng)近在咫尺。
然后,又戛然而止……
季覺,伸出了手。
輕描淡寫的,攥住了那一張扭曲的面孔,握緊。就好像,對方主動將臉送進了他的手里一樣!
緩緩提起。
“就當,歇業(yè)大酬賓吧。”
季覺環(huán)顧著不斷飛撲而來的怪物們,最后宣布:“火化服務,今日免費。”
嘭!
慘叫,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人影陡然痙攣,震顫,被粘稠的火焰所吞沒,一寸寸的,化為飛灰。
飛灰之中,有一縷耀眼到極點的紫電飛騰而起,照亮了所有猩紅的眼瞳!
湛盧出鞘,再無任何的顧忌。天災之中所孕育砥礪而成的兇厲本性,于此爆發(fā)。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