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迷宮試煉的風波告一段落，消沉的奧菲婭也終于恢復了往日的活潑與開朗。
作為奧菲婭的摯友，伊拉娜最先注意到了她與平時的不同。
一日午后，兩人坐在大賢者之塔后庭的長椅上，關心著她的伊拉娜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道。
“奧菲婭，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嗎？”
“算是吧?！眾W菲婭伸了個懶腰，用閑聊的口吻說道，“有一位……嗯，我仰慕了很久的人，最近我發(fā)現自己對他的了解又多了一點?！?/p>
伊拉娜驚訝地看著她，心中更加好奇了。
“……是因為什么事情？”
面對摯友的疑問，奧菲婭微微一笑。
“秘密?！?/p>
秘密？
伊拉娜不解地歪了下頭，但見奧菲婭并不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的樣子，也就沒有繼續(xù)追問了。
悠閑的時光隨著午休結束的鐘聲進入了尾聲，兩人起身隨著人潮，匆匆走進了忙碌的大賢者之塔。
雖然這座高塔之中的動蕩遠未結束，但并未波及到忙于學業(yè)的魔法學徒們，也并未波及到無心追名逐利的親王。
自打聽證會完成調查之后，魔導科學實驗室和科林塔的研究便重新回歸了正常的軌道上。
雖然這期間有不少野心勃勃的魔法師通過“虛境資源重組委員會”向科林諫言，勸他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權力真空期擴大“科學”學派在大賢者之塔的影響力，但都被羅炎微笑著婉拒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把科學學派做大做強。
否則他壓根就不會謹慎地挑選每一個魔導科學實驗室的學徒，早就將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們全都放進來了。
大賢者之塔不缺懷才不遇的野心家，但渴望真理的探索者才是那埋藏在陰影之下真正的寶藏。
那才是他真正想要帶走的東西。
至于那些糟粕——
就讓他們留在這里好了。
科林親王那“安于現狀”的姿態(tài)讓不少聚集在他周圍的野心家們都感到了失落，甚至有不少人因此疏遠了他。
而這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松弛感”，也讓嚴陣以待準備接招的烏里耶爾感覺一拳揮在了棉花上。
為了面對科學學派的挑戰(zhàn)，這位“阿里斯特二世”可謂是苦心孤詣地做了許多準備，然而現在來看這些鋪墊似乎都成了他的獨角戲。
科林親王壓根兒就沒接招。
想接手阿里斯特的遺產？
那就拿去吧。
……
時間一天天過去，黃銅關那邊似乎傳來了好消息，隨著戰(zhàn)事重新趨于穩(wěn)定，大賢者終于要回來了。
所有教授、導師都盼望著大賢者殿下回來主持大局，尤其是莫名其妙挨了瓜落的赫克托教授，就等著大賢者殿下來為他主持公道了。
羅炎對此卻壓根兒不感興趣，反而對工匠街的店主阿爾貝托傳來的好消息感到了興奮。
經過半個多月的輾轉，這位手藝人終于聯系上了自己的導師詹姆斯·瓦力。
這位白銀級的魔法師，此前因其鉆研的學說得不到重視，又遲遲無法取得突破，只能被迫遺憾地離開高塔，去了羅德王國某個男爵領擔任了領主的家庭教師兼保鏢。
如今得知學邦來了一位帝國的親王，并且這位親王對自己的研究抱有濃厚的興趣，這位心灰意冷的學者又重新看到了讓事業(yè)煥發(fā)第二春的希望，當即辭去了那薪水豐厚的工作，馬不停蹄地從羅德王國趕了回來。
顯然，比起世俗的利益，他更在乎對于真理以及未知的探索。
由于這位詹姆斯先生已經不是大賢者之塔的導師了，重新辦理入職手續(xù)又需要一定的時間，因此羅炎沒有在自己的實驗室，而是在私人書房里接見了這位“傳說”中的學者。
那是個戴著單片眼鏡、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他的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fā)白的樸素法袍，因常年伏案而微微有些駝背。
他走進書房時，腳步顯得有些拘謹，手里緊緊攥著一頂舊氈帽，似乎不知該如何安放。
“殿，殿下。”
羅炎很熟悉那忐忑的眼神。
當初蒂奇在見到自己的時候也是一樣，那是想要把包括性命在內的一切全都押上去，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下注的彷徨。
“瓦力先生，請坐吧?！?/p>
羅炎微笑著從書桌后起身，親自為他拉開了一張扶手椅，隨后右手輕輕一揚，茶壺飛到了茶杯的上方。
“旅途勞頓了，來嘗嘗我的珍藏，希望這杯熱茶能為你驅散北境的風寒?！?/p>
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被送到面前，詹姆斯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但最后還是接過了。
“不敢當，殿下，您太客氣了……”
“不必拘謹，在法師塔，我只是一個追逐真理的魔法師，和你沒什么區(qū)別?！?/p>
羅炎坐回自己的位置，用溫和的語氣打開了話匣子。
“你的學生阿爾貝托經常向我提起你，他對你的才華推崇備至，尤其是你關于‘人造心智’以及‘自律魔偶核心’的構想，我個人非常感興趣。結果我翻看了你的研究，卻沒找到下文，實在是遺憾。”
聽到自己的研究被一位帝國親王如此清晰地提及，詹姆斯那雙因失意而略顯黯淡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光芒。
他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放松了些許，拘謹地回應道：“那……那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空想。”
頓了頓，他握緊了茶杯，又不好意思地說道。
“至于沒有下文……那確實是因為沒做完，讓您見笑了?！?/p>
“任何偉大的創(chuàng)造，最初都源于一個看似不切實際的‘空想’。今天實現不了，不代表以后實現不了?！?/p>
羅炎微微笑了笑，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將伊拉娜那份被《賢者報》拒絕的論文草稿，遞到了他的面前。
“說來冒昧，我有一位學生完成了一篇論文，但在投稿時遇到了一些……阻礙。我對算數略知一二，但魔法理論這塊實在不是我的專長，不知能否請您這位真正的行家?guī)兔Ω欢俊?/p>
這番謙遜的說辭，讓詹姆斯心中的緊張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尊重和信任的感動。
他鄭重地接過稿紙，起初只是禮貌性地閱讀，但目光掃過第一頁的瞬間，他的表情便凝固了。
他扶了扶眼鏡，鼻尖湊近稿紙，幾乎要黏在了紙上。
眼睛逐字逐句地快速移動著，他的手指顫抖地劃過那些復雜的公式，口中喃喃自語。
“不可思議……”
羅炎對他的震驚并不意外，只是微笑著喝了一口熱茶。
“殿，殿下，可以借我一支筆嗎？”詹姆斯猛地抬起頭，激動的眼神就像望見了神跡的信徒一樣。
“當然?！绷_炎微微點頭，魔杖輕輕一揮，一根羽毛筆便飛出了他的抽屜，落在了詹姆斯的面前。
與之一同飄去的還有一張稿紙。
“謝謝！”詹姆斯紅著臉謝過之后，匆匆接過了稿紙和筆，開始伏案演算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羅炎估摸著他大概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弄懂復雜的微分、變分理論，于是準備提議讓他帶回去慢慢看。
然而就在這時候，詹姆斯忽然“噌”得一聲站了起來，激動的臉上寫著抑制不住的震撼。
“太不可思了……殿下，您確定這真的是您的學生寫的？！不是您自己寫的？！”
“我只是做了一些輔助性的工作，不值一提?！?/p>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羅炎看著他激動的模樣，饒有興趣地抬了抬眉毛，明知故問道。
“不過，您會這么看好這篇論文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能和我說說它究竟有何特別之處嗎？”
“特別？殿下……這何止是特別！這簡直是劃時代的成果！”
詹姆斯的臉因激動而通紅，他指著稿紙上的公式，用近乎顫抖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千百年來，奧斯大陸的每一個魔法師都知道，越是高等的魔法消耗的魔力就越多，想要從神靈那兒借來多大的奇跡，就得付出多大的代價！然而，這對于所有魔法師來說都顯而易見的經驗，卻從來沒有人能夠進行公理化的解釋，也沒有人能夠證明，或者計算它！”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充滿了對論文作者的無限敬佩。
“但這篇論文里的‘路徑尋優(yōu)方程’做到了！它從數學的層面，證明了‘魔能守恒’不只是我們的直覺，而是宇宙中客觀存在的公理！它將一個模糊的概念變成了一套可以被精確計算的數學公式！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看懂這條公式是怎么算出來的……”
說到這兒的時候，詹姆斯的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他研究了一輩子，試圖從數學意義上證明魔能的守恒，卻沒想到當有人將答案擺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懂那寫的是什么。
當然。
通過幾組簡單的數據，以及論文中介紹的公式使用方法，他能夠一眼看出來這條公式不是胡編亂造的。
詹姆斯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幾乎是懇求般地望著羅炎：“殿下，請務必告訴我，這篇論文到底是哪位高人寫的？”
雖然很高興自己教出來的徒弟能被如此評價，但詹姆斯的這份狂熱還是讓羅炎感到了一絲不好意思。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
“高人……她大概還談不上。詹姆斯先生，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她是我門下的學徒?！?/p>
“學……學徒？”詹姆斯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幾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您是說，一位魔法學徒？完成了……我留在實驗室里的那個課題？”
“是的?！?/p>
羅炎輕輕點頭，溫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
“而且，嚴格來說，她目前還只是一名預備生。”
“預備生？！圣西斯在上……”
詹姆斯徹底震驚了。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稿紙，又看了看面前云淡風輕的親王，只感覺自己數十年建立起來的學術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不過，那份震撼與狂喜的情緒并未持續(xù)太久。
隨著那飄遠的思緒重新飛回了當下，詹姆斯臉上的潮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羅炎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葉，隨口問了一句。
“怎么了？”
詹姆斯重重地嘆了口氣，將論文放回桌上，苦澀地笑了笑說道。
“我……只是有點兒遺憾。”
頓了頓，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桌上的論文，繼續(xù)說道。
“連這份足以在魔法史上留名的偉大成果，都不足以打動高塔之上的賢者們……我想，我回來恐怕也沒有什么意義了。”
完成魔能守恒定律是他一生所求。
而他面前這篇論文上建立的公式不但完美地填補了“魔能守恒定律”缺失的拼圖，還為更進一步的能量守恒以及“不同形式的能量互相轉化”提供了理論基礎。
如果連這樣的成果都不足以進入《賢者報》的審稿人的法眼，那他再怎么努力似乎都是白費的。
看著情緒低落的詹姆斯，羅炎并沒有安慰他，只是略加思索之后，開口說道。
“真理不會因為它宣稱自己是真理而成為真理，賢者也不會因為他宣稱自己是賢者而成為賢者。詹姆斯先生，我告訴我的學生，在你感到迷茫的時候堅信自己的判斷，做自己就好……現在，我想把這句話送給你。”
“既然你認可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想……完成它，會比抱怨和沮喪更有意義。你覺得呢？”
詹姆斯微微一愣，那雙因失望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因為這句話而重燃了一絲光芒。
完成它……
自己不正是為了完成那未盡的研究而回來的嗎？
如果是為了世俗的利益或者人們的追捧，在羅德王國他能靠著自己的魔法得到更多！
何必回來這里？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親王，表情前所未有地觸動，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看著表情驚訝的科林殿下，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殿下，您讓一度陷入迷茫的我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我想……這一定是神的旨意?！?/p>
看著詹姆斯臉上認真的表情，羅炎逐漸收斂了眼中的驚訝，由衷欣慰地點了點頭。
“能夠幫到一位前途無量的學者是我的榮幸，我相信未來的大賢者之塔一定會因為你今天的回歸而有所不同。”
“或許吧，雖然我沒這么遠大的抱負，”詹姆斯咧嘴笑了笑，停頓了片刻后，換上認真的語氣繼續(xù)說道，“雖然我對大賢者之塔已經失望，但如果是您……我愿意一生追隨于您！”
看著那宣誓忠誠的發(fā)言，羅炎笑了笑。
“我很高興你能這么想，但……實不相瞞，我在這里恐怕也待不了多久了?！?/p>
詹姆斯詫異地抬起頭。
“什么？！”
等等——
不是你喊我回來的嗎？
待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詹姆斯當然不可能這么質問親王，但那錯愕的眼神明顯是將這句話寫在了臉上。
羅炎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情況有變，你收到的那封信，送達的太晚了，而在這段時間里又發(fā)生了許多事情。不過你放心，雖然我可能在這里待不了多久，但在我離開之前肯定能把你重新入職的事情辦妥……還有魔導科學實驗室，也就是你原來的那個實驗室，你可以在那里繼續(xù)你的研究，即使我不在這里也不會有任何影響?！?/p>
他打算讓卡斯特利翁小姐來接手實驗室。
那家伙和自己一樣，不是當學者這塊料，但作為一名領主，為學者們提供庇護卻是綽綽有余。
為此他花了不少的時間培養(yǎng)她和其他學徒們之間的“羈絆”，而如今這項工作已經完成了。
并不知道這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詹姆斯只是茫然地看著親王殿下，過了好久才吐出來一句話。
“可是……為什么？”
“和你類似的理由，”羅炎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不變的雪原，“或許我還會路過這里，但我終究不屬于這里。要么我自己走，要么……就只能等著別人來趕我了，何不體面一點呢？”
他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張制作精美的名片。
名片的正面用燙金工藝寫著“羅克賽·科林”，背面則是一副簡略卻精準的迦娜大陸地圖。
“我們的世界很廣闊，北境荒原只是冰山的一角，如果有一天你在這里真的混不下去了，也可以帶著你的項目去枯木港找我?！?/p>
羅炎微笑著，將名片放在了詹姆斯微微顫抖的手中，“把這張名片交給那里的總督，他會帶你來見我?！?/p>
頓了頓，他換上了嚴肅的口吻繼續(xù)說道。
“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留在這里，繼續(xù)完成你的理論，并站在魔法師的立場上給予我那些還不成熟的學生們一些指引。”
“‘科學’可以沒有科林，但不能沒有他們……嗯，你可能不知道科學是什么，但你可以問我的學生，他們會告訴你的?！?/p>
詹姆斯確實不懂這個第一次聽來的單詞，但他能感受到親王殿下聲音中前所未有鄭重的囑托。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慣用魔杖的右手貼在了胸口，像羅德王國的騎士一樣鄭重地行禮。
“殿下，我愿以圣西斯的名義起誓！我一定會完成您的囑咐，沿著您為我指引的道路繼續(xù)前進下去！”
“用你的姓氏起誓就好。”羅炎微笑著點頭，看著那雙虔誠的眼睛繼續(xù)說道，“我期待你未來的表現——”
“以及我們未來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