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這里?”
細雨淅瀝,漆黑碎發(fā)被雨水打濕。
夏南望著前方逼仄幽暗的巷道,向旁邊那位右手纏著繃帶,杰里的小弟問道。
在今天更早,從冒險者協(xié)會里出來回去酒館路上的夏南和海茵,在同那名“血鼻鼠”問完話之后,并沒有直接殺死對方。
兩人雖然都是冒險者,手中都沾過無數(shù)鮮血,但一邊是尊崇自然,珍惜生靈的德魯伊,另一邊是來自現(xiàn)代社會有著良好三觀的穿越人士。
杰里雖然長得矮了些,可畢竟不是哥布林,還頗有些眼力見。
他便就放了這小子一馬,只折斷了對方兩個小弟的胳膊當作教訓。
但沒想到的是,偌大一個梭魚灣,如此廣闊的咸水區(qū),在當天竟然還能有碰面的機會。
且時間點還頗為微妙的卡在了夏南等人任務進度滯緩,且作為幸運女神的神眷阿爾頓說著“順其自然”的時候。
如此湊巧,就算這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們也得上去問問。
而經(jīng)過審問之后,出乎意料的,幾人還真從這個連名字都不需要的底層小混混口中榨出了一點東西。
對方的老大,那個外號是“血鼻鼠”的杰里小子,就在前不久,帶著包括眼前這個小混混在內(nèi)的他的兩名小弟,回到了他所居住的鰻魚巷,說是要拿錢給兩人去診所療傷。
但奇怪的是,兩人在巷子外面等了許久也沒見杰里出來,而后再進去的時候,“血鼻鼠”已經(jīng)被抹了脖子,變作一具雨中逐漸冷卻的尸體。
“就,就在里面,先生!”小混混的語氣中帶著諂媚和畏懼,縮著腦袋回道,“我們兩個當時覺著害怕,連尸體都沒動,就趕緊跑出去了。”
“現(xiàn)在杰里老大他……應該還躺在那里。”
“別說廢話,帶路!”雙胞胎戰(zhàn)士中的哥哥雷恩站在其身旁,僅是其高大強壯身體投下的陰影就足以將小混混的身體籠罩。
一只大手如同抓小雞仔般在對方后頸一拎,被嚇得猛地一哆嗦的小混混,便被雷恩提到了隊伍最前方帶起路來。
或許在同為職業(yè)者的夏南和海茵面前,這對雙胞胎表現(xiàn)得沉默寡言,不怎么說話,一副木訥模樣。
但面對眼下這種街頭混混,自不可能給什么好臉色,顯得格外強勢。
一行五人便就跟著混混擠進巷道。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五個人都是職業(yè)級別的冒險者,而眼下也并非充斥著危險魔物的野外,他們依舊保持著相對謹慎。
雷恩站位相對靠前,就跟在小混混的身后,確保隨時能夠?qū)Ψ降漠惓Ee動做出反應。
夏南則稍微落后兩步,身后是被保護在小隊中間的施法者海茵。
阿爾頓的站位則相對靠后,末尾是負責拖后的雙胞胎戰(zhàn)士中的弟弟戈登。
如此陣勢,除非特殊情況,否則在咸水區(qū)基本沒有人會主動上前找麻煩。
而實際上,從進入鰻魚巷之后,夏南雖然偶爾感受過幾道來自周圍陰暗角落的視線,也確實沒人擋路。
沒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了“血鼻鼠”杰里的住處。
尸體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但相比之前小混混看到的場景,周圍地上卻多了許多腳印,通往后方大門敞開的棚屋。
咸水區(qū)就是這樣。
貪婪者嗅到腐肉的速度,比那些蟑螂蠅蟲還要更快。
他們或許不敢動地上杰里,生怕惹來麻煩,讓尸體身上的衣物得以完整。
但對于屋子里那些無主之物,卻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先生,這不是我干的。”看到被洗劫一空的凌亂棚屋,小混混神色驚惶地解釋道,“我之前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只目光一掃,便判斷出這些腳印大小不一,與眼前混混不符,大概率是來自小巷里的其他住戶,就也沒有多說什么。
夏南的視線轉(zhuǎn)向地面上杰里的尸體。
盡管有著“血鼻鼠”的外號,但杰里依舊是梭魚灣金字塔的底層,在某種程度上,和他的那兩個小弟并沒有什么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就這么不聲不響地死在巷子里,沒有家人,所交往的酒肉朋友也不可能來給他收尸,在角落靜靜腐爛,以自身血肉為梭魚灣里的蛆蟲做出最后一份貢獻。
沒有人在乎這樣一個街頭混子的結局。
哪怕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某位居住在附近的鄰居忍受不了杰里尸體所散發(fā)出來的腐臭與招惹的大量蚊蟲,將具體位置告知給城里的收尸人,并在某個清冷無人的深夜被運出城外,丟進海里。
當然,在這所有之前,他還能夠在尚未腐爛的有限時間里,為夏南他們提供最后一點價值。
“致命傷來自喉部,嗯……從周圍的掙扎痕跡以及尸體的姿勢來看,應該是被人捂著嘴巴從后割喉。”
“傷口不算太深,或者可以說是恰到好處,從傷口處的細節(jié)來看,兇手使用的武器應該是匕首一類的短刃。”
場上所有人,哪怕是看上去無比和善,平日嬉皮笑臉小孩模樣的半身人阿爾頓,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資深冒險者。
對于這種類型的尸體,不過一眼望去,便能大概分析個一二出來。
關系到法羅男爵的女兒,以及自身未來在梭魚灣的活計,海茵很是積極地主動上前檢查起尸體。
得益于遠超同等級職業(yè)者的卓越感知能力,對方所提到的這些,夏南在望見尸體的瞬間,便已經(jīng)有所知曉。
眼下,他觀察的是那些隱藏在陰影深處,更加細微的事物。
杰里死去的時間不算長,頂多幾個小時,半天都沒過。
而現(xiàn)在雖然正下著雨,但雨勢也遠沒到那種能夠沖毀一切的程度。
夏南察覺到了空氣中稍微紊亂,還沒有來得及恢復原狀的魔法粒子,嗅到了那些氤氳在陰影深處尚未散去的超凡能量。
再結合杰里尸體上干脆利落的傷口,兇手的形象便也隨之初步成形:
——一個戰(zhàn)斗,或者說暗殺經(jīng)驗豐富,行走在職業(yè)道路之上,甚至有很大可能已經(jīng)獲得了職業(yè)等級的強者。
可換位思考,如果把夏南放在兇手的位置上,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殺這么一位底層小混混呢?
為錢?
這么一趟下來賺的說不定還沒有殺幾只哥布林來得多,完全不劃算。
興致使然?
在咸水區(qū)鰻魚巷這種人口居住密度極大的區(qū)域,如果真的起了屠殺的念頭,沒理由就單單選杰里一人。
難不成是仇殺?
夏南眉頭微皺,招來一旁如鵪鶉般縮著腦袋,身體在雨水中微微發(fā)抖,不敢說話的小混混,問道:
“你這個老大,有沒有得罪過什么人?”
“那可太多了先生!”小混混當即回答道,“附近街道上每一位小販,估計看我們都像仇人。”
才剛說完,便又像是察覺到夏南問這個問題的原因,連忙補充。
“但如果指的是像您這樣的大人物,那據(jù)我了解,杰里大哥他還真沒有。”
今天上午在“鮭魚籽”雜貨鋪中與幾人第一次相遇時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證明了這位“血鼻鼠”眼力非常不錯,也懂得進退,做事油滑。
基本不可能去主動招惹實力遠超常人的冒險者。
“那有所交際的呢?”夏南追問。
“如果只是交際的話……”小混混神色思考,“距離最近的應該是角鯊幫那幾位大哥,杰里老大今天早上幫著望過風。”
夏南腦中靈光閃過。
經(jīng)過對方這么一提,再結合之前杰里解釋的他與角鯊幫之間的關系,種種線索便被悄然串聯(lián)在了一起。
“無意碰到角鯊幫轉(zhuǎn)移男爵千金”——“被要求望風并許以加入組織的承諾”——“轉(zhuǎn)移完成后進行滅口”……
雖然其中具體細節(jié)還有一些模糊之處,比如為什么不當場就殺死杰里,到現(xiàn)在才過來滅口;又為什么要把那柄手術刀當作信物給予杰里?
但整體邏輯也還算說得通,也最接近眼下的情況。
當夏南把自己的猜測告知給場上幾人的時候,他們也紛紛贊同,表示有這個可能。
“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的話,那么殺死杰里的兇手,應該也是角鯊幫的成員咯?”
海茵順勢推測道。
“既然這樣,是不是也就代表著,我們只要找到這個兇手,也就找到了角鯊幫現(xiàn)在的駐地?”
當然不絕對,但眼下,這卻也是夏南他們所掌握的唯一線索。
在與幾人討論過后,海茵再次走到尸體近前,右手握著才從夏南那邊買過來不久的【練習法杖】。
之前已經(jīng)提到過,她的追蹤類法術,需要某種特殊的條件。
如今,有杰里的尸體在場,卻是已然達成。
嗡——
翠綠色的光芒于法杖尖端浮現(xiàn),就像是一團小小的螢火,在空氣中搖曳兩下,隨即輕輕落到了尸體之上,消失不見。
魔法粒子高度凝縮發(fā)成的嗡鳴聲稍縱即逝,空氣再一次恢復平靜,尸體也仍舊躺在那里,好似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夏南的目光卻下意識集中在杰里的右手小臂。
那里,正隱隱傳來肌肉蠕動的細微聲響。
“啵。”
落在地面,尸體手臂被雨水浸泡隱約發(fā)白的皮膚忽地一脹,就像是有某種小型生物在血肉中移動,能看到皮膚表面被頂起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伴隨著一聲并不響亮的血肉撕裂聲,杰里右手小臂皮膚驟然爆開!
露出其下方一只身材迷你,不過成年人四分之一個巴掌大小的肉色章魚。
它渾身布滿粘液,部分地方還沾著肉碎,就像是新生的胎兒。
而古怪的是,這只小章魚沒有眼睛,只八條小巧的觸腕在血肉中胡亂擺動。
海茵臉上不禁泛起一抹慈和的笑容,輕輕俯下身體,朝著小章魚伸出自己左手。
仿若與其存在有某種無形的聯(lián)系,德魯伊的左手才剛剛來到近前,無眸章魚便朝她的方向主動探出了自己的觸腕。
并在相觸的一瞬間,本能般把八條觸手都緊緊纏上了海茵的拇指。
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枚造型古怪的肉色扳指。
【娜蕾卡的短蛸尋靈術】
來自珊瑚結社德魯伊的特殊變種法術,使用方法有許多,需要以實體血肉作為施法材料,主要功能是通過召喚靈蛸來進行針對血肉來源相關事物的定位和追蹤。
“持續(xù)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我們得趕快。”
海茵朝身后眾人招呼道,說著便已經(jīng)邁腿走向了巷道出口。
她與靈蛸表面并無明顯交流,但實際上,小章魚好似扳指般緊緊纏繞在她拇指上的觸腕,卻正不斷收絞,通過肌肉蠕動來為海茵指引方向。
“嘶!”
左手手腕,自夏南出現(xiàn)后便無比乖巧,沒有一點存在感的銀環(huán)蛇“阿銀”忍不住從衣袖中探出腦袋,朝著下方的小章魚吐信哈氣。
只是這頭短蛸似乎沒有除了觸覺以外的任何感官,對于阿銀充滿敵意的表現(xiàn)沒有絲毫反應,讓靈性十足的小蛇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絲毫反饋。
好似受到委屈的小狗,菱形的小腦袋搖晃著蹭了蹭海茵的手背,希望能得到對方的安慰。
但又只是下一秒,來自后方夏南逐漸靠近的腳步,便讓它突然像是受到某種驚嚇般,蛇身一僵,應激似的鉆回到德魯伊的衣袖之中。
一動不動,回歸成原本的“銀黑色手環(huán)”。
……
與此同時,梭魚灣咸水區(qū)靠近破浪碼頭的某片凌亂棚戶區(qū)。
一道披著兜帽雨篷,身材瘦長的身影行走在污水橫流的狹窄街道上。
腳步略微倉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著急避雨的路人。
但倘若仔細觀察,便能夠發(fā)現(xiàn)其相對步頻與步幅,完全不相符的速度,以及身后泥地上明顯比普通人更淺許多,只雨水一沖便模糊不清的腳印。
像是對這片無比復雜的棚區(qū)極為熟悉,繞過一個個完全沒有辨識度的相似拐角,最終停留在街區(qū)深處一處外表廢棄的棚屋之前。
“篤,篤篤,篤。”
以特定頻率敲響屋門。
里面沒有傳來絲毫動靜。
男人卻望著破舊房門間某處空隙,主動放下了頭上的兜帽。
眉毛被刀疤截斷,陰鷙面容顯露于雨水之中。
喀拉——
棚屋房門被從里面緩緩拉開,合頁摩擦的滯澀聲響在空氣中幽幽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