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救了……”
“可以結束了吧?”
“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明天去火化……”
“給我回來!”
夕陽落在窗戶邊緣處,父母的聲音縈繞在耳邊,伴隨著轉動的風扇,嗡嗡嗡,嗡嗡嗡的,像是蒼蠅一般,揮之不去。
混亂的警笛,怒罵,呵斥,還有痛哭。
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身邊散不去。
很多事情已經記不起來了,她只記得要帶江思離開。
父母斷了她的資金來源,所以她自己這段時間努力打工,存了一些錢。
原以為很辛苦,因為大家都說很辛苦,但實際干起來,好像也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煎熬。
白天打零工,晚上就回到江思身邊看看小說,為他念那些網文,然后慢慢在他身邊睡著。
早上起來看著他的臉,一天的疲勞也就消失的干干凈凈。
有收獲,有期待,有未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生活的很自由也很滿足。
如果這不叫幸福的話,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叫幸福。
但是,總有人告訴她這不是幸福,這沒有未來。
自己明明沒有妨礙到任何人,沒有依賴任何人。
只是追求自己認為的幸福,為什么不可以?
所有人都告訴她這樣不對,可是她偏要。
“難道,你打算這樣過一輩子嗎?”
“醒醒吧你!”
父親這樣詢問她,“你要這樣,毫無希望的照顧一個死人一輩子,你真的受得了嗎?”
那不是,超級幸福的嗎?
為什么,照顧喜歡的人一輩子,能和喜歡的人一輩子在一起,并且他永遠只能依賴自己這種事情。
會痛苦呢?
只要想想一輩子都這樣度過,她便感覺到了無比的安心與滿足。
“你總有一天會遇到更喜歡的人,你總有一天會后悔自己浪費的青春,你總有一天,會再也不能原諒今天的自己……”
“可是爸爸。”
她看著慷慨激昂的父親,只是如此說著:“那不是現在的我。”
“現在的我,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當有一天,我變成你說的那樣時,說明現在的我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是另一個陌生人。我又何必去在乎另一個陌生人的想法呢?”
“你就是太年輕了,你會遇到更好的……”
“父親,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個洋娃娃嗎?”
她打斷了爸爸的話。
“那個已經破舊的洋娃娃,你扔進了垃圾桶,你總是對我說,會有更好的,你買了很多很多更貴更漂亮的洋娃娃。”
“可是直到現在,我最喜歡的,還是最開始那一個破破爛爛的洋娃娃,雖然它或許確實便宜,也并不那么華麗美麗,但,喜歡就是喜歡啊。”
從垃圾桶里撿回來,洗干凈,第一次使用針線,自己縫補好,一直保留到今天。
她就是這樣的女孩子,只要喜歡一樣東西,無論其他的再好,她也不想換。
不是特別的東西,她才喜歡。
而是她喜歡的東西,才是這世界上最特別的。
洋娃娃是這樣,戀人也是一樣。
為什么非要替我著想呢?為什么非要替我痛苦呢?為什么非要替我后悔呢?
我自己不就是在這里嗎?
我不是還活著嗎?
我不是還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一切嗎?
明明,江思才是需要你們替他痛苦,替他后悔,替他著想的吧?
明明,他才是,最痛苦的吧,再也無法實現夢想,再也感受不到那些情緒,永遠的躺在了床上。
如果,他真的后悔救了我該怎么辦呢?
誰會替他著想呢?誰會替一個再也起不來的人著想呢?
所以,就算全世界都放棄了,她也不會放棄的。
就算全世界都不會再去替他著想,陸雅也會替他痛苦,替他后悔,替他著想。
帶著戀人離開了醫院,躲避著別人的追尋,為了能夠更好隱藏與運輸。
她親手把愛人的尸體解刨。
并不覺得丑陋,也不覺得惡心,她感受著愛人的身體上每一個器官,即使只是一小塊。
她的愛意也不會分散,她可以對戀人的所有都傾注著同樣的愛。
有時候看著那些已經停止了運作的器官,會幻想著它們在人的體內又是如何的運作,維持著他的生命。
會感嘆人體每一處的奇妙。
她的身體,她總是能仔細而又不厭其煩的觸摸,清理。
拼湊縫合,為了保證以后的相遇與重逢,她嘗試了很多次,逐漸喜歡上這個過程。
就好像是自己的愛人逐漸在自己的手上回來了一樣的感覺,讓她有些癡迷。
但她并不是精神失常的人。
做這些事情不過是方便運送而已,練習拼裝也是害怕有一天自己忘了怎么把愛人找回來。
等到有一天,找到了安全的地方,把愛人拼裝回來以后,她就不會再把愛人分開了。
實際上一開始也是有些害怕的,一睜眼看見人體內臟器官在面前。
有時候晚上做了噩夢,大半夜睜開眼看見這些畫面,難免心跳會漏掉一拍。
但是后來,慢慢讓自己接受了這些殘肢器官就是愛人的一部分后。
她甚至會將這些罐頭放在床上,睡在愛人的里面。
有一種被抱著被愛著的感覺。
后來還因此不小心嚇跑了一個原本關系不錯的一位好友。
不斷的搬家,到處尋找一個能夠長久安穩生活的地方。
就這樣忙忙碌碌又充實的過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突然聽到有人說,可以復活死人的事情。
本來并沒有太多的想法,因為愛人的緣故,她也跟著看了許多許多網文的故事,而且很多內容她記得不少,死人復活在網文中并不是什么難事。
但是她也從未當真過雖然過去愛人總是會認真的和她講關于網文的真實性和可靠性。
可她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陪伴在自己丈夫旁邊的小女生罷了,獨斷萬古也好,窮極天道也罷,對她而言遙不可及。
然而,那天聽到了能夠復活死人的消息,她確實動了一點點歪心思。
雖然已經足夠幸福了。
雖然已經很滿足了。
但是她還是生出了想要更多的念頭。
想要和愛人說話,想要讓他知道兩個人如今的關系與身份。
小小的邪念一旦誕生以后,便是抑制不住的開始擴散。
自己真是個貪心又自私的女孩。
她如此想著,終究是忍不住去追尋了那可以讓死人復活的方法。
恍惚間,陸雅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那些不知道該說是陌生還是懷念的記憶,讓她總是有些不安與煩躁。
有時候讓她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現實里,還是在幻想中。
有時候會讓她覺得,自己并不是自己。
直至望著那墜入了災獸巨口的紫苑與小黑龍,終于是露出放松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
自己就是為了復活江思,一直,一直努力到了現在。
為了,再見到他一面,為了再和他說上一句話。
不過,江思怎么可能會與這種女孩子有過接觸呢?
她心頭有些不解。
因為江思從出生開始,所經歷過的事情,她應該都差不多都打聽清楚了,而且還有從小照顧江思到大的媽媽,媽媽幾乎把所有江思小時候的事情都說給她聽了。
乃至于連江思小時候尿床過幾次這種事情陸雅都一清二楚。
后來江思上學,唯一接觸過的女孩子只有自己。
再到后來,出了車禍躺在醫院了,也一直是陸雅在照顧,并沒有什么其他的女孩子靠近過江思,江思也沒有醒過來。
不可能與其他女孩子產生什么關系才是……
于安靜無人的世界泡中,飄忽的陸雅回過神來。
而后蹲在坑邊捧著臉蛋,望著深坑里的怪物,將兩個女孩徹底吞噬。
許久,深坑中都并無反應。
于是,有些失望的嘆了口氣。
“又失敗了啊……”
于是起身,朝著之前的學校位置走去。
沒走兩步,又停下了動作,轉頭,有些迷茫的望著那邊的深坑。
雖然很小,但那震動,從腳底傳來,無比的清晰。
緊接著,那震動越來越大,直至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陸雅也幾乎站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怔怔的望著深坑那邊。
猶如火山一般,紫色的巖漿時不時的噴發出來。
滾燙的紫色巖漿潑灑在周圍的建筑物上,如同強腐蝕物融化著周圍,冒著陣陣青煙。
深坑雖然不在城市中心,周圍卻也有著居民區,如今在這絢麗的紫色巖漿下,很快周圍的建筑物就變成了一片廢墟。
殘缺的電線桿,拉扯著不遠處的電塔發出吱呀的難聽聲音傾倒,崩潰并不完全的廢墟不斷因為融化發生著二次坍塌!
稍稍抬手遮擋著煙塵與迸濺而來的碎石灰塵,好半天陸雅才看見深坑的紫色魔力不斷溢出流淌,原本藏身其中的災獸終于是忍不住從里面爬了出來。
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嘶吼!
然而全身已經殘破不堪,像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一般。
鮮血還沒流淌出來,便已經被高溫蒸發。
龐大的災獸往外爬了爬以后,動作忽然停滯了下來。
整個身軀不斷重新朝著深坑滑落。
于是陸雅便看見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向是把人拖進深坑中吞吃的災獸。
此刻正在瘋狂的朝著外面爬去!
無數的利爪與觸手,瘋狂的朝著外面抓撓,想要抓住什么,逃出去一般。
那張可怖猙獰的大臉上,已經只剩下恐懼,仿佛深坑下有什么大恐怖,發出的尖叫聲,也是無比的凄慘可憐,觸手與利爪在地面癲狂的撓出無數的痕跡!
而后朝著她不斷嘶吼叫喊著,像是求救一樣。
然而無論怎么掙扎,災獸還是一點一點的,被拽入了那漆黑的深坑中。
在最后一聲幾乎響徹世界的悲鳴后,災獸終于完全的被深坑吞沒……
不對,那本來就是它的巢穴才是,怎么它的巢穴反過來把它自己給吞噬了?
陸雅有些茫然的站起來,搖搖晃晃的朝著深坑里走過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顆頭顱陡然從深坑中飛了出來。
而后砸在了她的身前,讓陸雅差點沒站穩。
仔細看去,那頭顱正是剛才的災獸頭顱,此刻表情還留在恐懼的扭曲表情上,已然徹底沒了氣息。
緊接著,那紫色的少女從深坑中跳了上來,手里還提著已經昏迷的小黑龍,抓著那小黑龍的尾巴,小黑龍像是蕩秋千一樣在她的手中晃蕩著。
就這樣走了過來。
陸雅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
在紫苑一腳踩爛前面的災獸頭顱后,將那藏著頭顱的罐子取了出來。
她看著那張臉,沉默了一會兒后,才有些自言自語的說道:“原來在這里。”
陸雅艱難的問道:“你到底是……什么……”
然而紫色的少女并沒有理會她。
甚至目光都沒有放在她的身上。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仿佛將她當做空氣一樣的態度,從始至終沒有真正的將她放在眼中過。
隨手拿起了她身上的罐子。
藏著自己愛人肢體的罐子。
陸雅想要拼命抱住的時候,卻發現根本抱不住。
對方輕易就從她的手中取走了罐子。
無視著摔倒的陸雅,紫苑沉吟了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原來是這種設定嗎?”
她的魔力被世界泡不斷的汲取后,世界泡由此變的更加真實,就像是假持自己的位格一般,用自己的魔力重塑——魔力本身就能【塑形】。
而世界泡本身擁有了“江思”這么一道投影,雖然是已經徹底死亡,只有尸體的【影痕】。
但當他真正進來的時候,便對這個世界泡產生了致命的威脅,擁有著影痕的世界泡,無法再承擔影痕原主的降臨。
最終就是在將要撐破而后要破滅了的時候,觸發屬于世界的規則——主動激活個人現實,讓自己進行了魔法少女變身。
這本是新世界的能力,引導,或者說強制性的魔法少女變身。
世界的自我意志,就算是世界泡也存在這種東西嗎?作為光痕與倒影,未免也太活性化了一些。
世界泡借用了自己的位格,便從最深的那道痕跡開始變化。
這些肢體和陸雅,才是這個世界泡里最深的那道痕跡。
也是構成它的真正核心。
取得這些殘肢以后,似乎就能得到這個世界泡的全部控制權了……
如此想著,目光放在了正在努力想要搶回罐子的少女。
手中的小刀此刻再次捅了上來,這次是作為要害的咽喉。
而這一次,小刀應聲折斷。
陸雅微微偏了下頭,表情有些茫然。
“這個世界泡,是因殘肢而存在。”紫苑輕輕抓住了她的脖子,“還有你。”
嬌小的手中扣在了脖子上,卻像是一把鉗子一樣,死死的鉗制住了她的喉嚨。
幾乎不能呼吸。
“得到的越多,權限也會越高。”
所以只需要一把小刀就能破防并沒有在意攻擊的紫苑魔裝。
不過現在,當紫苑將她攜帶的罐子全部拿走以后,女孩便又是變成了一個毫無力量的普通人。
“把,江思,還給我……”
伴隨著涎水落在了手背上,陸雅仍舊努力伸出手,想要搶回被紫苑拿走的罐子。
魔力燃燒著,將所有的殘肢罐子全部融化。
其中蘊含的世界泡規則也被紫苑重新凝聚起來,最終收束在了一枚戒指上。
那是之前殘肢的手指上戴著的結婚戒指。
陸雅漆黑的瞳孔幾乎要融化。
眼角的淚水開始不斷流淌,只是還在掙扎著想要取回戒指。
本來想直接掐死她的紫苑在融化了所有的殘肢后,便發現魔裝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應該是原本作為核心之一的殘肢消失以后,江思本人對世界泡的影響便消失了吧。
世界泡強制變身的力量消失,魔法少女的變身也隨之解除。
真是一個不錯的世界泡……
原本還在掙扎著想要反抗的陸雅,一下安靜了下來。
“江思……”
還帶著眼淚的少女忽然便是露出了一個釋懷,又輕松的笑容來。
“什么啊,這不是,超成功的嘛,復活……”
手指不知道為什么稍微有些脫力,不過江思也沒有在意,只是微微收束。
正要掐斷對方的脖子時,突然一道黑影撲了上來。
然而尚未靠近便被拍在了地上。
小黑龍在地上掙扎著,臉上盡是哀求,”松手,老大,求你了!”
江思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略有失望。
“我真的,好想見你啊,江思。”
稍稍得到喘息機會的陸雅,安靜的說著:“想和你說話,聊天,我也看了,很多很多網文了……”
“她不喜歡討論網文。”
第一次得到的回應,便是讓陸雅的雙眼彎起,猶如月牙一般好看,“原來你,這么了解我,一直都記著我呀,一下就,好安心哦。”
那邊小黑龍還想拼命爬過來,江思只是一瞥便把她拍飛了出去。
“江思!”
這次,翻滾中的小黑龍直呼他的名字,歇斯底里!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每次!
她只能這樣大吼著!
“江思!”
江思手中的女孩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掙扎。
只是安靜的望著他,瞳孔因為缺氧開始微微失神,嘴角的涎水也開始越來越多,卻也仍舊安靜而又癡癡的望著他。
直至最后,在小黑龍撲回來的瞬間,不知道哪里的力氣,也不知道從哪里發出的聲音。
“你會后悔救了我嗎?”
江思偏過頭,語氣與當初最后一別時,倒是沒什么區別。
“宿命天成,命中敗。”
仙尊悔,而我不悔!
救無悔殺也無悔!
陸雅懷念而又欣慰的笑著,帶著燦爛的甜意。
捧著那死死抓著自己脖子的手,溫柔而又貪婪的撫摸著,將結婚戒指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最喜歡你了……”
手掌再次用力,將話語掐斷。
沒有看那失去了溫度,軟軟倒下的少女,江思隨手扔到了一邊。
一旁的小黑龍發出刺耳的哭聲,趴在陸雅的尸體旁邊,朝著天空哀嚎。
然而很快尸體逐漸消失,散去。
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一道光點,晃悠悠地,飛進了戒指之中。
世界泡搖晃著逐漸透明,江思面無表情的抬頭,上方便是端端正正坐在虛空之中。
搖晃著尾巴的小七。
這里是那頭吞噬了世界泡的災獸內部,到處都是五彩斑斕的虛幻世界泡,像是無數世界交織的宇宙。
也只有孵化者能在這里做到精準投放世界泡了吧。
小七慢慢走了下來:
“江思先生,紫苑小姐,您的戀人真是了不起呢,沒有魔女會的技術,也沒有什么奇跡與魔法,浸泡在那樣能夠淹沒世界的負面情緒與污穢魔力中,卻仍舊能保留記憶……雖然只是一個世界泡的投影,說明她有這樣的資質,有這樣的可能……”
江思掏出手槍,瞄準了小七,只是問道:“你分得清嗎?”
然而孵化者也只是歪了歪頭,并不在意,身邊又環繞著幾顆世界泡,“世界泡是投影,是可能,也是記憶,只要使用得當,我們一樣可以讓世界泡成為真實。”
“您的些許魔力,就能讓世界泡更加真實,”孵化者露出了笑容,“但要化為現實,還是需要滿開的規則與力量呀,所以——”
“為了您真實的戀人,與真正的災人界。”
小七真誠而又愉快的說道:“請與我們一同滿開吧!”
“錯了,癡兒。”
江思搖搖頭,世界泡收縮,直至變成一顆球的大小,被他握在了手里。
隨手扣下了扳機,小七的頭顱砰然炸開!
“你根本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