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冰冷潮濕的海風穿梭在嶙峋礁巖間,好似鬼魂嚎哭的尖銳嘯響在空氣中幽幽回蕩。
連綿不斷的潮水聲對于自小生活在海邊的島民們而言,早已成為了某種被下意識過濾在腦外的白噪音。
但在此刻,那些好似永遠也不會停歇,水花濺碎的“嘩啦”聲,卻是如此聒噪刺耳,令人煩躁。
峭巖村的村長史蒂文,站在整個隊伍的最前面。
右手握著一把保養良好,但握柄處能明顯看到歲月痕跡的鐵劍;左手則持著一面同樣老舊斑駁的鑲鐵木盾。
身后,是十幾個手持各式武器,零零散散將豁口占滿,神情緊張的村民;身前,是緊急布置的粗陋陷阱,以及更遠處的礁石巖壁和廣闊大海。
按照計劃,史蒂文帶著村里的十幾名青壯,堵在了峭巖嶼北部懸崖地區的另一端出口。
相比起內陸偏遠村落里,那些用草叉、鐵鍋來當作武器防具的村民。
生活在海洋之上,經常需要面對海盜和魔物,距離梭魚灣僅五天路程的峭巖嶼漁民們,裝備方面明顯好上許多。
至少手里握著的都是正兒八經的武器,甚至有人還穿上了祖傳的鑲釘皮甲。
再搭配上有些生疏的站位陣型,與臨時搭建的木制陷阱,十幾個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倒也頗像那么回事。
比印象中偏遠村落間的械斗要像樣得多,算是有那么些戰力。
但在如今這種情況下,村民之間的氣氛卻已經凝固到了極點。
窒息的高壓充斥在空氣當中,每一次風響、每一波潮聲,都讓他們內心愈發緊張,連不時從遠方高空傳來的海鷗啼鳴,都能給幾個心理素質差的村民嚇得一哆嗦。
至于原因……
自然是那頭方才襲擊了峭巖村,甚至掠走了一名冒險者的可怖魔物。
根據之前那位名叫“科林”的少年所描述的場景,以及被掠走冒險者“職業者”的身份判斷,這頭魔物的危險程度,或許比自己預想中要高得多。
史蒂文不清楚,為什么明明像今天這樣直接闖進村里,沒有人能夠攔得住,這只魔物在之前卻表現得如此謹慎,只襲擊村外落單的居民。
是試探,還是單純的戲弄折磨?
他想不明白。
但可以確定的是,倘若這頭危險兇殘的魔物迎面沖來,他們在這里所作的一切布置,地面上的那些陷阱、手中廉價簡陋的裝備,在彼此如鴻溝般的實力差距面前都將無濟于事。
現在,對他,對身后自己帶來的十幾名村民而言,最為穩妥的方案,其實是主動后撤,放棄這處隘口,回到村子里等待消息。
可是……
史蒂文身體站在原地,腦袋卻在不經意中轉動,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不遠處,那位同樣面色沉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
那是黑鷗號的船長“格雷戈里”。
眼下,對方也正帶著船員們,和自己等人一同據守在這里。
格雷戈里絕對不可能同意史蒂文撤退的提議,關于這點,通過方才與對方的簡短交流試探,他就已經知曉。
作為一名航行在大海上的貨船船長,幾乎每一次出行都要和冒險者們打交道,名聲至關重要。
如若現在面對危機主動退縮,丟下了同行冒險者交予他們的任務,他在梭魚灣冒險者當中的風評也將跌落至谷底,再找不到優秀可靠的冒險小隊合作,只能聘請到一些聲名同樣惡劣,良莠不齊的冒險者。
對史蒂文自己而言,他也有著類似的顧慮。
村民們的壓力都非常大,但前方隘口卻空無一物,沒有絲毫魔物出現的跡象,說不定那頭魔物直接逃進了海里,或者當場就被那幾位冒險者解決了呢?
雖然可能面臨的結果會比較慘烈,但他們需要直面魔物的概率,估摸著也就五成。
可如果臨陣退縮……峭巖村的村民當然在眼下這個時刻,不用再面對魔物的危險,但得罪那幾位冒險者的概率,卻是百分之一百。
在某種程度上,這可能是比直面魔物更加糟糕的結果。
在這片混亂的海域之上,冒險者與海盜的界限,從來都沒有那么清晰。
說的難聽一點,幾位冒險者進村子里把人一殺,把東西一搶,開船走了,又有誰能阻止?
他們沒有反抗的余地。
村民與船員之間的氛圍過于沉重,似是察覺到了史蒂文的心思,黑鷗號船長格雷戈里主動上前兩步,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這次跟船的‘銀爪魚鷹’小隊全部都是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的資深冒險者,處理過許多類似的任務,經驗非常豐富。”
“另外兩位的戰斗能力甚至更強,這點我們還在海上的時候就已經驗證過了。”
“不會有事的,耐心等著就行,順帶著幫你們把那頭魔物解決了也不是不可能。”
聞言,史蒂文原本陰沉的臉色也稍微好看了一些,覺得對方說的有些道理,朝著身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希望如此。”
格雷戈里其實內心遠沒有其臉上表現得那么平靜。
航海多年,各種方面的經驗無比豐富,遇到過的魔物不計其數。
如此閱歷,哪怕本身并沒有獲得職業等級,更不算冒險者,對于各類魔物的危險程度,也大致能有所估計。
當時在村子里聽到巨響,趕到現場的時候,他仔細檢查了場地上魔物與半獸人骨卡戰斗時留下的痕跡。
這位向來狂莽的半獸人職業者,在與魔物的交鋒中明顯處于劣勢,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當他被魔物掠走的時候,怕是已經受到了重傷。
而這也就意味著,這頭魔物的實際戰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職業者所能夠應付的范圍。
哪怕追趕過去的冒險者加上那位半身人一共有三個,在隊伍中明顯更強的夏南獨自離隊不見蹤影的情況下,他們真能穩穩拿下那頭魔物嗎?
格雷戈里心里其實也沒底。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往前方崖墻望了一眼,見沒什么動靜,目光再一次轉向身旁的村長史蒂文。
稍微猶豫,然后緩緩開口道:
“這次結束之后,如果那頭魔物……沒有結果。”
“我建議你們還是先離開這里,等協會那邊接取狩獵委托的冒險者把它處理了再回來,不然太過危險。”
在已知魔物危險程度極高,一般普通平民難以應付的情況下。
前不久它還只是試探著襲擊落單村民,到今天已經敢于主動闖入村里屋子。
這意味著它已經逐漸意識到了,村民們無法對其造成威脅。
倘若自己一行人再晚來個幾天,指不定整個村子都要被愈發激進的魔物吃光。
因此,在這頭魔物被清剿之前,暫且遠離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史蒂文早在之前就有過類似的考慮,但村民們世世代代在峭巖嶼生長,突然去到一處完全陌生的環境,特別是村子里的老人,會不會不適應?
而如果真的需要搬遷,他們一整個村子人數這么多,又要到哪里才能安頓得下來?梭魚灣嗎?
也就在他腦中思緒愈發繁亂,糾纏不清之際。
忽地,幾道并不掩飾的腳步聲自前方崖壁之后傳來。
“警戒!”
身旁,格雷戈里低吼著,身后的村民與船員們頓時打起精神,舉起手中武器,做好了戰斗的準備。
注意力高度集中,連呼吸都在悄無聲息間變得沉緩,不敢發出聲音。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隘口,空氣中只剩下浪濤與海風的嘯鳴。
“啪嗒,啪嗒。”
腳步聲愈發靠近,卻比想象中要輕得多。
還沒等人仔細思忖,一雙沾有鮮血,繡著三葉草圖案的精致高幫皮靴,便已是從巖壁后的拐角邁了出來。
魯特琴背在身后,阿爾頓腳步輕快,嘴里哼著小曲兒,臂彎間挎著一個不知道從那里翻到的小籃子,隱約能看到籃子里放著些黃褐色的小蘑菇。
望見遠處的格雷戈里等人,小個子臉上頓時涌現笑意,小跳著向他們揮了揮手。
“來來來!”
“快過來幫忙搬東西!”
史蒂文下意識招呼著村民上前,心中卻不由松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另外幾位冒險者都去了哪里,但見半身人如此一副輕松的表情,顯然事情進展很順利,也不知道那頭魔物……
船長格雷戈里的動作比史蒂文要快上許多,在阿爾頓招呼的時候便已經快步上前。
“怎么樣,有沒有什么麻煩?”
“其他幾位呢?”
“我們需不需要提前撤離?”
人還沒走近,問詢聲便已是涌了過來。
對此,阿爾頓特意沒有回答。
而是半轉過身體,伸出右手,笑嘻嘻地朝身后指了指。
也就在格雷戈里的目光順著半身人所指方向望去的下一秒。
“呲啦……”
耳邊忽地響起一道滯澀沉重的聲響,就像是某種重物被拖動時,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動靜。
濺滿鮮血,扭曲凹陷的銀灰護甲表面纏繞麻繩,發力膨脹的肌肉將有些破損的襯衣高高撐起,能看到衣物下方明顯的線條輪廓。
黑發黑眸的年輕冒險者從崖壁后走出,纏繞肩身的粗糲麻繩在其身后繃得筆直,仿佛正拖動著某種沉重的貨物。
但腳下步伐卻極為踏實,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一步,兩步……
繃直的麻繩在視線中逐漸延長,一個臨時制作的粗糙木筏隨之映入眾人眼簾。
三具殘破尸體被交疊堆放在一起,半獸人沒有焦點的無神眼眸凝視天穹、隊長尼克的手臂耷拉在外沾滿濕潤泥點、半精靈破裂的裙甲隨風輕輕搖曳,露出其下方血肉模糊的一片。
然后,便是那座龐大好似肉山一般猙獰魁梧的藍灰色身影。
被力場能量轟碎的鯊魚腦袋被從地上撿起,胡亂拼湊復原,就像是一塊碎裂的西瓜,放置在尸體肚皮之上。
科林依舊走在隊伍最后,汗水早已浸滿了衣衫,正氣喘吁吁地幫忙推著木筏。
停下腳步,稍微松開肩膀上的繩子,長時間使用【引力掌控】讓夏南精神力大量消耗,下意識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隨即轉過腦袋,一雙漆黑眼眸望向前方愣在原地的眾人。
示意般扯了一下手中的麻繩:
“都在那里看著干嘛,過來幫忙。”
……
……
峭巖村為夏南幾人舉行了盛大的晚宴。
當然,說是“盛大”,畢竟條件有限,不可能像梭魚灣白崖區里的貴族們那樣奢侈揮霍。
才剛從黑鷗號運下沒多久,清爽的麥酒被倒滿酒杯;以豌豆、洋蔥、蛤蜊為主要材料熬煮的濃稠燉湯、各類或新鮮或風干的鮮美魚類、雞蛋和各種腌肉……
在已經習慣于“白山雀”、“三足海狗”之類酒館美味的夏南看來,稱不上有多豐盛。
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這已經是村民們所能夠拿出的全部。
能夠感受到這些食物間所氤氳的,對自己等人最真摯誠懇的謝意。
擔憂已久的魔物終于被清除,村民們的喜悅與興奮幾乎溢出到空氣之中,連向來沉穩的村長史蒂文都一反常態,很是大笑著同旁邊的格雷戈里喝了幾杯。
阿爾頓用回來路上采到的,生長于海邊礁巖縫隙間的特殊菇類為夏南煮了一碗海鮮蘑菇湯。
賣相亂七八糟,難看得很,味道卻也仍然美味,一口接著一口,在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舀完了最后一勺。
距離梭魚灣五天航程,船上也沒有保存的條件,帶回去肯定已經腐爛,三位冒險者的尸體被村民們埋葬到了北部地勢較高的山崖方向,刻有各自姓名的墓碑朝向大海,能看到每一次日出。
鯊獸魔物的龐大尸體在夏南同村民們咨詢過后已經有了大致的處理方案,此刻正靜靜躺在村子中心的小廣場上,幾個好奇心濃重的小孩兒在旁邊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每每指尖輕觸鯊獸皮膚,其粗糙厚韌的質感便能在孩童中引起一陣驚呼,蹦跳嬉笑著散開又聚攏。
空氣中彌漫的霧氣消融在陽光深處。
海浪起伏,停靠在碼頭上的黑鷗號微微搖晃。
峭巖嶼坐落在那,和來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