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魚灣,藍蛤蜊造船廠。
時間正值清晨,旭日初升,海面上還籠罩著一層薄霧,這間在梭魚灣享有盛名的造船廠卻已經蘇醒了過來。
船臺之上,來自一艘正在建造過程當中的大船龍骨,就像是一條擱淺的鯨魚脊椎,靜靜地趴著,被用無數粗大木架支撐,船匠們仿若一條條正享受著鯨落遺產的清道夫,站在龍骨旁的腳手架上,手里是斧頭和鐵鉆,灑下無數木屑。
另一邊,巨大的絞盤在吱呀聲中緩緩轉動,比小孩手臂還要粗的麻繩繃得筆直,另一端一直延伸到水面,拴在一條剛剛制作成型,正準備下水的船屁股上,兩旁的匠人們神情期待而嚴肅,仔細觀察著木船的入水情況。
在船廠的最南側,靠近海面的方向,曾經的“飛魚油桶”號已經被從碼頭轉移到了這里。
它的整體造型和三天前并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般低矮纖細,顯然尚未開始翻修流程。
但關于后續詳細的改造計劃,以及需要著重處理的部分,卻都已經利用這幾天的時間規劃完畢。
方才結束晨練,在旅館房間沖了個澡的夏南,一頭黑色碎發還帶著些濕潤,此刻就站在“飛魚油桶”號旁邊的木頭架子上,端詳著這艘即將開始改造的海盜船。
這間“藍蛤蜊造船廠”是赫拉給自己介紹的,說是整個梭魚灣數一數二的造船廠,夏南自己也在酒館里找冒險者打聽過,確實如此,甚至偶爾連海灣商會、總督府那邊都會發過來訂單。
當然,與之相應的,自是其遠超市場平均價格的造船費用。
如果要讓夏南自己出錢,他就算真的舍得,心里面怕是也會覺得大出血。
好在本次消費由法羅男爵買單。
他甚至還利用自己“特許審批官”的身份,借著與造船廠的關系,幫夏南很是打了幾個招呼,“插隊”把優先級提高什么的暫且不提,連幾位平日里忙得腳不沾地的老船匠都請了過來,只為幫夏南進行海盜船的改造。
夏南并不清楚這些一共要花多少錢。
但倘若要再加上男爵那邊關系網絡的隱形價值,四位數金幣是絕對的,用來支付委托報酬甚至可以說已經稍稍超出。
不得不承認,至少在造船這一行,或者說在這間藍蛤蜊造船廠,確實是一分錢一分貨。
幾天時間,哪怕是此前對船只改造一竅不通的夏南,在經過那幾位經驗豐富的老船匠仔細講解之后,心里面對如何改造自己這艘海盜船,也大致有了一個雛形。
首先,對于最主要的船體部分。
“飛魚油桶”號本就是其原本的歸屬者“油手”伯恩他們特別定制,船身低矮纖細,船舷離水面很近,在保證速度的情況下還擁有著極低的可視輪廓,屬于兼備航速與隱蔽性的類型。
算是符合夏南的需求,所以并不用做過多更改。
只把那些位于龍骨和船首附近,因為長期高速航行和頻繁搶灘導致磨損嚴重的船板更換掉就行。
順帶著還要清理一遍船底的藤壺,把船殼木板的接縫處都仔細檢查一遍,刮平不平整的地方,盡可能減少阻力。
然后則是船首像和撞角。
作為一艘航行在廣闊海洋之上的海盜船,船首像可以說是整艘船的靈魂。
此前飛魚油桶號沒有船首像,撞角只是一塊包著鐵皮的堅硬木塊,毫無美觀可言,久經沙場的外表也讓其實用性有所下降。
夏南肯定是要換新的。
但具體采用何種形式的船首像,他還在思考當中。
主要考慮的方向,是把船首像做得有個人風格一點,就像是海盜旗上面的圖案那樣,讓別人一眼望見就能辨認出自己的身份;還是完全舍棄外形,只注重實用性,增加辨識難度。
注重實用性當然沒問題,但在這片海洋上,就像是自己眼下正在冒險者群體中逐漸發酵的“海牙”諢號一樣,有一定知名度,能幫夏南規避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說的簡單一點,如果自己今后真的在南方群島闖出了不小的名聲,一般海盜怕是看到自己的海船就直接跑了,根本不敢靠近。
還需權衡其中利弊再做斟酌。
最后,則是飛魚油桶號包括桅桿檢修、風帆升級、索具換新、內部空間優化等一系列零碎繁瑣的問題。
等這么一套全部下來,飛魚油桶號也將煥然一新。
到時候,夏南想著為自己這人生中第一艘海船,親自取一個名字。
“叫什么好呢?”
也不用太高調,簡單些更好。
考慮到自己眼下“灰劍”、“海牙”的稱號,或許可以叫……
心中正思忖間,身后忽地傳來一陣腳步。
感知無聲起效,夏南轉過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德魯伊海茵方才進入船廠,朝著自己的方向快步走來。
“你起床也太早了吧,一點不像個冒險者,聽赫拉說你晨練都已經結束了?”
像夏南這般自律的“怪胎”,即使是在那些已經取得不錯成就的職業者當中也不算常見,如果把參考對象擴大到整個冒險者群體,那更是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頂著高壓,歷經無數危險安全返程,收獲了高昂的任務獎勵,稍微放縱再正常不過。
在某種程度上,相比起牌桌和酒精,睡個懶覺已經是對自己最為嚴苛的放松方式了。
但說實在的,夏南并不覺得這種生活方式有什么痛苦,穿越之后的他已經習慣了如此規律的生活。
就現在而言,真要他每天睡到中午,或者把錢揮霍在牌桌上,他反而覺得難受。
當然,他也不是什么沒有感情的訓練機器,時常在各種情況下感受到壓力。
只不過夏南有屬于自己的獨特解壓方法罷了。
且非常有效。
知道海茵不可能無緣無故這么早來找自己,肯定有事情交代。
夏南朝對方頷首示意。
“怎么了,有什么事嗎?”
“也不是什么要緊的,就是過來通知你一聲。”在右腕下意識勒緊的銀黑手環抗議下,德魯伊在距離夏南還有六步距離時站定,解釋道。
“船團這邊有新的委托,出發時間是三天后。”
“你記得利用這段時間做些準備,別到時候耽擱了。”
“這么快?”
夏南心中意外。
畢竟三天前自己第一次見到她們隊長洛琳的時候,那位有著一頭紅色長卷發的女船長還和自己說過,要在鎮子里休息一段時間才會出航。
沒想到只是三天過去,就又有了新的計劃。
“嗯……”對于夏南的疑問,海茵的表情顯得有些古怪,顯然對她而言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好像是因為洛琳船長前兩天在黑市上發現了一些她感興趣的東西,后續調查后決定繼續深入,就又接了個目的地附近的委托。”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你感興趣的話,等回去酒館可以去找船長問問。”
既然已經成為了“誓仇之刃”的臨時成員,作為團隊的一部分參與任務理所應當。
事關三個月之后的“月汐盛宴”,夏南心中對于自己未來這段時間的船員生涯,還是非常重視的。
何況他最近這段時間除了訓練也確實沒什么事情干,不管是【珍珠紡紗】的護甲鍛造,還是“飛魚油桶”號的改造翻修,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等待。
并不抵觸外出去做任務。
“可以,我知道了。”點頭表示了解,夏南向身前的德魯伊詢問道,“有關任務的具體內容,以及目的地知道嗎?”
出于謹慎,也為了在最大程度做好準備,他當然得先了解一些有關這趟任務的詳細信息。
“任務內容……我今天早上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沒怎么聽明白,等回去酒館再問船長吧。”
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腦袋,海茵尷尬地笑了笑。
“但目的地我倒是聽清楚了,說是要去什么……”
“雙生洋?”
……
……
三天時間眨眼而過。
依舊是清晨時分,破浪碼頭一如既往的熱鬧。
海鷗啼鳴著盤旋高空,和魚販的叫嚷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充斥著腥味。
全副武裝的夏南行走在碼頭上,身邊跟著同樣做好了出行準備的半身人阿爾頓。
值得一提的是,相較于之前那套過渡用的鑲釘皮甲,吸取了角鯊幫一役中的教訓,夏南花了一百多枚金幣,在赫拉介紹的靠譜鐵匠鋪里,重新又買了一套質量還算不錯的板鏈復合甲,把戰斗時的容錯率往上提了一些。
沒辦法,畢竟委托【珍珠紡紗】鍛造的附魔裝備尚未完成,又馬上要出海冒險,只能花點錢用來買裝備。
記得當時在鐵匠鋪消費的時候,赫拉還和自己提到過,她有一些渠道,可以用租借代替購買,只要付一些押金就行了,任務回來就能回收。
但夏南考慮到自己的爆甲率,這些押金就算交了大概率也收不回來,便婉拒了對方的好意,直接出錢買了一套全新的。
好在【珍珠紡紗】裁縫鋪里的兩件附魔護甲,在經過其店主,那位帶著點強迫癥,有完美主義傾向的海精靈混血堪稱繁復的設計準備之后,終于進入了正式制作流程。
考慮到這次任務往返所需要的時間,估摸著夏南下一次回到梭魚灣的時候,就能穿上他這兩件新裝備了。
為此,他已是向半精靈支付了1000金的定金。
讓眼下夏南在銀行中的存款,再結合角鯊幫戰利品收益、出行前補給消費、日常開銷之類后,還剩下1932金6銀5銅。
依舊充裕。
“誓仇之刃”號并不難找,在碼頭停泊的位置前幾天海茵也領著夏南走過一遍。
五分鐘不到,一艘遠比“飛魚油桶”號更大的三桅帆船,便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顯然也經過特殊改造,“誓仇之刃”號比和它一個類型的帆船要更寬、吃水更深,這能幫助它在風暴中航行得更穩,也足夠裝下那位火辣船長在任務中搜集到的零碎。
船身顏色是極為深沉的褐紅,就像是凝固已久的血液,只有在太陽直射時瞇著眼睛才能看出底下隱隱透出的血紅色澤,和洛琳的瞳色幾乎一模一樣。
三根桅桿高高聳立,帆布收攏著,一面繡著兩柄彎刀交叉滴血的黑底旗幟,正在桅桿最高處隨風飄揚,那是“誓仇之刃”的船隊標識。
船首像則是一位張開了雙臂的海洋女妖。
木頭材質難以分辨,縱橫海洋多年風吹日曬下讓其表面泛著斑駁的色澤,但應該經常保養,整體細節都保持完好。
唯獨船首像女妖那張面朝大海的面孔,卻是一片模糊,只能隱約看到五官的輪廓。
夏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這艘船在上次任務中遭受的損傷,沒來得及修復。
經過海茵解釋之后才知曉,女妖船首像如此模糊面容,是洛琳在設計之初便刻意為之。
記得當時的德魯伊的原話是:“每個人心中恐懼的人都不一樣,船長想讓她的敵人們自己去填上那張面孔。”
本來只是想著參考一下這種知名冒險者隊伍的海船是怎么設計的,方便自己后續改造海盜船。
聽對方這么一介紹,哪怕只是這么簡短的一句話,對于“誓仇之刃”的團隊作風與整體氣質,入隊不久的夏南卻也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倒是不賴,與自己頗為契合。
當夏南來到船底下的時候,船隊臨行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完成,雙胞胎戰士中的哥哥雷恩正站在甲板上清點著船員的人數。
和梭魚灣絕大部分冒險者隊伍一樣,“誓仇之刃”的隊伍結構是“職業者”+“普通船員”。
前者數量相對較少,是整艘船的核心;后者則多擔任水手之類的工作,幫助處理一些雜物。
看到了碼頭上的夏南兩人,站在船舷旁的海茵揮手招呼道:
“上船,我們準備出發啦!”
抬起腦袋聞聲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根在空氣中輕輕搖晃,有著深褐色花斑,毛茸茸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