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并沒有等太久。
大約一個小時后，凱德森果然回來了，不過這次他不是一個人，身旁還跟著一位打扮得頗為夸張的中年男子。
他的身上披著一件暗紅色的長禮服，手中握著一根銀質(zhì)權(quán)杖，絲絨編織的帽檐上還插著一根孔雀羽毛，仿佛剛從公爵的酒會上溜出來似的。
德里克的表情不禁有些怪異。
倒不是因為他過于浮夸的裝扮，而是他的身上有一股令他覺得熟悉的氣息。
怪了。
他們應(yīng)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
就在德里克思忖著的時候，蒂奇走到了他的面前，嘴角帶著標(biāo)準(zhǔn)的貴族式笑容，略微抬起下巴說道。
“歡迎，德里克船長，你的事情我已經(jīng)聽我的仆人說了。我對你們的遭遇表示同情，也請你們不必?fù)?dān)心，你們既然已在我的枯木港靠岸，便是科西亞家族的客人。”
他說話的聲音圓潤且緩慢，像是在故意讓每個詞都鍍上幾分權(quán)威與修辭的光。
凱德森輕輕咳嗽一聲，低聲提醒說道。
“那位就是蒂奇·科西亞男爵。”
德里克立刻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海軍制式軍禮，肅然說道。
“感謝您的接納，男爵閣下。”
蒂奇微微點頭，繼續(xù)說道：
“關(guān)于你提出的補(bǔ)給、休整和修繕船只的請求，我也已經(jīng)聽凱德森說過了，一會兒讓你的后勤官員給我一份需要采購的補(bǔ)給的清單，我的仆人們會將你們需要的東西準(zhǔn)備妥當(dāng)。”
“雖然我們的物資也很緊張，但我還是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你們。也希望你們不要挑剔，枯木港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風(fēng)暴，這兒的情況就如你看到的一樣，非常糟糕。”
“您的慷慨令我敬佩，我代表圣伊爾堡的哈莫爾頓將軍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德里克恭敬地頷首致以謝意。
雖然為帝國軍隊提供后勤保障是殖民地領(lǐng)主們的義務(wù)，但這其中是有一個前提的——那便是不影響到貴族自身的利益。
枯木港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這一點他在甲板上的時候就已經(jīng)從望遠(yuǎn)鏡中看到了。
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他也不會來這兒碰碰運氣。
“不必客氣，也請代我向哈莫爾頓將軍問好。”
對這位海軍軍官的反應(yīng)很滿意，蒂奇贊許點了點頭，不過很快又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稍微嚴(yán)肅了起來。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必須提醒你們，你們在枯木港停留期間內(nèi)，最好不要深入港口南側(cè)的森林區(qū)域。”
“那里有什么問題嗎？”德里克下意識問道。
“沒什么問題，但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蒂奇聳了聳肩膀，繼續(xù)說道，“根據(jù)羅克賽·科林親王與古塔夫聯(lián)合王國簽署的條約，枯木港外自太陽階梯山脈一帶的森林屬于中立緩沖地帶。我們與他們之間約定互不侵犯，因此，任何越界行為都可能引發(fā)外交糾紛。”
古塔夫聯(lián)合王國？
那是什么？
德里克微微皺眉，臉上寫滿了疑惑。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奇怪的名字，然而就在他正想詢問的時候，卻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給憋住了。
畢竟——
他也從沒聽說過“羅克賽·科林親王”。
他不是什么博學(xué)多識的學(xué)者，也不是常年走南闖北的行商，只是一個在圣伊爾堡服役的海軍船長。
他對帝國每一個補(bǔ)給港的位置和附近的航道都了如指掌，但對于駐扎地之外的領(lǐng)地的情況就了解很有限了。
不過——
他可以把這個王國的情報帶回圣伊爾堡，交給駐扎在那里的哈莫爾頓將軍去判斷。
“我明白了。”德里克謹(jǐn)慎而禮貌地點頭，“感謝您的提醒，我會約束我的手下們，只在枯木港的地界范圍內(nèi)活動。”
幾番寒暄過后，蒂奇男爵扶了扶帽檐，從容而不失傲慢地告辭離開。
對于貴族的傲慢早就習(xí)以為常，德里克并不覺得任何不滿，轉(zhuǎn)頭吩咐自己的手下，留了兩個水兵在岸上警戒，接著帶上其余兩個弟兄劃著舢板返回了停泊在近海的“恩典號”。
他一回船，就立刻叫來軍需官，命令對物資損耗和需求進(jìn)行全面清點。
不出一小時，一份手寫清單就整理好了，字跡整潔，內(nèi)容明確。
重新帶著清單劃上岸時，凱德森早已在沙灘上等著他。
清單遞過去沒多久，凱德森便招呼幾個干活的水手，把單子一目十行掃過一遍后，大手一揮。
“能搞到……你們幾個，帶上推車跟我去一趟。”
一行人帶著簡陋的獨輪車，順著碎石小路，朝著丘陵上的堡壘走去。
那地方是枯木港目前唯一能稱得上“建筑”的所在，德里克正琢磨著如何讓那位男爵主動邀請自己去府上打擾一晚，凱德森船長帶著的一行人已經(jīng)推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奈镔Y回來了。
蒂奇男爵并不在人群里。
德里克略微失落，但很快那豐富的物資又讓他舒展了眉頭，面露喜色。
一袋袋糧食整齊堆好，箱子里還塞了干果、蔬菜、木板、釘子、甚至幾條用麻袋裝著的鹽漬魚干。
總計約十二噸的物資。
足夠支撐他們返航了！
“總共，二百七十枚銀幣。”凱德森把手一攤，語氣坦然，“這是蒂奇男爵的報價，東西都是從他的城堡里拖出來的。”
德里克掃了一眼，價格雖高，但也不是獅子大開口。
考慮到這地方遠(yuǎn)離帝國主要商路、運輸困難、而且反正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錢，他干脆地點了頭，讓軍需官把錢袋遞了過去。
交易順利完成。
“修船的技師什么時候能到？”清點完東西后，德里克又接著追問。
“快了。”凱德森一邊數(shù)著銀幣一邊說道，“蒂奇男爵說他已經(jīng)派使者去古塔夫聯(lián)合王國那邊喊人了，估計一會兒就到。”
“……什么？”
德里克愣住了。
“你是說，讓……當(dāng)?shù)厝藖硇薮俊?/p>
凱德森聳聳肩，一副“我也只是個傳話的”表情：“是的，男爵說他們那邊‘有人懂’。”
顯然——
這位帝國的公民也覺得不靠譜。
德里克嘴角抽了一下，眉毛幾乎要擰成麻花。
這事擱圣伊爾堡，要是誰說“讓土著蜥蜴人修蒸汽帆船”，那是要被當(dāng)場笑到海里去的。
可偏偏，就在他滿臉寫著“你們是認(rèn)真的？”的時候，一道低沉又沙啞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你們，誰是船長？”
德里克一回頭，就看見一高一矮兩只身形高大的蜥蜴人正站在沙灘邊。
他們一個背著包裹，一個拎著工具箱，看起來還挺專業(yè)。只是那尾巴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鱗片泛著不祥的墨綠色光澤。
“我聽說，你們有一艘鍋爐出了問題的船。”
“搞快點！”
德里克愣住了。
真來了蜥蜴人？！
他給徹底整不會了。
也許是見他沒有反應(yīng)，那兩只蜥蜴人土著嘴里開始嘟囔起莫名其妙的句子，還時不時抬頭做祈禱狀——
“這NPC是不是傻了？”
“歪！狗策劃呢？看見了沒有？看見了快把BUG調(diào)一下！”
德里克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凱德森，然而后者也是一頭霧水。
好在這時候，蒂奇男爵的仆人上前一步，咳嗽了聲。
“尊敬的德里克船長……修船的技師已經(jīng)到了，我們還是趕緊上船吧。”盧米爾看著德里克，催促說道。
“好……”
德里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機(jī)械地?fù)]手示意手下們把剛拖上岸的舢板放回海里。
十二噸的物資要來回運輸好幾趟，他們決定先讓修船的師傅上船，然后再折回來拿這些東西。
兩只蜥蜴人跳上了舢板，尾巴亂晃，弄得小小的舢板就像遭了大浪一樣，搞得兩個負(fù)責(zé)劃船的水兵一陣緊張。
德里克也是繃著臉。
他總感覺這兩只爬蟲是第一次坐船，一路上都在旁若無人的嘰嘰喳喳，尤其是看到帝國的戰(zhàn)艦時，更是發(fā)出了興奮地叫喊。
“臥槽！”
“好復(fù)古的模型！”
“這就是帝國的戰(zhàn)艦嗎？”
“感覺擋不住魔晶大炮一炮啊……”
“不一定，也許有隨船牧師、法師什么的，說不定他們能弄個魔法防護(hù)罩呢？”
“那就上魚雷！他們肯定沒見過！”
德里克咳嗽了一聲，看著那個自稱盧米爾的男爵隨從說道。
“他們在說什么？”
盧米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他們在說……帝國的軍艦好大。”
德里克：“……？”
就沒了？
那些蜥蜴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盧米爾卻并沒有翻譯的打算，只是維持著自己身為男爵仆人的人設(shè)。
見對方并不打算和自己多說什么，德里克最終還是放棄了詢問……本來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舢板靠近了船舷。
甲板上扔下了一截繩梯，德里克剛抓住繩梯準(zhǔn)備爬上去，兩只蜥蜴已經(jīng)深蹲一個大跳，直接蹦到了甲板上。
坐在舢板上的兩個水兵差點兒掉到水里去，好不容易穩(wěn)住要翻了的小船，朝著甲板上咒罵了一句。
“媽的——”
“這群粗魯?shù)男笊 ?/p>
扶著繩梯的盧米爾也有些狼狽，不過顯然他已經(jīng)熟悉了這些“玩家”們我行我素的脾氣，因此并沒有意外，只是尷尬地賠了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德里克黑著臉，但見沒有造成損失，而且對方是來幫自己忙的，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好了……你們別和土著一般見識，把船開回岸上，把東西運回來。”
“是！”水兵行了個軍禮，劃著小船又回去了岸邊。
德里克和盧米爾則沿著繩梯爬到了甲板上，只見那兩只蜥蜴人正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著，對這兒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怎么看都不像是會修船的樣子。
德里克已經(jīng)開始后悔了。
如果不是不想得罪男爵，他恐怕已經(jīng)讓人將這兩個不懂禮貌且粗魯?shù)募一飶淖约旱募装迳喜媪顺鋈ァ?/p>
這是會修船的樣子？
不過本著總得給個面子試一試的想法，他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信任與不滿，看向身旁的盧米爾說道。
“我們什么時候開始？”
“就現(xiàn)在吧……你安排個人帶他們過去。”
說完，盧米爾停住話頭，又用奇怪的腔調(diào)，朝著那兩只蜥蜴人說了些什么。
那大概是土著的語言。
德里克沒多說什么，招呼來隨船技師，讓他把這兩個腦子看起來不太正常的土著帶去鍋爐房。
隨船技師聽到德里克的吩咐，頓時用看海怪的眼神看著他。
“您確定？讓這些……家伙？去那種地方？”
德里克板著臉說道。
“沒錯，他們是蒂奇男爵聘請的專家……至少讓他們試一試。”
“好吧，出了問題我可不管。”見德里克完全沒有妥協(xié)的意思，隨船技師終于還是放棄了堅持。
懷著將信將疑的心情，他帶著那兩只嘰嘰喳喳的蜥蜴人進(jìn)了鍋爐房。
這里是“恩典號”最核心的軍事禁區(qū)，就連船上的軍官也不得隨意出入，并且他們這些專業(yè)人員的進(jìn)出也受到嚴(yán)格的紀(jì)律約束——每次出入都需要在表格上登記姓名和時間。
然而現(xiàn)在，他居然要帶兩個不穿鞋、尾巴亂晃的蜥蜴人進(jìn)去，還得讓他們動手檢查。
就算是船長的命令，就算是特殊時期特殊辦法……這也太隨便了吧？！
他一路走一路心里打著鼓。
可讓他完全沒想到的是——這兩只蜥蜴人一進(jìn)門，居然真的開始“干正事”了？！
他們一改先前在甲板上的神經(jīng)質(zhì)，身上忽然多了一分專業(yè)人士的氣息——就好像士兵看到了槍一樣。
只見其中一只伸出指甲，輕輕敲了敲鍋爐外殼，耳朵貼上去仔細(xì)聽聲響。
另一個則動作飛快地翻起管道連接處，手爪在閥門與鋼管縫隙之間飛快滑動，一邊嘴里念念有詞，一邊時不時發(fā)出“嘖嘖”、“臥槽這都行”的驚嘆。
起初隨船技師還以為他們是驚嘆于帝國的技術(shù)力，但很快就從他們的語氣和神態(tài)中琢磨出其他味兒來。
“我擦，這設(shè)計也太不銀性化了……”
“還不如老子廠里那臺五十年代的老古董。”
“一眼是泄壓閥的毛病——嘿，看我說什么來著，”個頭稍高的蜥蜴人伸出爪尖在泄壓閥的位置上點了點，得意地說道，“水垢！破案了。”
另一只個頭稍矮的蜥蜴人繞著鍋爐轉(zhuǎn)了半圈，嘴里嘟囔著。
“怕是不止哦，這大小毛病至少十幾處……他們平時是完全不保養(yǎng)機(jī)器嗎？我看那橡膠塞都硬化了。”
“別節(jié)外生枝，隨便弄弄，讓他們船能動起來就得了。下次壞了再來咱們這兒修，嘿嘿。”
隨船技師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能求助地看向盧米爾——那位一同跟過來的男爵仆人。
盧米爾遲疑了片刻，將他能聽懂的部分挑了一些講了出來。
比如什么閥門堵住了。
比如塞子老化了等等。
隨船技師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兩只不穿鞋的土著，張開的嘴巴仿佛能塞進(jìn)去一枚大號螺栓。
這群蜥蜴人……還真發(fā)現(xiàn)了病灶！？
更讓他面紅耳赤的是——根據(jù)盧米爾的說法，這臺蒸汽機(jī)上的問題根本不是風(fēng)暴造成的。
它早就存在了。
而且至少存在了三個月以上！
盧米爾奇怪地看了詫異的隨船技師一眼。
“雖然我不是很懂蒸汽機(jī)……但你們平時沒發(fā)現(xiàn)這些問題嗎？”
隨船技師機(jī)械地?fù)u了搖頭。
“問題？那些……不就是正常的嗎？”
盧米爾一時間陷入沉默。
也許是他在海上待得時間太短暫，確實也沒遇到這些問題，所以不知道所謂的正常到底是以什么樣的標(biāo)準(zhǔn)。
能動就行？
看著那兩只蜥蜴人對著自己的寶貝疙瘩指指點點個沒完，隨船技師現(xiàn)在看哪兒都覺得有毛病，咽了口唾沫說道。
“能修嗎？”
盧米爾聞言淡淡一笑。
“問題不大。”
那是魔王陛下親口說的——
他可以懷疑那些“玩家們”的靠譜程度，但永遠(yuǎn)不用懷疑他們手上的兩把刷子。
盧米爾不知道兩把刷子是什么，但看到這位“專業(yè)人士”臉上震撼的表情，多少也理解了。
兩只蜥蜴人配合無間，動作又快又穩(wěn)，幾分鐘內(nèi)就把泄壓管拆開沖洗干凈，又重新包裹一層用麻布和樹脂混合的臨時密封劑。
“搞定了！”個頭稍高的蜥蜴人大功告成的拍了拍手，得意地退后了兩步駐足欣賞。
“哥們兒，你這手藝牛啊！在哪高就？”
“嘿嘿……小區(qū)名字就不提了，業(yè)主隱私得保護(hù)一下。”
“噗……”
他們一邊干活一邊聊得飛起，搞得旁邊的技師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但從操作效率和眼神交流來看……這些“土著”好像真的懂行。
不僅如此，他們還順手“拓寬”了一下鍋爐燃燒室的進(jìn)氣口，把偏了一點的火焰噴口調(diào)正，清理了積碳，甚至補(bǔ)焊了兩塊鐵板的接縫處，把蒸汽機(jī)上七八個小毛病一口氣全解決了。
鍋爐重新點火。
老舊的蒸汽機(jī)運轉(zhuǎn)得像新的一樣！
嘶嘶的蒸汽聲變得清亮平穩(wěn)無比，原本疲軟耷拉著的壓力表指針也恢復(fù)了正常……仿佛機(jī)魂大悅一樣！
隨船技師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無法用震撼來形容。
這……
這真是蜥蜴人嗎？
真的不是披著蜥蜴皮的帝國高級機(jī)修工？！
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
仿佛自己才是那什么也不懂的野人。
而這兩個甩著大尾巴的“土著”才是真正的專家……
……
修理作業(yè)結(jié)束。
鍋爐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隨船技師臉色古怪地走了出來，腳步比進(jìn)去時沉重了許多。
德里克早已守在走廊邊，一見他出來，立刻上前一步，火急火燎地追問：“怎么樣？修好了？”
他聽到了鍋爐運轉(zhuǎn)的聲音，只覺得比之前有所不同，卻也說不清楚那到底是更糟了還是更好了。
技師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組織措辭，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
“已經(jīng)能動了，您自己……感受一下吧。”
德里克心頭“咯噔”一跳，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立刻轉(zhuǎn)身下令。
“啟航！”
汽笛聲很快拉響。
水兵們迅速各就各位，蒸汽鍋爐咕咚咕咚地運轉(zhuǎn)起來，厚重的蒸汽聲漸漸轉(zhuǎn)為輕快的轟鳴。
螺旋槳推動水流的波紋整齊如梳，整艘船仿佛脫胎換骨一般平穩(wěn)前行。
德里克站在艦橋上，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那股平順如絲的震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他感覺自己的恩典號……居然比遭遇風(fēng)暴之前還要好？！
“這……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剛從鍋爐房走上來的隨船技師。
后者苦笑一聲。
“先生，我很想把心中的震撼分享給您，但我卻一句也講不出來。我只能告訴您，引擎的效率提升了三成……至少三成。”
“他們找出了我們引擎上存在的問題，甚至指給了我，而我卻連問題是什么都一頭霧水。您知道我畢業(yè)于皇家海軍學(xué)校機(jī)械修理院系，且在海軍服役有數(shù)年，我的經(jīng)驗和知識絕對是經(jīng)得住考驗的……但在他們的面前，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新兵蛋子一樣。”
德里克聽完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雖然也畢業(yè)于皇家海軍學(xué)校，卻不是工程師，更聽不懂其中的原理。
但身為一名軍人，他卻清楚引擎效率提升三成意味著什么，更清楚“只是修修補(bǔ)補(bǔ)就能做到這一點”意味著什么。
雙方的技術(shù)代差恐怕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也難怪那個科林親王會和當(dāng)?shù)亍巴林焙炗喪裁椿ゲ磺址笚l約……如果不是實在啃不下這塊肥肉，帝國的貴族什么時候和土著們妥協(xié)過？
相比之下……他們才更像是土著。
“真是難以置信……”大副走到了德里克的旁邊，神色復(fù)雜地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枯木港，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他們不像是海上文明，沒有碼頭、也沒有船塢、更別說艦隊……他們是如何做到的對蒸汽動力的理解更在我們之上的？”
“我不知道……但這或許能解釋，為什么一直以來帝國的疆域都沒有開拓到這里，以至于我們都不清楚這兒還有個親王。”
德里克的眉頭越皺越緊，心里逐漸浮現(xiàn)一個念頭——
必須立刻將這里的情況報告給圣伊爾堡的哈莫爾頓將軍！
必要的話，帝國應(yīng)該對科林親王給予適當(dāng)?shù)脑瑤椭?dāng)?shù)氐念I(lǐng)主開辟這片殖民領(lǐng)！
當(dāng)然。
這只是他身為一名中層軍官的意見，并不能左右帝國的決策。不過他相信，這是最符合帝國利益的選擇——
他們決不能讓浩瀚洋上突然出現(xiàn)一個不受控制的隱患！
更不能讓地獄在這里捷足先登了！
想到這兒，他不動聲色地轉(zhuǎn)身，走向站在不遠(yuǎn)處甲板上的盧米爾。
“感謝你們的協(xié)助！”
他說得很客氣，臉上帶著誠懇的笑容，將先前的震撼很小心的全部藏住了。
“既然設(shè)備已經(jīng)修好了，我就送您和古塔夫王國的兩位客人回去吧！”
盧米爾微微頷首，神情如常。
兩位蜥蜴人仍舊在船頭晃著尾巴、興奮地比劃著什么，但在盧米爾輕聲交談之后，都乖乖跳回了舢板上。
“感謝你們的付出……魔王大人很滿意，現(xiàn)在我?guī)銈兓匕渡希銈儗⒃谏习吨螳@得任務(wù)獎勵。”
小船再次靠岸。
德里克親自回來，指揮著手下們搬運物資，十二噸的貨物往復(fù)幾趟之后很快搬完。
凱德森拿著一瓶珍藏多年的朗姆酒走過來，邀請德里克喝一杯，卻被后者委婉拒絕了。
“感謝你的慷慨，但我公務(wù)在身……必須得回去了。”
凱德森愣了一下。
“不是說要留幾天嗎？”
德里克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是想……但水手們都憋壞了，想早點回去。”
凱德森秒懂了那笑容，一時間也有些心動。他也憋了好久了，以至于連蜥蜴人都覺得眉清目秀。
況且蒂奇男爵并沒有限制他們的去留。
他相信如果自己主動提出來，這位帝國的軍官一定不會看著自己和手下們流落在異國他鄉(xiāng)，至少會準(zhǔn)許他們在貨艙里打地鋪，熬到最近的港口。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在這座港口已經(jīng)不是一無所有了。
他有從潮汐一族那兒換來的珍珠，還有蒂奇分給他的27枚銀幣——這薪水快趕上他一個月的收入了！
可以預(yù)見的是，以后帝國的船只會頻繁的靠近這里，身為枯木港未來總督的他能賺到更多！
而如果離開了這里，他就只是一個船長，什么都不會有！
“祝您一路順風(fēng)！”凱德森打開瓶蓋灌了一口，將酒瓶遞給了面前的恩典號船長。
旅者號選擇了自己的港灣，他們要在這里停留。
“你也保重！”
德里克欣然收下這份禮物，點頭致意之后回到了舢板上，指揮手下的水兵劃船離開了這座簡陋而神秘的海港。
“恩典號”在夜幕降臨前升起帆布，點燃了蒸汽引擎，緩緩駛離那片風(fēng)暴洗禮后的海岸線。
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