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他在醫院樓下等到了路青憐。
張述桐最終沒有跟杜康去若萍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誰也不例外。
任性的事一次就足夠了。
“醫生怎么說?”他問路青憐。
“恢復得不錯,但仍要靜養。”
張述桐點點頭。
路青憐的好奇心果然很淡,她甚至沒問自己去做了什么。
繞去醫院后面的小屋不需要多遠,這點距離犯不著騎車,他推著車走在最前面,過了片刻才問:
“你晚上有沒有空?”
“什么事?”
“我媽喊你去家里吃飯,她念叨很久了。”張述桐補充道,“不會太晚,估計五點左右吧,你想吃什么?”
“先別急著拒絕,”張述桐趁她開口之前又說,“她買了一只雞,我出門的時候雞湯都在鍋里熬著了。”
“你是故意的?”誰知路青憐皺眉道。
“什么故意的?”張述桐莫名道。
“早上就訂好的事拖到現在才說。”
張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說自己先斬后奏,如果早上就告訴她,那她大可以直接拒絕,但拖到下午、菜都燉上了,再拒絕反而顯得不禮貌。
“我倒沒有這個意思……”張述桐也不知道怎么解釋,索性將錯就錯,“去不去?”
“好。”
他又問路青憐想吃什么菜,她說隨意,張述桐知道問不出結果,便給老媽編了條短信,讓她自由發揮。
兩人很快來到了老屋前。
一路無言,他們回到隧道,默默清理著雜物,上午已經弄出了一半多點,可眼下缺少了兩個幫手,速度又慢了不少。
但有些事不能指望別人,大家眼里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死黨們覺得這是探險,可對他和路青憐來說,是不得不進行的工作,哪怕最后毫無收獲。
“手電往下一點。”
張述桐回過神,接過路青憐手里的木梁。
“張述桐同學。”她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如果你真的很惆悵,可以去上面歇會,不要在下面幫倒忙。”
“你一個人要怎么忙,連東西都看不見?”他心不在焉道。
“手電上有根帶子,可以咬在嘴里,雖然不到必要時刻我也不想這樣做。”她同樣心不在焉地說著,又從里面取出一個磚塊,“我是說,你最好專心一點。”
“我還以為廟祝有黑暗中視物的能力。”
“沒有那種東西。”
他們輪換了幾次,又去地上稍稍喘一口氣。
最初還覺得下面很臭,現在卻幾乎麻木了,張述桐喝著水,看到了老媽回的消息:
“我媽要去買點青菜,你想不想吃杏鮑菇?”
他還記得上次在別墅里吃飯,路青憐是第一次看到杏鮑菇這種東西,因此多夾了幾次。
“這種行為叫不叫花心?”
誰知道她語出驚人,雖然語氣很平淡就是了。
張述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能不能不要學了一個詞就亂用,最多算好意。”
“是嗎?”路青憐也在小口喝水,她粉色的嘴唇印在瓶口上,卻能吐字清晰,“除了顧秋綿同學以外,中午又去見了一名女性,這種好意還是免了。”
張述桐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表現、還有中午那通電話,已經表現得很清楚,還是說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她漫不經心道,“走的時候還很興奮,回來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張述桐同學,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你是不是原本晚上有安排,不過被拒絕了,才想到喊我吃飯?”
張述桐的眼神已經不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抱歉了。”他最后嘆了口氣,“雖然和你猜的有些出入,但也差不了太多。”
“倒沒有道歉的必要,起碼說明你還沒有把目標轉向我,所以這叫做什么?”她好像在研究一個課題,若有所思道,“我聽班里的女生說,花心,或者風流?”
“都說了,既然是不理解的詞就不要亂用。”
張述桐一臉黑線:
“走吧。”
他拍拍屁股,不太想和她探討這個話題。
路青憐點點下巴。
再次回到地上已經四點出頭,隧道里的雜物只剩最后一點,他們兩人商量了一下,沒有一鼓作氣地干完,而是準備回到地面稍作休整——
先養足體力、以防里面藏有什么危險。
此時天邊已經升起了晚霞,因為陽光不錯,今天就連晚霞也被染成了橘紅色。
霞光映在路青憐的雙眸中,她瞇了瞇眼,似乎很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夜晚終將降臨,張述桐靜靜看了一會夕陽,老媽剛剛打來電話,催他們回家吃飯,按照老媽的意思,既然好不容易把路青憐請來家里,肯定不能坐下就吃、吃完就走,怎么也要喝一杯熱茶。
他回了一句馬上,這是不得不回的消息。
還有一條消息其實午后就有了回復,時間不早了,也許有人正站在夕陽下甲板上,結束了短暫的旅行,風吹散了她的長發。似乎沒有什么好說的,這是早就做出的選擇,再掛在心中只是徒增煩惱。
張述桐發現自己好久沒有看過晚霞了。
太陽將要落下,他也差不多結束一天的忙碌,明天便是周一,開學日,又要投身新的戰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己的學生生活居然成了這么一副奇怪的樣子。
但同樣的,從前預想中的生活也早已回不去了。
云朵輕飄飄的,他伸了個懶腰,拍去外套上的灰塵,兩人再次回到地道中,原本輕飄飄的氣氛倏然一轉,讓人提高警惕。
行走在陰冷幽靜的地下,耳畔只有腳步聲,路青憐依然在前面打頭陣,他們很快走到那堵矮墻前——
事到如今總算弄清楚,這真的是一堵很厚的墻,某種意義上說是地臺也不為過。
堵在上方的只剩一些混凝土的碎塊。
張述桐戴好手套,他振奮精神,將這些碎塊一點點拾出去丟在腳下,直到一根鋼筋橫在眼前,這也是最后一塊,路青憐上前搭了把手,兩人退后幾步,共同握住這根鋼筋,接著猛地一拽——
一片揚起的粉塵中,他咳嗽一下,迅速捂住口鼻。
——隧道終于被清空了。
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路青憐打去手電,她首先向正前方照去,光柱隨即攤成一片圓形,張述桐見狀不由一愣。
因為這說明進深很短。
居然還是盡頭。
他下意識回頭望去,也就是說這條隧道只有一條直線,并沒有從前想的那樣四通八達,從前清逸還推測這是通往醫院地下的入口,可如今來看,仍是一條死路。
“上面呢?”
張述桐又問。
“沒有入口。”
接著路青憐將手電打向四周,張述桐的視線隨之望去,他突然發現這處空間的墻壁并不平整,更不是由水泥砌成的,而是……
泥土?
或者說巖層?
在外面看不真切,他隨即皺了皺眉頭,因為眼前的空間與其說是一間密室,更像是洞窟的盡頭。
是的,就是洞窟,從他腳下往后數幾百米,整條隧道處處透著施工的痕跡,可唯獨眼前這片狹窄的空間卻很原始,好像當初開鑿時尚未完工,就突然停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
“你在這里等。”
路青憐以毋庸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接著她咬上手電,靈巧地蹬上了那座平臺,伏下身子,張述桐只好囑咐她小心,路青憐很快到了另一邊,她躍下身子,到處看了看,接著光柱停留在左側的洞壁上。
路青憐靜靜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凝視著什么。
“安全。”半晌后她才開口,“進來看。”
張述桐也爬過平臺,鞋子剛一著地,腳下傳來的觸感果然不同,一陣土腥味竄進鼻子,他摸了一下洞壁,是泥土的質感。
這時路青憐皺眉道:
“先看這里。”
張述桐順著手電的光柱看去,心臟猛地一跳。
一只咧著嘴笑的狐貍。
“……”
準確地說,那是一只狐貍的浮雕,原來左側的整面墻都是巖壁,狐貍被靜靜地刻在巖壁上,可張述桐卻因為一面浮雕而頭皮發麻:
他條件反射般想起了老媽早上給他看的圖片,那只高興的狐貍和眼前這個浮雕一模一樣!
張述桐剛要開口,路青憐又說:
“還有。”
接著光柱移動。
張述桐得以看清整面墻上的內容,他突然汗毛乍起,因為狐貍不只有一只,而是足足有五只——
咧著嘴笑的狐貍。
怒目圓睜的狐貍。
露出獠牙的狐貍。
還有兩幅的面孔則已經模糊,看不真切。
望著這幅詭異的狐貍圖,張述桐卻說不出話來,為什么地道的盡頭會有一只只狐貍?
或者說為什么一面有著狐貍浮雕的巖壁會被人大動干戈地堵起來?
哪怕另一頭的藏著泥人線索的地下室都沒有上鎖,這一頭卻被堵的死死的?
當初施工時又發生了什么?為什么到了此處便突然停止?
以及——
這條地道到底是什么?
張述桐后背生出些涼意,這時手電的光柱卻突然熄滅,眼前重歸于黑暗,他睜大眼睛,下一刻一只冰涼的手捂住他的嘴。
“住嘴,有人。”
路青憐沉聲說。
張述桐忙屏住呼吸,他側耳傾聽,才感受到腳下的土層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很快遙遠的前方便傳來一道腳步。
有人!
會是誰?
他腦子里的那根弦瞬間繃緊。
可張述桐知道無論是誰,兩人都不能繼續留在這里,周圍實在狹窄,連動手的空間都沒有。
如果只有自己或許會躲,但路青憐在身邊則不一樣,黑暗中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是羽絨服的面料摩擦在水泥上的聲音,兩人的想法一致,原來路青憐已經先他一步爬出了平臺。
張述桐緊隨其后,兩人一前一后輕輕站穩,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貼在水泥的墻壁上。
很快視線中出現了一道光柱,那個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所以是誰?
地下室的人影?
可接著手電的光柱卻向他們的方向照來。
下了樓梯只有兩條路。
是巧合,還是必然?
只是這道手電的光微弱得多,遠遠比不上他們手里的大功率手電,兩人得以隱藏在黑暗中,
張述桐瞇起眼睛,他一邊適應著光線,一邊飛快做了一個判斷。
如果是地下室里的人影,對方第一時間查看的應該是那間地下室……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否決了。
不對。
他們上午清理雜物的時候將那些混凝土塊帶去了地上,如果來者便是堵住這面巖壁的人,其實只要看到上面的雜物便明白發生了什么。
所以是必然?
想到這里,他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現在對方處于明處,他們處于暗處,其實是主動的局面。
張述桐從路青憐手里拿過手電,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待會避免不了交手,自己則可以突然打起手電照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也是路青憐動手的信號。
腳步聲漸漸走近了。
兩人的身影即將暴露在光線中,
張述桐開始在心中默數。
三。
二。
“有人嗎?”
腳步突然停止: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我看到上面有礦泉水瓶了……”
張述桐突然一愣,將手電放下。
他不可思議道:
“……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