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教職工宿舍塔，盡職敬業的助教一大清早就集齊了作業，帶著兩個學徒推著小車送了過來。
其實他本不必親自送來，大賢者之塔有像柯基這類專門負責行政工作的助教，最擅長的就是跑腿傳話的工作。
然而也不知是誰傳出去的消息，據說科林殿下是一位慷慨無比的先生，隨手給的小費都是一枚有價無市的魔晶，因此為他效勞在助教們的圈子里儼然成了個搶手的活兒。
從助教的手中接過了作業，莎拉將它們抱進了書房，放在了書桌一旁。
起了個早床的羅炎坐在書桌前伸了個懶腰，看著那堆在一旁如小山般高的作業，粗略一數得有上千張了。
有些人為了表示鄭重，特意用制作卷軸的羊皮紙寫的。還有些人雖然用的是木漿紙，卻寫了洋洋灑灑好幾千字，釘在一起不止一張。
所有的作業都被貼上了編號，并按照順序擺好。
塔芙在一旁噗噗噗笑著，那幸災樂禍的表情似乎在說——‘要你裝逼，看你咋收場！’
那偷笑的表情真的很欠打，但羅炎自然是不會和一個小鬼一般見識的。
況且這些作業他也沒打算親自批改，如果她覺得這點小事就能難倒尊敬的魔王大人，那未免也太小瞧群眾們的力量了。
“悠悠，掃描上傳，開個活動貼，”羅炎靠在椅子上，對身旁漂浮的白色霧氣團吩咐著，抿了一口咖啡，“就說為新地圖預熱……改一張卷子十冥幣，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好嘞~”
悠悠歡快地應了一聲，白霧涌動，將那上千份作業全部包裹了進去，而后打包上傳到了《天災OL》的官方論壇，并配上了一行醒目的標題——
【競猜活動：“在學邦當導師的魔王”：我該給這些作業打多少分？】
十冥幣的獎勵不算高昂，但對于時刻關注著游戲動向的玩家們來說無疑是個難得的樂子。
尤其是這次的活動里，居然出現了只存在于背景板中的學邦！
“臥槽！又有新劇情了？等等，我們的魔王怎么跑到學邦當教授去了？！”
“天為什么是綠色的？這題我會！因為我把草原搬到了天上！（狗頭）”
“你咋不說搬到了你狗頭上呢？（滑稽）”
“滾啊！”
“樓上的沙雕，這是正經討論帖！我覺得那個寫了六千字論文論證鋼鐵是軟的哥們兒是個人才，必須給滿分！”
“這是新地圖鋪墊吧！快告訴我是的！”
“別吵了，我全投了90分以上！快說，學邦地圖什么時候開放？我已經等不及去當魔法師了！”
在玩家們七嘴八舌的討論中，上千份作業根本不夠分，評分和批改意見幾乎一瞬間就完成了。
羅炎看著識海中呈現的統計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這片思想的貧瘠之地上，終究還是開出了幾朵不一樣的“花朵”，概率雖然不高，大約是百分之一，但已經足夠了。
順便一提，玩家們打多少分根本不重要，反正他用腳都能猜到他們肯定不會按正經的打，所以壓根就不會采納。
他主要是看批改意見，這相當于玩家們幫他總結了，然后再由悠悠進行匯總。
如此一來，可以極大節省他批閱長篇論文的時間。
不排除有人瞎寫，但一百個人里面總有那么一兩個認真看了的。
這就夠了。
羅炎揮了揮魔杖，示意漂浮在旁邊的十幾只羽毛筆可以開始干活兒了，接著將其中幾份特別的作業抽了出來。
而在這些特別的作業里面，一個名叫伊拉娜的學生寫下的答案尤其令他感到滿意。
不過她的回答還不夠尖銳。
她應該直接寫——天空就是天空，水就是水，鋼鐵就是鋼鐵，在討論“為什么”之前，得先明確“是不是”這個概念。
很多人其實都沒有這個概念，而這也是所謂的“韭菜命格”，連邏輯是什么都沒搞清楚，就開始做邏輯推演了。
當然了，羅炎心里也清楚，這其中大部分作業都是故意揣摩出題人思路在寫的。
學邦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只有蠢而不自知的人會覺得萬里挑一的人是真的傻，而不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他們只是在用最穩妥、最功利的方式，來換取那個價值一個學分的“獎勵”罷了。
這無可厚非，但不是他想要的。
“我的實驗室正好還缺個學徒，倒是可以讓她來給我打下手。”羅炎的嘴角翹起了一抹笑意，將這份相對滿意的答卷放在了一旁。
就在羅炎挑選著未來“科學學派”的班底的時候，趴在壁爐旁邊的塔芙卻是看著奮筆疾書的羽毛筆們瞪大了眼睛。
“你這家伙看都不看的嗎？！”
她看不見悠悠，更不知道《天災OL》的存在，當然不知道這些卷子已經改完了。
看著她沒見識的樣子，羅炎笑著調侃了一句。
“在你沒注意到的時候，有人已經替我看完了。”
塔芙毫不猶豫回道。
“我不信！你還會時間暫停不成？”
羅炎淡淡一笑。
“說不定會呢？”
塔芙：“？？？”
羅炎注意到，她的尾巴夾緊了。
……
今天一整天都沒課，羅炎將上午剩下的時間都用在了冥想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靠近虛境的緣故，他能明顯感覺到在學邦的法師塔附近修煉的速度，要比在北境的其他地方快不少。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塔芙的緣故。
隨著身體的慢慢發育，它現在下的龍蛋所蘊含的魔力，也要比之前精純了不少。
在兩個buff疊加在一起的作用下，羅炎感覺自己冥想的效率就像插上了火箭，經驗槽又逼近了升級的邊緣。
就在他尋思著下午要不要繼續冥想的時候，先前帶他來宿舍的那個小伙子又找上了門來。
“殿下！理事會已經為您安排好了實驗室！就在大賢者之塔的第40層！”站在升降梯外的玄關，柯基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看著科林殿下繼續說道，“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可以帶您過去瞧瞧！”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羅炎笑了笑，示意他在前面帶路。
在柯基助教的殷勤帶領下，兩人穿過了寬闊的學者廣場，登上了浮空石驅動的升降梯，很快來到了一座剛剛翻新過的巨大實驗室。
“……這里之前屬于一位精通制作魔偶的導師，后來那位先生從這兒搬走了，這間實驗室便空了下來。我們為您打掃了一下，但里面還是遺留了一些魔偶零件沒來得及處理。赫克托教授說您可能會感興趣，就讓我給您留著。如果您不需要的話，也可以和我說一聲，我可以幫您處理掉！”
“替我謝謝赫克托教授的好意，這個禮物我很喜歡，至于處理掉就不必了，沒事的時候我正好可以琢磨一下。”羅炎微笑著說道，隨即打量了一眼這座寬敞異常的實驗室。
實驗室的裝潢看起來古色古香，洋溢著濃郁的學術氛圍，一排排厚重的橡木實驗臺在寬敞的空間里延伸，上面整齊地擺放著黃銅制的精密儀器和閃閃發亮的玻璃器皿，以及收納在木箱中的人偶零件。
高大的書架直抵天花板，雖然大部分是空的，但也能看出其規模，足以容納上百名專業實驗人員同時進行常規魔法研究。
“您喜歡就好！”
柯基靦腆的笑了笑，帶著羅炎在實驗室里參觀了一圈，末了眼中忽然帶上了一絲歉意，小聲開口說道。
“只是，殿下……有一件事情我得替赫克托教授轉告您。關于‘虛境’的研究權限申請，流程實在有些繁瑣，理事會那邊還需要一些時間……”
說到這兒他又話鋒一轉，連忙補充了一句。
“不過您放心，教授已經有進展了！尤其是最近阿里斯特教授也向理事會提出請愿，認為這是個向帝國展示學邦最新研究成果的機會，說不準能夠引起圣城方面的重視，為學邦爭取到更多資源。”
羅炎微微抬了下眉毛，饒有興趣說道。
“阿里斯特教授是？”
對他來說，這是個陌生的名字。
“阿里斯特·索恩！他也是一位極好的先生！”柯基臉頰紅撲撲，興奮地介紹道，“他在大賢者之塔的聲譽極佳，是虛境探索以及源力研究領域的佼佼者！如果您想了解他的學說，我向您推薦《星辰之力與魔力傳導的同構性猜想》這部著作，他的很多學術成果都在上面！”
羅炎笑著點了下頭。
“我會的。”
看來這位阿里斯特教授在大賢者之塔的人緣不錯。
至于他為什么會主動獻殷勤，羅炎大致能猜到三種可能性，而其中最大的可能無非是認準了赫克托教授留不住自己吃剩了的虛境。
這是明擺著的事情。
至于這位阿里斯特教授是否還有其他目的，他既懶得去揣摩，也不是特別的在意。
身為一名手握實權的帝國親王，他只需要在餓了的時候，輕輕搖晃手上的鈴鐺就好。
只是說來也怪。
赫克托教授也好，阿里斯特教授也好，這些卷出來的“人精”，怎么都喜歡撿人用剩下的？
“另外殿下，我這邊有個建議。”
柯基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開口說道。
“您其實可以先隨便申報一個研究課題，把理事會為您撥款的十萬金幣科研經費先申請下來。這筆錢是直接撥給您支配的，等將來有了真正想研究的項目，再調整資金用途也不遲。這在程序上完全合規，其他教授也是這么干的。”
雖然他覺得親王殿下大概不在意這點兒錢，但看在之前那筆小費的份上，他覺得自己還是提醒殿下一聲比較好。
羅炎聞言笑了笑，欣然說道。
“那就麻煩你幫我申請了。”
他確實不缺這點兒錢，但送上門的經費何樂而不為呢？
而且這也算是學邦對之前那場“小小的不愉快”的補償。
“樂意為您效勞！”柯基認真的點了點頭，立刻取出了記錄用的記事本和羽毛筆，“請問您的研究課題是？”
羅炎思索片刻，微笑著吐出了一個他現編的詞。
“——魔導科學。”
柯基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魔導”這個詞他懂，但“科學”是什么？
某種失落的古代魔法學派嗎？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不敢多問，只顧匆匆點頭將這個新奇的概念記下了。
批不批準是理事會的事，他一個助教不需要操心那么多。
“我明白了，殿下！我馬上就去為您辦理！”
“嗯，辛苦了。”
羅炎笑著取出一枚魔晶，作為提供情報以及帶自己參觀的小費，放在了欣喜若狂的柯基手里。
區區一枚魔晶就能讓他興奮成這樣，真是難為這些給賢者們當狗的小魔法師們了。
……
幾天后，科林親王的第二堂“科學課”如期而至。
大階梯教室內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雖然依舊座無虛席，但總算沒有再出現擠滿走廊的夸張景象。
顯然，一部分純粹為了湊熱鬧或是對“科林殿下的戲法”不感興趣的學生，已經自動退去。
留下的都是真正抱有好奇心和求知欲的好學生，再要么就是對學分或者科林殿下本人志在必得的卷王們。
課程開始前，助教將已經批改好的作業發還給了眾人，卷軸上寫著他們得到的分數。
看著手中的作業，斯蓋因微微一愣。
六十分。
雖然預料到科林殿下的作業沒有這么簡單，他還是沒有想到，阿里斯特教授的答案居然只剛剛到了及格線。
看來尊敬的“社長”大人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只能靠自己了。
斯蓋因笑著搖了搖頭，將這張失敗的卷子放在一旁。
他決定在接下來的課程中認真聽講，仔細揣摩這位親王殿下口中的“科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
另一邊，巴雷特愁眉苦臉地看著手中的試卷，對著僅有六十分的數字嘆了口氣。
他好像總是趕不上一口熱的。
不過好在仁慈的科林殿下還是把學分給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他名字的份上。
與此同時，教室的一角。
當伊拉娜接過自己的那份卷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卷首的空白處，用優雅的字體寫著一個鮮紅的數字——“99”。而在分數旁邊，還有一個清晰的印記，代表著一個學分已經登記在案。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交了作業的人，都洋溢著喜悅，他們無一例外都拿到了那寶貴的一個學分。
而當她不經意間瞥見芬恩的答卷時，發現他的分數是“80”，至于另一邊的庫爾斯，則只有剛剛及格的“60”分。
伊拉娜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這位庫爾斯好歹是在大賢者之塔待了三年以上的學長，已經拿到了法士的頭銜。
怎么會只有六十分？！
顯然不只是伊拉娜覺得奇怪，庫爾斯自己也是一臉的郁悶，嘟囔著是不是助教改卷的時候判錯了。
很明顯，這種卷子不可能是導師本人批改的，否則絕不會無視了他天衣無縫的解答。
不過看在學分終究還是拿到了的份上，他最終只是撇了撇嘴，安慰了自己一句。
“六十分也不錯了……反正高分也沒有額外的獎勵。”
這倒是實話。
只要交了作業的人最低也是六十分，相當于每一個人都拿到了這一枚近乎白給的學分。
隨著鈴聲的響起，課程開始了，學徒們紛紛停止了交談，一雙雙視線聚焦在了講臺上。
羅炎微笑著走上講臺，沒有說什么，只是在身后的黑板上寫下了兩行耐人尋味的字——
【科學，不是結論。】
【科學，是實事求是。】
隨后，他不再解釋，而是深入淺出地將坐在教室里的學徒們，從光學的世界帶進了一個全新的、關于“聲學”的世界里。
“我們常認為聲音是一種物質，就像我面前的桌子一樣。但事實上，它是一種能量——”
“或者說，一種依靠介質傳遞的波。”
這些都是些粗淺的物理理論，即使沒有玩家幫忙備課，羅炎也是信手拈來，通過一個又一個將魔法與道具結合的小實驗，將聲音與介質的關系、機械波的概念等等，講給了坐在課堂里的魔法學徒們。
伊拉娜聽得如癡如醉。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被她視作理所當然的現象，居然還藏著如此深奧的奧秘！
就如科林殿下所言，弄清楚這些并不需要很高深的魔法或者超越凡人的力量，只需要一雙善于發現的眼睛！
他們其實都擁有這雙眼睛，只是耀眼的圣光讓他們將眼睛閉上了，只顧疲于奔命地尋找那埋在雪原之上的寶藏。
她感覺自己的面前推開了一扇窗，而窗外的風景，比任何魔法的光輝都更加絢爛多彩。
只可惜，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她感覺時間過得飛快，尊敬的科林殿下一會兒就結束了，在一片意猶未盡的掌聲中退場。
伊拉娜的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遺憾，埋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教室。
然而就在她隨著人潮涌出教室的時候，科林殿下的助教忽然擠過人群，朝著她小跑了過來。
“伊拉娜小姐！請等一下！”
那助教的語氣充滿了超乎尋常的尊敬，與對待其他學生時截然不同。
伊拉娜遲疑地看著他，詢問道。
“有什么事情嗎？”
“是這樣的，科林先生對您的作業印象很深刻，最近他剛剛獲得了理事會的批準擁有了獨立的實驗室，正缺人手，于是想正式邀請您成為他實驗室的第一位助手。”
似乎是擔心這位預備生不懂事兒，那助教緊跟著又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我建議您好好考慮一下，想當那位先生助手的學徒能從這兒排到大賢者之塔外面。而且不管您之前被哪座學派的法師塔錄用，那位先生都能幫您改變志愿，讓您三年之后繼續留在大賢者之塔。當然，我不是在說其他法師塔不好，只是條件肯定是不如這里的。”
別的法師塔都只是一座塔，唯獨大賢者之塔是一片高塔群，其地位孰強孰弱自是不用多提。
對于教授來說，選哪個學派都一樣，反正他們能接觸到的資源是頂級的。但對于一般的學徒來說，自然是越高的塔越好乘涼。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伊拉娜，以至于她整個人都驚呆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為一位導師的助手，意味著她不但能得到導師的親自指導，還能接觸到實驗室才有的稀有資源！
別說是預備生了，就算是已經上岸的助教，這樣的機遇也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
“天哪！伊拉娜！”一旁的芬恩聽見，臉上立刻充滿了真誠的羨慕和為朋友高興的喜悅，一張臉激動的通紅，“你太厲害了！”
“我……”伊拉娜有些不好意思，沐浴在那無數雙羨慕的眼神中，一時間竟是語塞。
當然。
看向她的也不都是羨慕的眼神，也有一些是嫉妒，又或者憎恨與警覺。
譬如站在一旁的庫爾斯。
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心里咯噔一聲，就好像天塌下來了一樣。
無論怎么想，身為法士的自己都是個更好的選擇，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來科林殿下為什么會瞧上伊拉娜。
在他看來，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解釋便是……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伊拉娜清秀姣好的容顏，又想起了科林親王那年輕英俊的臉龐，心中涌出了一股惡意的酸楚。
想來這位年輕的親王殿下也不是真的瞧上了她的學術能力，恐怕是看上了什么別的東西吧。
以己度人是人之常情。
不過嫉妒歸嫉妒，他知道自己是搶不過那位殿下的。
但好在那位殿下不可能永遠待在學邦，而這個傻女人總有一天會明白，她只是殿下的玩具，而只要是玩具就有被玩膩的一天。
“恭喜你，伊拉娜……”看著興奮到忘乎所以的伊拉娜和由衷為她感到高興的芬恩，庫爾斯的臉上也擠出了一個虛偽的假笑，同時在心里酸溜溜地安慰著自己。
換個角度想，這其實是好事兒。
等到他的女神傷心欲絕的那一天，自己正好可以為她送上一個溫暖的肩膀，順勢拿下想必不在話下。
可話雖如此——
胃還是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