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編織的蝴蝶扇動著虛幻的翅膀,穿越了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鏡子里面。
那是不可能存在于這個落后的星球上的東西,同時也是諾維爾無論如何也沒有預料到的“變化”。
畢竟他的離去,發生在索利普西文明與它的父親重逢之前。
面對著目瞪口呆的“奧菲婭”,羅炎輕輕閉上了雙眼,任由意識跟隨著那只蝴蝶,向下沉入無盡的深淵。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周圍的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了模樣。
裝潢典雅的馬車廂和窗外的黃昏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到仿佛能用雙手撈起的白霧。
他的腳下是濕滑的瓷磚,踩在上面發出黏膩的水聲。而兩旁的墻壁上,則生長著黑色的霉斑,像是古老的城堡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病變。
一只只黃銅水龍頭就像亡靈的手,歪歪扭扭地從墻面上伸出。它們有的在滴水,有的在噴涌,還有的干脆已經銹死。
每一只水龍頭的上面都掛了一面鏡子,而鏡面卻是灰蒙蒙的,照不出半點活人的影子。
這里沒有窗戶,也沒有門,只有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走廊,延伸向魔鬼的咽喉,而白霧是它的舌苔。
來吧——
羅炎聽見了那色厲內荏的呼喚。
其實不用叫喚,他也不會停下在這里。
羅炎走上前去,在一面鏡子面前停下了腳步,伸手在鏡面上擦了一下。
白霧被抹開了一條縫隙,倒映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一片混沌的虛無,仿佛隨時都要將他拉進去。
羅炎的嘴角翹起了一抹笑意,而飄在他旁邊的悠悠則瑟瑟發抖著,發出一聲小聲的低語。
“魔,魔王大人,這是什么地方呀?”
“諾維爾為奧菲婭編織的虛境?!?/p>
“編織虛境?!這,這也行嗎?”
悠悠很是吃驚,不可思議地望著羅炎。在它的認知里,虛境相當于另一個平行世界。
這是能造出來的嗎?
面對悠悠的困惑,羅炎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當然,這對它來說并不難?!?/p>
以索利普西人的文明程度而言,他們幾乎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文明所能達到的極限,不僅能隨意雕刻自己所在的宇宙,甚至還能將文明的種子播撒到宇宙之外的虛空。
而那股被他們用于雕琢宇宙的“以太”之力,更是已經無限接近于宇宙的本源。
如果是那樣的力量,想來用它創造一個類似于平行世界的空間也并不是什么很難的事情。
而這大概也是為什么,絕大多數被諾維爾盯上的棋子,都很難靠著自己的力量從吞噬一切的迷霧中走出來。
在這件事情上,永饑之爪就要潦草太多了,烏爾戈斯的仆人往往一擁而上,一哄而散,很難找到一個真正意義上忠心耿耿的家伙。
其他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走進了混沌的巢都,只有它的仆人是一邊嘴上喊著不要,一邊身體很老實地走進去的。
踩著冰冷的積水,羅炎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
一路上諾維爾也沒有閑著,時不時從那白霧中制造些動靜出來,時而是流著口水的阿拉克多,時而是成年版的塔芙,試圖驚嚇他,迫使他退卻。
甚至,它還變成了莉莉絲小姐。
羅炎對此只是淡淡一笑,就像沒有看見似的迎面走了過去。
能讓魔王感到恐懼的東西,暫時還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尤其是他已經看穿了虛空的本質,所謂冥冥中的低語,其實只是心魔而已。
他沒有那種東西。
最終,羅炎停在了一處隱秘的角落。
在那里,一處不斷向外溢水的白瓷盥洗池孤單地佇立著,敞開的黃銅水龍頭還在不斷地向它注水,仿佛還要用渾濁的污水將它淹沒。
在那盥洗池的下方,一位穿著湛藍色長裙的姑娘正抱著膝蓋蜷縮著。
那張漂亮的臉蛋寫滿了憔悴,深深地埋在臂彎里,表情令人心疼。原本明媚的蔚藍色眼眸此刻空洞無神,就像個被拋棄在暴雨中的布娃娃。
滴答——
盥洗池邊的水珠不斷墜落在地,在瓷磚上砸出濕噠噠的聲音。
羅炎走上前去,伸手擰緊了黃銅閥門,這才讓那惱人的滴水聲漸漸停下。
察覺到了頭頂的動靜,蹲在陰影中的奧菲婭緩緩抬頭。
當她看清來人臉龐的一瞬間,茫然的臉上漸漸化開了一抹驚喜。
然而那份驚喜僅僅維持了半秒,便被深深的恐懼與慌亂取代。
她蜷縮著腿,向后逃離,試圖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
看著狼狽的奧菲婭小姐,羅炎并沒有嘲笑她,也沒有責怪,只是溫和地蹲在了她的面前,讓她不必抬頭也能看清自己的臉。
也許是意識到了眼前這位先生并不屬于這片迷霧,奧菲婭終于不再躲閃,忐忑地將目光移向了他。
那薄薄的嘴唇動了動,輕輕擠出了聲音。
“殿下……”
羅炎莞爾一笑,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連你親愛的導師都不認識了嗎,奧菲婭同學?!?/p>
聽到那朝思暮想的聲音,蔚藍色的眸子漸漸涌出了水霧。
奧菲婭再也壓抑不住聲音中的啜泣,掛在睫毛下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滾落,打在了滿是積水的瓷磚上。
“抱歉……”
不想讓導師看見自己丟臉的一面,她抬起濕漉漉的袖子想要擦掉臉上的眼淚,抬起的胳膊卻被羅炎輕輕托住了。
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羅炎紳士地遞出了一張手巾。
“用這個吧?!?/p>
雖然站在這里的并非是奧菲婭真正的身體,只是諾維爾為了容納她的靈魂而制作的鏡像,但他還是不想看見他親愛的學生將臉弄花。
小聲嘟囔了一句“謝謝”,奧菲婭紅著臉接過了手巾,擦干眼淚之后,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悄悄地將手巾藏在了自己身后,不好意思還回去。
羅炎也沒有向她要,只是安靜地蹲在她的面前,等待她恢復平靜。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沉默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陰暗潮濕的空間隨著羅炎的到來,變得有些旖旎了起來。
果然,帥就是有這個好處。
能讓恐怖片的片場,一秒鐘切換到偶像劇。
做了幾個深呼吸之后,奧菲婭終于冷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端詳著近在咫尺的臉。
雖然那溫柔的舉止是如此的熟悉,但她心中還是不禁升起了幾分不真實的感覺,用夢囈似的口吻輕語。
“您……真的是科林殿下嗎?”
看著那雙迷離的眼睛,羅炎終究還是沒忍住逗了她一句。
“并非?!?/p>
“……!”
奧菲婭果然被嚇了一跳,膝蓋下意識的繃直,腦門差點撞到了頭頂的盥洗池。
好在羅炎及時伸出了手,按在了她濕漉漉的金發上,才讓她沒有磕到堅硬的東西。
“我叫羅炎,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摸了摸那濕漉漉的頭頂,羅炎向奧菲婭遞出了一個歉意的眼神,面帶笑容的繼續說道。
“至于羅克賽·科林,是我從父親那里借來的名字,只有姓氏勉強算是我的?!?/p>
察覺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奧菲婭鼓起了香腮,蔚藍色的眸子狠狠瞪了羅炎一眼。
只是那眼神實在沒什么殺傷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在撒嬌。
不過由于羅炎這么一打岔,盥洗池下倒是沒了梨花帶雨的氣氛,另一只“水龍頭”也被關上了。
飄在一旁學習的悠悠直呼內行,對魔王大人哄女孩子的手段佩服不已。
冷靜下來的奧菲婭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情,于是開口問道。
“那……南孚是誰?”
猜到了她會問這個問題,羅炎坦誠地回答說道。
“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奧菲婭目瞪口呆,微微張著小嘴,一時間忘記了啜泣。
“那……埋在圣克萊門大教堂的那位呢?”
“只是普通的骨灰。”
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瞪大,奧菲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羅炎,小聲碎碎念道。
“你欺騙了教廷……”
而且還是在圣克萊門大教堂,圣西斯像的眼皮子底下!
這家伙瘋了嗎?!
當然——
更讓她覺得瘋了的,還是教皇以及主教們竟然沒有一個察覺到。
他們都默許了科林宣稱的頭銜,以及圣殿騎士團的成立。
看著難以置信的奧菲婭,羅炎思索了一會兒,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我并不認為這算是欺騙,我只不過說了他們最愛聽的那一部分,然后隱瞞了他們不愛聽的另一部分。其實不只是我,那些教士們也是一樣的。他們也會有所保留,只和他們的信徒說那些好聽而無用的廢話,彼此彼此而已?!?/p>
奧菲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仍不明白羅炎為什么要這么做,但她能模糊地感覺到,他并不是壞人。
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卡斯特利翁家族,亦或者許許多多圣光的子民。
甚至于,在那片圣光照耀不到的土地上,正是他代表圣西斯去行使了本該由圣光貴族們去履行的義務。
想到自己一路上對羅炎的猜疑和賭氣,奧菲婭的臉上漸漸浮起了內疚與慚愧的表情。
那份情緒醞釀了許久,她終于再一次張開了小嘴,小聲說出了那句差點沒有機會說的話。
“對不起……”
蔚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奧菲婭輕咬著嘴唇,哽咽的聲音中滿是歉意。
“如果我沒有自作聰明,事情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我搞砸了一切,讓您為我擔心了。”
看著那張又快哭出來的臉,羅炎輕輕笑了笑,再次伸手摸了摸她濕漉漉的頭頂。
“我得糾正你一點,就算你沒有那些自作聰明的調查,事情也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p>
如果非要說的話,倒是他應該道歉,給那輛一路狂飆的汽車踩了一腳油門,讓那顆也許需要一兩年才會萌發的種子提前長出了嫩芽。
諾維爾之所以會如此興奮,想來也是沒有料到事情的進展會如此順利。
奧菲婭如此快的便聽見了它的聲音,然后自信地走進了它編織的陷阱里。
其實,它從一開始就在魔王的陷阱里。
“可是——”
看著抬起頭想要說些什么的奧菲婭,羅炎打斷了她的話,輕聲揭曉了謎底。
“你并非是在羅蘭城才被詭譎之霧盯上的,早在格拉維特鎮的火車站……甚至是更早一些在雷鳴城的時候,你就已經接觸到了諾維爾的污染。”
果然,奧菲婭瞪大了那雙美麗的眼睛。
“在雷鳴城的時候?”
羅炎輕輕點頭。
“雷鳴城曾經發生過一次諾維爾的腐蝕事件,也許那里還殘留有它的印記,你被它盯上并不奇怪。畢竟你的身上流淌著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血,你的一舉一動足以影響整個奧斯大陸未來的走向。”
頓了頓,他看著因為驚訝而說不出話的奧菲婭繼續說道。
“那天晚上我在格拉維特鎮的火車站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從你的身上嗅到了那熟悉的氣息……雖然起初我只是懷疑,但后續發生的事情證明,我的懷疑并沒有錯,你的確聽見了諾維爾的聲音?!?/p>
也許更早的時候,她就聽見過。
只不過那時他和悠悠都以為,那是傲慢之冠阿瓦諾的氣息。
但現在看來,那恐怕是諾維爾故意釋放的煙霧彈。
真正的瘋語者是聞不出來的,至少在潛伏階段,無論是他還是悠悠,都感覺不到一丁點兒異常的氣息。
奧菲婭怔怔地看著他,不自覺地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可是……您是怎么察覺到的?”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這對我來說并不難,因為我很了解你,而當時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你?!?/p>
雖然羅炎本意并沒有逗奧菲婭的意思,但奧菲婭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臉頰還是不禁爬上了酡紅,燒得耳根仿佛冒出了熱氣。
那雙蔚藍色的眸子投向一旁,她低垂著腦袋,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在說什么奇怪的話……我,我們都兩年多沒見了?!?/p>
“但我們不是一直有書信往來嗎?”
“可,可是那畢竟是書信吧,難道這兩年我一點變化都沒有嗎?”
想到這里的奧菲婭,心中既有甜蜜,也有一絲小小的煩惱。
她沒想到自己在科林殿下的心中竟然如此有分量,這出乎了她的意料,而讓她煩惱的是,自己在他眼中居然還是個小孩子。
那豈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看著眼神慌亂的奧菲婭,羅炎溫和地笑了笑。
“怎么會?你的變化當然很大,但還不至于大到讓我認不出來。而當時的你卻讓我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就好像有人把我親愛的學生關了起來。”
“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注視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羅炎用耐心的口吻繼續說道,“我認為人會隨著時間變化,但不會在一夜之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除非在那天晚上,發生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奧菲婭的臉愈發的滾燙,微微開合的嘴唇,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原來這就是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嗎?
沒想到他不但認真讀了自己的信,還將那藏在字里行間的小心思,以及關于成長與煩惱的絮絮叨叨全都記在了心里。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一瞬間看出來,自己身上的變化吧。
一絲暖意涌上了心頭,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奧菲婭再次羞赧地低下了頭。
她在心中滿懷虔誠的想著。
尊敬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我敬愛的父親大人……
您的女兒終于明白了,什么是愛。
果然如您所說的那樣,等到了那一天,我自然會明白的……
羅炎彎了彎嘴角,沒有繼續打趣陷入慌亂的奧菲婭,而是向她伸出了右手。
“把手給我。”
奧菲婭下意識地將手遞了出去。
直到那冰涼的指尖觸碰掌心,她才回過了神來,紅著臉小聲問道。
“您打算做什么?”
“當然是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p>
如此說著,羅炎握住了她的指尖,輕輕眨了眨眼。
而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周圍那些灰蒙蒙的鏡子、滲水的瓷磚、扭曲的黃銅水龍頭……整條走廊上的一切,甚至連同整條走廊本身,全都像褪色的沙礫一樣崩塌,化作飛旋的碎片消失在了深不見底的白霧中。
奧菲婭感覺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秒,天鵝絨坐墊的觸感代替了濕噠噠的地板。她驚訝地抬眼望去,四周是裝潢典雅的車廂,而窗外是羅蘭城漸漸沉入黑夜的黃昏。
馬蹄的噠噠聲回蕩在耳邊,還有那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輕響。
雖然兩人在虛境之中交流了很久,但外面其實只過去了一秒鐘不到。
奧菲婭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下,白色的蕾絲邊的手套整潔依舊,潔白的荷葉領更是纖塵不染。
湛藍色長裙像綢緞一樣垂在車廂內的紅色羊絨地毯上,金色的秀發梳成了辮子,斜搭著她的肩膀。
看著重新回歸自己支配的身體,奧菲婭的眼眶涌出了激動的淚水。
然而還沒等她高興兩秒,一股龐大的記憶便不由分說地涌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諾維爾在關上了盥洗室的門之后發生的事情,主要是與羅炎“約會”時的種種。
從劇院里的并肩而坐,到馬車上的故意跌倒,再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錯,以及那句不知廉恥的“告白”……所有的一切都像她親力親為似的。
轟的一聲,奧菲婭的心中仿佛炸開了一記悶雷,臉頰瞬間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圣西斯在上!
那是人類的發言嗎?!
什么叫成為您言聽計從的奴隸,還有隨心所欲地使用這具身體什么的……
眼睛直直地盯著地毯,奧菲婭緊咬著快要滴出血來的嘴唇,恨不得要把嘴唇咬破了。
此時此刻的她只想在這地毯上找條縫,把自己徹底埋進去。
羅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紳士地沒有與奧菲婭的視線觸碰,以免她因為害羞而無地自容。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親愛的奧菲婭同學竟然硬著頭皮抬起了頭,將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投向了他。
“那個……”
“嗯?”
“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還有那些話……也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p>
“還有,我我我絕不會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情,順勢撲進您懷里什么的……”
是嗎?
羅炎笑著安慰了一句。
“好了,你不用解釋了,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是諾維爾做的,和你沒關系?!?/p>
膝蓋死死地并攏在一起,奧菲婭迅速點了點頭,可那雙軟化下來的眼睛,沒多久又蒙上了一絲失落。
“那個……”
“還有什么嗎?”
她猶豫了好久,才用難以啟齒的語氣,小聲開口說道。
“即使是……那樣優厚的條件,也打動不了您嗎?我的意思是……您就沒有一點點心動嗎?”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問法有些不妥,她又連忙擺著雙手改口。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p>
羅炎將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盤,看著像干了壞事被發現的孩子一樣低頭絞著手指的奧菲婭,思索了片刻繼續說道。
“老實說,一點兒心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畢竟它開出的條件還是挺有吸引力的?!?/p>
“……!”奧菲婭紅著臉抬起頭,又很快地將頭埋了下去。
那表情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別的什么東西。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就像她那糾纏在一起的手指一樣,交織著復雜的情緒。
羅炎停頓了片刻,用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
“但它畢竟不是你,所以我根本沒有把它的許諾當真?!?/p>
奧菲婭輕輕點了點頭。
也許是滿意這個回答,又或者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
就在羅炎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的時候,她卻又小聲開口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是我本人說出那番話呢?你會……心動嗎?”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能聽見的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以及街道上越來越明顯的嘈雜。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要不你把題干再復述一遍?”
“題,題干?”
“就是你記憶中的你,說過的那些話?!?/p>
奧菲婭深吸了一口氣,鼓起了勇氣準備開口,然而嘗試了好久都失敗了。
她將那張快要煮熟的臉,重新埋在了臂彎里。
看著像鴕鳥一樣躲起來的奧菲婭,羅炎輕輕笑了笑,沒有再逗她,而是掏出了懷中的懷表。
他將表蓋翻起。
只見那原本光潔如新的翻蓋鏡面上,正漂浮著一團不斷扭曲掙扎著的黑影。
倒映在表中的是另一座車廂,車窗外是黑夜,車廂內是化不開的霧氣。
被替換回去的靈魂,被他囚禁在了懷表里。
眼角的余光察覺到了羅炎手中的懷表,奧菲婭悄悄地將頭抬起來了一點,小聲開口問道。
“這是……”
“它就是諾維爾,徘徊在你心中的那個聲音,一切陰謀的具象化。當然,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身在虛空中的它,于凡世留下的一片投影。”
“當人們為了懷疑而懷疑,為了改變而改變,不惜一切代價的尋找不存在的答案,并因為偏執而陷入新的迷宮的時候……就會在不經意的轉角間撞見它的鬼影。但只要你了解它是什么,你就不會害怕它,更不會對它感到好奇?!?/p>
奧菲婭的臉頰微微蒼白,本能地向后縮了縮,身子下意識繃緊。
顯然——
那個悄無聲息篡奪她理智的聲音,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這也是難免的。
畢竟對方利用的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勇氣和知識,一步一步誘導著她走進了精心編織的陷阱。
“不用緊張,它已經傷不到你了。”羅炎的臉上帶著笑意,將目光投向了鏡子里的那團黑霧,“我說的對嗎?諾維爾女士?!?/p>
其實,虛空背后的存在沒有性別,但他們畢竟約會了一整天。
由于羅炎對自己性別的認知沒有任何障礙,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對方來扮演淑女了。
何況它扮演的本身就是淑女。
黑霧在鏡面上蠕動著,拼湊出一張時刻在變化的面孔。
那張臉上掛著迷人的笑容,仿佛正欣賞著一出精彩的舞臺劇。
“不愧是你,我親愛的父親大人,你總能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而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被時間之外飛來的子彈射中了?!?/p>
羅炎的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那是屬于勝利者的謙讓。
“過獎,你的陰謀也不賴?!?/p>
陰森的黑霧再次變換了形態,這次倒是與奧菲婭有些相似。
不過很明顯,它并不是。
那更像是鳩占鵲巢的另一種東西,《蝴蝶與夢境》中的艾薇小姐。
“呵呵,謝謝夸獎,不過我們的游戲可還沒結束,取悅我的偉大儀式才剛剛開始。”
那笑聲變得尖銳了起來,扭曲的黑霧中散發著陰森的氣息。
只見那鏡子里的車廂外,黑夜中火光沖天,人們的尖叫與慘嚎響徹天際。
“……聽見了那慘叫聲嗎?那就是羅蘭城的未來,這座城里遍布我的棋子!除非你能把他們都找到,否則誰也拯救不了這座城市。”
“我從沒說過要拯救這座城市,它也不需要我來拯救,”羅炎輕聲打斷了那陰森的低語,用溫和的聲音說出了他從一開始便決定好的事情,“這里的人們會拯救自己,我之所以來這里,只是為了拯救我親愛的學生……僅此而已?!?/p>
對付諾維爾的腐蝕,與對付其他混沌邪靈的腐蝕不同。
于個人而言,唯有外力的幫助能將瘋語者拉出深不見底的迷霧。而對于整個文明來說,想要解決一群瘋語者,唯有依賴其自身的免疫力。
所幸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免疫力其實是很強的,而且那股力量正是如今的激進派們視若仇寇的保守勢力。
當眾人皆因狂熱而陷入癲狂之時,會有人給他們頭頂潑一盆冷水。
他將以神選者的姿態君臨羅蘭城,如颶風一樣掃平一切歇斯底里的聲音,并讓這個陷入偏執的國度回到正軌上。
甚至于,那個人已經出現了,只是暫時還不在這座城里。
也許在前線,也許在鄉村,或者某座不起眼的修道院。
如果科林親王或者愛德華在這時候插手,這個神選者將不再出現。
甚至不止如此,萊恩人的歷史也將停在原地,最后死的人并不會更少,反而會再加兩個0。
而這也是諾維爾最喜聞樂見的一幕——
一群心懷熱忱的人們為了改變歷史的進程而痛苦掙扎,在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價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聽到那冷靜的回答,扭曲在鏡子里的黑霧發生了一瞬間的停滯,似乎是沒想到自己親愛的父親大人會如此的絕情。
而它也終于意識到了,這輛馬車并沒有返回夏宮,而是朝著離開這座城的方向遠去。
“為什么……可是為什么?明明阿瓦諾來的時候,您不是這樣?”
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接受的嫉妒,甚至于還有點歇斯底里。
羅炎輕輕笑了笑。
“不為什么,因為對付你們得用不同的工具,僅此而已?!?/p>
看著與諾維爾交流的羅炎,奧菲婭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視線在羅炎與懷表之間來回游動。
“……父親?”
羅炎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用拇指按下了懷表的翻蓋,將那絮絮叨叨的黑霧扣在了鏡面里。
怨毒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同戛然而止的,還有那陰森詭異的低語。
諾維爾為了囚禁奧菲婭的靈魂,處心積慮地編織了那個彌漫著霧氣的虛境,并在那個虛境里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具鏡像軀體,作為容納靈魂的容器。
然而世事難料,那個原本用來囚禁卡斯特利翁小姐的囚籠,最終變成了諾維爾自己的監獄。
雖然被關住的只是它在凡世的切片,但能將混沌的投影關起來的人,放眼整個奧斯大陸,大概也只有尊敬的魔王大人了。
“你不用聽‘瘋語者’的瘋言瘋語。戰勝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堅持自我,做你自己?!?/p>
羅炎將懷表收進了儲物戒指,將諾維爾的切片永遠地封印在了亞空間的夾縫。
“原來如此……”奧菲婭的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小聲碎碎念了一句,“難怪您之前冷落我。”
那倒不是。
故意冷落其實是為了引蛇出洞,讓炸彈在安全的地方爆炸。
不過羅炎不好意思說自己用她打窩了,于是便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延伸。
所幸奧菲婭也未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安排上。
“接下來呢?我們去哪?”
羅炎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街道,用隨意的口吻說道。
“羅蘭城已經亂起來了,我們留在這里只會讓局勢更復雜,還是直接回暮色行省吧。”
不出意外,大概是朗威市戰敗的消息傳了回來,給本就混亂的局勢又添了一把火。
他在夏宮里留了一封信,吩咐那里的仆人轉交給坎貝爾公國的使團,提醒他們及時撤離。
包括來自黃昏城的使者。
奧菲婭點了點頭,但眉頭隨即又浮起了一抹憂慮。
“可是我的行李還在夏宮……”
她的話音剛落下,莎拉小姐的聲音便從前方傳了過來。
“殿下,您不必擔心,愛麗菲特小姐已經替你收拾好了。我們提前告訴了她今天的安排,她會在城外與我們匯合,現在八成已經在那里等著我們了?!?/p>
聽到那突然傳來的聲音,奧菲婭的臉頰噌地紅了,驚慌地看向羅炎,又扭身看向了身后。
“莎,莎拉小姐?您什么時候……”
“她當然是一直都在,”羅炎笑了笑,替莎拉做了回答,“不然我們的馬車還能自己動嗎?”
奧菲婭支支吾吾地說道。
“我我我的意思是,我還以為有隔音結界什么的……還有愛麗菲特小姐,她也來了?什么時候?”
圣西斯在上!
那豈不是意味著……她說過的那些話,還有第三個人聽見了?!
奧菲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想死的沖動從未如此強烈。
坐在馬車前面的莎拉彎了彎嘴角,波瀾不驚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雖然沒能欣賞奧菲婭小姐的表情是個遺憾,但這種體驗卻莫名的有趣。
看著面紅耳赤的奧菲婭,羅炎面帶笑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大概在你和我私奔的第一天,她就找到了云杉莊園。我給她留了一封信,告訴了她,接下來幾天的安排。”
“所以她……”
“這幾天一直在我們周圍,有好幾次我都看到她了,顯然她也放不下心?!?/p>
“圣西斯在上……”
奧菲婭臉上的表情猶如出了痛苦面具,雙手合十在了身前,做祈禱狀,“我該怎么面對她,我給她添了那么大的麻煩。”
羅炎安慰了她一句。
“其實還好,有我在旁邊,她很放心,這件事也暫時還沒有告訴你的父親?!?/p>
頓了頓,他又換上了勸誘的口吻說道。
“如果你能把她哄好了,興許她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你仍然在雷鳴城。”
奧菲婭果然動了心思,將那緊閉的眼睛睜開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的詢問。
“拜托了,請您教教我吧,我該怎么說服她?讓我做什么都行!”
羅炎立刻說道。
“很簡單,向愛麗菲特小姐發誓,再也不要做離家出走這種出格的事情?!?/p>
“就這嗎?”奧菲婭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許諾太簡單了。
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離家出走的人,之所以做出這樣的事情純粹是因為諾維爾的腐蝕!
看著愣住的奧菲婭,羅炎微笑著點頭。
“就這。當然,為了讓你的誓言更有說服力一點,我可以作為誓言的證人……相信愛麗菲特小姐應該就徹底放心了?!?/p>
奧菲婭感激地看著他。
“謝謝……我給您添了這么多麻煩,還要再麻煩您一次,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p>
“不必客氣,”看著真誠感謝的奧菲婭,羅炎彎了彎唇角,“畢竟,你是我的學生。”
看著詭計又一次得逞的魔王大人,飄在旁邊的悠悠小聲吐槽了一句。
“魔王大人,您其實只是想把奧菲婭拴在看得見的地方吧?”
羅炎微微一笑,淡定地回答。
“并非如此。”
“并非?”奧菲婭偏了一下頭,沒聽懂這句冷不丁蹦出來的話是什么意思。
并非……指的是并非只是學生的意思嗎?
那似乎是唯一的解釋。
想到這里,奧菲婭的臉頰漸漸的又飄起了一抹酡紅,腦海中又閃回了那些不屬于她、卻又真實發生過的記憶。
看著顯然誤會了什么的奧菲婭,羅炎趕忙咳嗽了一聲解釋。
“沒什么……我的意思是,不必客氣。”
這該死的悠悠——
他這次竟一不小心,把心聲順嘴說出來了。
看著“慌忙解釋”的科林殿下,奧菲婭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靦腆的笑意。
隨后,她輕輕眨了眨眼,向他投去了心有靈犀的表情。
“好了殿下,您不用解釋了,我其實……心里多少也是能感覺到的,您對我的感情?!?/p>
說到這里,那張恬靜而美好的臉龐又忸怩了起來。
她揚起食指,將落在耳旁的碎發撩到了耳后,蔚藍色的眸子又躲閃著飄向了窗外。
“那個……奧術,其實……也是因為我的名字對吧?我其實知道的。”
羅炎:“……?”
這個誤會,好像有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