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述桐,醒醒……”
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睡了……”
張述桐想要睜開眼。
只是他的眼皮仿佛有千鈞重。
腦子倒是清醒起來。
還活著。
沒有死。
看來自己還是從雪崩中被救了回來。
他在心中松了口氣。
所以現在應該是在醫院?
他已經分辨出那是杜康的聲音。
張述桐在心里想,拜托,讓我睡一會好不好,真的太累了。
杜康又催:
“你都睡了多久了?”
也對。
他心想。
還要趕在天亮前把顧秋綿送回去,晚了就麻煩了。
他艱難地將眼皮撐開一條縫,感官隨之變得清晰:
撫在臉上的風,微微的腥氣,身體在發冷。
“我說述桐,你都在車上睡了一路了,怎么又在船上睡著了呢,快點走快點走了……”
八年后的杜康出現在眼前,張述桐瞬間睜大眼。
回溯!
他眼里的世界猛地顫動了一下,原來剛才根本不是自己睡得太死,而是回溯的過程中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急忙站起身,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船艙里,可往返小島的渡輪根本沒有船艙,張述桐看向窗外的湖面,鐵青色的湖面被前進的船身切成白色的浪花,一點點水汽飛濺到臉上,這確實是回小島上的船……可為什么會這樣?
張述桐心臟忽然一縮,他回頭看著杜康,脫口而出道:
“顧秋綿又死了?”
“呃……”
杜康懵了。
“不是哥們,你睡傻了?”
“你先告訴我她死沒死?”
“當然沒死,你說顧秋綿啊,怎么突然提起她了。”杜康回憶道,好像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口中,接著他促狹地笑道,“喂喂述桐,不會是做夢夢到人家了吧……”
張述桐同樣愣了。
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雪崩發生的那一刻,可既然顧秋綿沒死,自己為什么又回來了?
張述桐又想起那場夢:
“她爸死了?”
“估計沒死,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杜康面色愈發古怪,“好幾年沒聯系過,誰知道死沒死,再說你這問題真夠怪的,非要把人全家問一遍?”
張述桐這才感到身體有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渡船不算平穩,他踉蹌一步,跌回椅子上。
“不是跟你說把窗戶關上嗎,怎么你自己又打開了,發著燒還折騰啥。”杜康念叨道,“我說你有事沒事,怎么突然一驚一乍的?”
張述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果然很燙,但他顧不得關心八年后的自己為什么碰巧也在發燒,只是想知道,既然顧秋綿沒死,那個夢的內容也沒有成真,現在到底是什么情況?
他看了杜康一眼,隨即發現對方也不對勁,死黨還是那張娃娃臉,卻不再留著寸頭,而是一頭很飄逸的長發,像搞搖滾的。
張述桐急忙看了眼手機。
2020年12月12日。
依然是那一天。
可杜康不應該繼承了家里的小飯館留在島上嗎,為什么會和他一起在船上?
他有心把種種改變梳理出一個結果,可腦子卻因發燒慢了一拍,不過最開始的問題倒是有了答案:
為什么往返于小島的渡船會有船艙。
因為顧秋綿沒有死,她老爸繼續在這里開發小島,所以最后小島也繁華起來了,繁華到輪船都加了個蓋。
話說回來,自己和杜康的關系也不像冷血線那樣了。
看來自己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和大家處得不錯。
可為什么就回來了呢?
不是說好過生日,又沒過成?
張述桐突然感覺胃部一陣翻涌,他捂住嘴,杜康連忙拍了拍他的背:
“放松放松,別焦慮,趕緊深呼吸,吃沒吃藥?”
張述桐依言照做,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才感覺好受了不少。
“先走吧。”杜康又說,“船都靠岸了,下去找個地方,一直在這里也不是辦法。”
張述桐有心問更多問題,可他每次剛要張嘴就是一陣很深的反胃,心臟砰砰跳,唯有盡力不再去想,他渾渾噩噩地跟杜康出了船艙,又發現今天的人也比從前的多,男人靠在甲板上吸煙,女人舉著手機拍照。
“小伙子,能不能給我和我老伴拍張照?”
有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說。
“我朋友身體不太好……”杜康遲疑道。
張述桐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杜康去拍照了,他跟著人流正要下船,卻突然停住腳步。
張述桐在甲板上看到一個輪胎印。
是車胎燒焦后留下的痕跡。
真的假的……
他又看向輪船本身。
船身上有著白色的涂裝,寫著“勝利號”三個大字,他才發現加了船艙不代表換了艘船,而是在原基礎上修建的。
張述桐怔怔地看著這個輪胎印,換句話說,這很有可能是八年前自己留下的痕跡。因為要在六點前趕回小島上,所以當時的自己騎車一頭栽進甲板,輪胎磨出火花,氣味刺鼻。也留下了一道跨越八年的黑色印記。
他想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可抬頭看看,周圍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來自隔壁的省市,就連地上扔著的煙盒也是沒見過的種類,又該去哪找當年的工作人員呢?
實際上連他自己都沒記住對方的臉。
這一抬頭不要緊,張述桐又被震撼了一次,這還是當年的碼頭?
走下船便是一排用鐵欄隔開的通道,人群很有秩序地順著通道出去,迎面是一個巨大的石門,或者叫牌坊,通體用青石堆砌而成,兩邊的柱子上各自刻著一條盤龍,牌坊中央提著“衍龍島口”四個金碧輝煌的字。
張述桐驚訝地張了張嘴,因為他甚至在后面發現了一行小字,“顧建鴻書”,張述桐心想秋雨綿綿你爹風騷得可以啊,以前只在學校留名,現在直接給入島口蓋了個章。
一切都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樣子了。
公交車從一路變成了兩路,張述桐甚至看到了出租車,喂喂,居然有出租車,搞沒搞錯?
一想到這一切也許和自己有關,他所有的心思都被這些變化吸引走,站在原地打量著,直到身體被后來的人撞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張述桐心想自己如今夠弱不禁風的,便自覺往旁邊讓開,杜康跑下來拍拍他的肩膀:
“沒啥好看的,樣子貨。”
“哦。”張述桐點點頭,才想起來問,“打個車?”
“不用。”杜康大大咧咧道,“我從群里約完車了,馬上就到。”
網約車!
聽聽,多么新鮮多么現代的詞匯,八年前要是有這東西自己也不至于騎著摩托在雪里亂跑,張述桐正唏噓地想著,一個騎著三蹦子的大爺來到兩人面前。
“恁打的電話?”
“誒,對。”
“奏吧,上車。”
這是網約車?
張述桐愣愣地被杜康拉上車,如今兩人正面對面坐在三輪車的后座,這三輪車也有個蓋,或者說有個車廂,車廂里還有玻璃小窗,杜康尷尬地笑道:
“不是我摳門啊哥們,主要是島上的出租車就那么幾輛,咱不知道要在外面等多久,你又不能吹風……”
“沒事,哪有這么矯情。”張述桐搖搖頭。
杜康放了心,他煙都掏出來了,又放回去:
“忘了你不能聞煙味……”
張述桐說你想抽就抽,不用管我,反正當年沒少被老宋毒害。
杜康卻依舊沒點,張述桐懶得再勸,他從小小的玻璃窗里打量著這座小島。
遺憾的是,街道上沒有太多變化。
只有一層的小樓,前面是門面店,后面是居民樓,它們都還是老樣子,張述桐從中找到一點熟悉感。
冬天的街道有些蕭瑟,行道樹的枝椏干枯,倒是沒有下雪。
他還是想搞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這些年又發生了什么事,張述桐翻開微信的聊天記錄,所幸沒有那個編輯的聯系方式了,他心想自己終于沒有窩在家里當翻譯,又來回翻了翻,杜康的若萍的清逸的聯系方式都在,卻沒有找到那個學姐,看來自己沒再禍害人家。
張述桐居然在一輛三蹦子上暈了車。
他強迫按下大腦的暫停鍵,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這座椅真夠難受的,靠背和椅面呈一個直角,車底的振動傳到身體,他又想吐了,張述桐拉開窗戶透了口氣,無意中看到了四層高的大廈,那應該是整座島上最高的建筑——蓓憶商場。
等等,他們現在是要去哪,殯儀館嗎?
話說路青憐怎么樣了?是她把自己救回來的?那八年后呢?
張述桐看了看杜康,發現對方有說有笑的和大爺聊天,路青憐死了絕不可能是這個反應。
他才想起自己是稀里糊涂被杜康拉上了車,忙問接下來去干什么,杜康也奇怪了:
“不是說好去商場里吃飯嗎?”
“哦,我燒糊涂了……”
“看出來了。”
兩個男人看著窗外,偶爾因一陣顛簸左搖右晃,一路無話。
兩人在商場門口下了車,杜康遞過去一張十元的鈔票,還很豪放地擺擺手:
“不用找,您慢走。”
“好嘞。”
大爺瀟灑地騎車而去。
張述桐跟在杜康后面進了商場,他扶著電梯,看到頭頂上的區域劃分牌,還是老樣子,一樓是超市,二樓是衣服,三樓是飯店,四樓是電影……什么時候多了個電影院?
依稀記得顧秋綿好像跟自己說過,她爸要蓋電影院,應該就是這樣了。
可當年的計劃不是說要蓋個商業廣場嗎,這座商場雖然相比八年前重新裝修了一番,時尚了不少,可距離商圈還差很多。
他們很快上了三樓,杜康率先走入一家飯館,張述桐看著門頭又愣了半晌。
無他,飯店的名字叫——
家南印象。
等等,這不會就是當初開在商業街上的小湖魚館吧,八年之后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商城里的高檔餐廳。
餐廳有著敞亮的落地窗,窗后種著一排竹子,透過縫隙向內看,風格是很典型的湖邊秀色,連餐位都成了一條小小的漁船,門口的易拉寶貼著多年老字號的宣傳:
“相傳在乾隆年間……”
這和乾隆下江南有什么關系,不是在北方嗎?
槽點之多連張述桐都想吐一下。
但他現在實在沒精力,就恍恍惚惚地走進餐廳,人不算多,四五桌的樣子,一進門就看到一個清麗的短發女人招手:
“這里這里,你們可算來了!”
哦,是若萍。
張述桐頓時生出親切感,若萍不像杜康那小子,非要留頭長發扎個小辮,差點沒認出來,他坐進漁船里,問:
“清逸呢?”
“他啊,加班唄,飛不回來,就我們仨聚聚。”若萍翻個白眼。
“他又加班?”
張述桐心說大哥你對加班到底有多大執念,每次回來什么都變了,就你永遠在加班。
他笑笑想說點什么,卻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你怎么樣?”
若萍關心地握住他的手,張述桐又是一愣,心想咱們是不是太親密了點,馮女俠你從前可不是這種性格,可他的咳嗽一直沒有平復,張述桐眼淚都快出來了,若萍抽了幾張衛生紙給他:
“你沒吃藥?”
看來這條時間線上大家關系真夠好的,連我發燒了你都知道。
“沒事,就是有點困……”
他撐著額頭,突然有點煩了,八年前就在燒,八年后還在燒,就不能讓人清醒一點。
若萍說菜還沒上,你先趴下歇會。
張述桐點點頭,趴在桌子上。
真是好困。讓他想起來在病房里打吊瓶的感覺,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刻還是吞沒一切的白雪,后一刻就坐在溫暖的餐廳里。
他后知后覺地想,這是不是說自己的使命完成了?
顧秋綿救回來了。
小島也變了樣子,雖然變得不是太多,但總歸往好的方向改變。
可自己該怎么回去?
張述桐突然清醒了。
是啊,自己該怎么回去?
自己能順利活到八年后,就代表那晚有驚無險,那個女人已經被解決了。
可兇手沒了,他又該怎么回去?
他之前腦子一直很昏,覺得來都來了不如和大家好好吃個飯聊會天,先搞清楚這八年間發生了什么事,晚上再跑去禁區,等人捅自己一刀回到學生時代,終于能迎接新的人生了,可問題是,那個捅自己的兇手已經沒了,他該怎么回去?
張述桐抬起頭,
難道說要一直留在“現在”?
雖說現在的生活貌似不錯,和死黨們關系很好,也沒有在家自我隔離,想必解決了兇手也不需要去廟里獲得那個該死的能力……所以這就是他今后的人生了?
腦子里剛冒出這種念頭,他胃里便是一陣翻涌,若萍站起來拍拍他的背,杜康這時候也回來了:
“讓你把人看好,你怎么看得,怎么又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啊,他上船前還挺好的,都有力氣笑笑了,結果一覺醒來就成這樣了……”
“是不是又著涼了?”
“好像是沒關窗戶,我去外面抽煙了……”杜康弱弱說。
“你……”若萍氣急。
“不怪他,你別生氣。”張述桐又擺擺手,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聽他倆的意思好像需要形影不離地照看。
張述桐總算好受了些,他知道這里面一定出了些問題,便強撐著精神說:
“我醒來之后好像忘了點事,能不能仔細給我講講。”
兩人面面相覷。
“失憶?”杜康說。
“去醫院?”若萍說。
“不用,就當是失憶好了。”他捂著額頭,“你們應該都還記得吧,2012年12月9日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把顧秋綿留在醫院,一個人去了某個地方,我想知道那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