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嘩啦。
牛皮紙袋被倒空,里面的兩份表格滑落在深紅色的會議桌面上。
一份是考生的履歷表。
一份是助手的登記表。
他先將考生的履歷表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照片上的人,大概三十四五歲,頭發稀疏,發際線有些危險,笑容僵硬,甚至能通過照片看到他面對鏡頭時的緊張和局促。
【瀧川拓平】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專修醫(5年目)】
看到這個名字和所在醫院。
“不是圣瑪麗安娜醫大?”
慶應大學的永井教授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他伸手拿過表來,反復看了兩眼。
沒錯,確實是群馬大學。
在關東地區只能算是個三流的國立大學,既沒有悠久的歷史,也沒有顯赫的學術地位。
每年在那里的畢業生,有一大半都要被送去填補偏遠山區的醫療空白。
這種地方?
是,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勉強能算個人。
但問題在于,她是搞學術上來的。
如果再加上她那退休的年紀,在臺上,手不可能這么穩。
而且這個瀧川拓平,履歷平平無奇,甚至還有好幾次專門醫考試落榜的記錄。
就這么一個平庸的家伙,西村澄香那老太婆來給他當助手?
她敢上臺,主刀醫生都不敢上。
那群馬大學還有誰?
武田裕一么。
不對吧,他是專門做脊柱,而這三盤錄像帶,都是四肢骨折。
水谷那胖子?
算了吧,他一心一意地追隨著西村澄香的腳步,整個人都撲在了行政和學術上,臨床手藝,早就生疏了。
東京大學的小笠原教授一直沒說話。
在看到了術者是群馬大學的專修醫時,他的心中就已經隱隱有了個猜測。
一只大手伸向了桌子中央。
他的手指有些粗大,指腹上帶著常年握持手術刀留下的老繭。
工作人員見狀,立刻幫著將助手登記表遞了過去。
白紙黑字,完全展露在燈光下。
照片上。
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
盡管是那種只為了證件照而勉強露出的微笑,也能看得出臉上還帶著些剛出校門的青澀感。
眼神清澈,甚至還有點書卷氣。
看起來就像是剛才醫學院畢業的大學生。
完全不是眾人預想中的頭發花白、眼神渾濁、但經驗豐富的老教授。
【桐生和介】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專修醫(1年目)】
看到這兩行字,大家都愣了愣。
“沒聽說過。”
永井教授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失望。
“大概是新聘請的講師?”
“或者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
“不過群馬大學那種地方,能請得起這種級別的人才嗎?”
他還在自顧自地猜測著,甚至還覺得是不是搞錯了。
小笠原教授卻笑了笑。
果然是他。
桐生和介。
這個名字,對于這位一直在忙著跟手下的女醫生聯絡感情的永井教授來說,可能還很陌生。
但自己是看過他是怎么做外固定支架手術的。
當時他還嗤之以鼻,覺得現在的媒體為了收視率真是臉都不要了。
一個剛畢業的醫生,懂什么是神?
可他很快就改變了看法。
媒體確實夸張,但有一點沒說錯,這個年輕人的手,確實可以說是神之手。
確實有意思。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還會對AO內固定有這么深刻的理解。
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問題。
更多是對解剖結構、對手術流程、甚至對主刀醫生心理狀態的絕對掌控。
這是天賦。
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
而且……
作為東京大學醫學部的教授,他見過的天才如過江之鯽。
有的手快,有的腦子快,有的運氣好。
但像桐生和介這樣,既有技術又有大局觀,還能沉下心來給平庸前輩當綠葉的年輕人,太少了。
小笠原教授從口袋里掏出煙盒,點了一支煙。
運氣是真好。
沒想到西村澄香在臨退休的時候,還能挖掘出這么一塊璞玉……或者說,怪物。
“專修醫,1年目……”
“永井,你那邊1年目的專修醫,在臺上做助手的話,能做到那種程度嗎?
他用手指夾著煙,忽然轉過頭去問道。
永井教授沉默了。
他很想說能。
慶應是私立大學,匯聚了全日本最優秀的富家子弟,從小就接受精英教育。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做不到。
別說是1年目的專修醫了,就算是專門醫了,可能都不行。
因為,術者瀧川拓平其實就是在及格線邊緣游走的水平,是一助將他給帶上了一個臺階。
那如果換成是他自己來當助手呢。
其實也做不到。
因為……在開始第一臺手術時,他就大概率會直接把主刀醫生踢下去,然后自己上手三下五除二做完。
也不一定。
或許心情不好的話,也可以直接開罵,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
上級醫生的指導不就這樣么。
“小笠原教授,難道你們東大的1年目專修醫可以?”
但他也不甘示弱,反過來嘲笑了一句。
“也不能。”
小笠原教授倒是坦然承認了。
他也是東大出來的。
所以,他知道這所大學里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傲氣得很,眼睛是長在頭頂上的。
讓他們給一個連考了好幾次都沒過的萬年專修醫當助手?
還要在關鍵時刻不露痕跡地遞上一把力?
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小笠原教授沒有就此結束話題。
“永井教授,還記得后天有個會吧?”
“你是說災難醫學與創傷急救的那個聯合研討會?”
永井教授皺了皺眉。
這種會議,說白了就是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吹捧一下,然后再痛罵一頓厚生省的官僚主義,最后去銀座喝頓酒。
全是形式主義。
走個過場,告訴民眾和官員,他們已經在做事了。
“我給群馬大學發了邀請函,還特別邀請了這個一助。”
小笠原教授將煙頭掐滅,扔進了煙灰缸里面。
“之前只是因為他在地震中的表現。”
“但現在,我想看看。”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會議室里的排風扇嗡嗡作響,將渾濁的煙霧緩慢地抽走。
“看看什么?”
永井教授有些不解。
東京大學也好,慶應大學也好,最不缺的就是會做手術的人。
只是一個專修醫而已。
只要給足了資源,給足了練手的機會,哪怕是頭豬,喂上十年,也能上臺。
小笠原教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既然是災難醫學的研討會,肯定會有實際病例討論的環節。”
“本來是打算讓助教授們上去隨便講講就算了。”
“現在我改主意了。”
說著,他走到了窗邊,從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東京塔。
“手術不僅僅是切開和縫合。”
“更多的是在幾百種可能中選擇最正確的那一條路的決斷力。”
“一個5年目的專修醫,能在考核中拿到滿分,是因為有一助替他做了決定。”
“所以我想看看。”
“如果他不做助手,讓他做主刀醫生,讓他站在東京的舞臺上。”
“會是個什么表現。”
東京塔啊,真是高得讓人想要爬上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