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反應是不可思議。
如果找人求證呢?
顧秋綿和自己一樣,是省里來的。
父母同樣如此。
死黨們更不用說,在島上出生長大。
他好像連個對證的人都找不到。
張述桐只好先把驚愕壓在心頭,又問:
“還有沒有其他的傳說,我是說,關于狐貍的?”
“沒有吧?”蘇云枝不確定道。
“可總有人來島上旅過游?去廟里祭拜過?應該會知道兩個地方的傳說不一樣?”
“這個……我身邊認識的朋友,好像沒有誰來過島上,從前也沒有和誰聊過傳說的事。”
這倒也是,張述桐想,就像自己去市里上學的那幾年,聊起小島也不會特別關注一個廟里的傳說,最多是有人問:某某地方怎么樣,好不好玩?
你推薦幾個景點和飯店,最多加一些出行攻略,也就差不多了。
張述桐又看向路青憐,她也只是搖了搖頭。
其實她才應該是最不知情的那個,從小到大連這座島都沒出去過,除了上學就是在廟里待著,在此之前甚至沒接觸過網絡,又怎么會知道。
他隨即分析道:
狐貍的傳言不該是空穴來風。
因為不只是傳言,這里有“實物”作為依據,盡管被掩蓋到地下。
到底誰聽說過的版本是被篡改過的?
可很奇怪的一點是,狐貍的傳說里并沒有提及蛇,蛇的傳說里也沒有狐貍,并不是傳統神話故事里正邪雙方對抗的走向。
這時蘇云枝自言自語道:
“那就奇怪了,你們島上的孩子居然是聽著另一種傳說長大的嗎?回去后我可以幫忙打聽一下……但狐貍的傳說,我覺得不是假的,你們看,這里好像有點奇怪。”
她拿起相機,屏幕上散發著微弱的光,張述桐連忙湊過頭,照片的內容便是巖壁,而在巖壁最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條凹陷的空間。
他們之前打著手電,只有一條光柱,可學姐拍照時用的是閃光燈,整個空間幾乎被照亮。
那凹陷的空間里排著幾個坑洞。
張述桐心里一震。
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個。
這些坑洞的形狀不算規整,似圓似方,可大小還算一致,它們沉陷于地面中,被連成一條直線。
“就好像……早就預留好的位置,數目這么巧,應該不會是自然形成的?”蘇云枝若有所思,“可在這面巖雕下,又是用來做什么的,祭品嗎,五牲之類的?但也不太像,一般的神臺至少要高一些吧……”
張述桐卻瞬間想起了老媽挖出來的狐貍雕像,雕像下面也有一個底座,給人的感覺就像是——
它們本該存在于這里。
如果把那個咧著嘴的狐貍放進來呢?
他突然不寒而栗。
張述桐回過頭去,身后的隧道上還殘留著被他們清理出的雜物。
原來被堵住的不止是一面巖壁,而是……
張述桐搜刮腦海里的詞匯,竟發現找不到一個準確的形容。
“如果我說我見過一個雕像呢。”
他突然說。
兩道目光頓時看向他。
這次路青憐卻沒有說話。
張述桐也沒有急著回答。
“哎,真的假的,是跟巖壁上面的狐貍一樣嗎?”蘇云枝驚訝道。
“對。”張述桐問,“要去看嗎,不過離得有點遠?”
“好……”她剛欣然點頭,又下意識看了眼手表,那是只精美小巧的女士腕表,“呀,不好!都快六點了,我還要去趕回市里的船……”
蘇云枝無不遺憾道:
“只能等下個周末再說了,可以的話,學弟你能不能回頭把照片發給我?”
“好。”張述桐說,“先上去吧,下面有些悶了。”
“你們先上去好了。”路青憐仍在對著那面巖壁皺起眉頭。
張述桐知道,狐貍的傳說對她的沖擊要比自己大得多,便把手電扔給過去:
“那我們在上面等你。”
一路上靜默無言。
張述桐走在最前面,等到了分叉口的時候,他特意停住腳步:
“你同學不會找不到你嗎?地下可沒有信號。”
蘇云枝不疑有他,她本來走得很慢,像是還在思考剛才的見聞,聞言急忙小跑幾步,兩人的距離被拉近了不少。
張述桐最后看了一眼隧道的另一頭,朝著樓梯走去。
恐怕學姐不會想到這片地下還藏著一個秘密,可能和狐貍有關,也可能無關。
等終于走出了地道,天色已經有些黑了,身處地底會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
不久前還是一片燦爛的晚霞,如今卻能看到月亮隱藏在云層中的身影。
張述桐回頭望去,蘇云枝正在樓梯上扶著膝蓋喘氣。
她有一頭筆直細軟的長發,喜歡穿素凈的裙子,冬天也不例外,她今天就穿了身白色的碎花長裙,用羽絨服緊緊裹住。
都說這個年紀的女生比男生發育早,學姐只比自己矮了一頭,可氣質這東西很奇怪,似乎不分年紀,如果說路青憐是不分年紀的清冷,那蘇云枝身上總有種大姐姐的感覺,哪怕上幼兒園,只要你比她低一級,照樣要喊一聲學姐。
如今學姐的長發和裙子都有些臟兮兮的。
張述桐還知道她體力不算多好,地下的空氣本就不新鮮,剛才又在平臺上爬上爬下折騰了一番,此時輕輕喘著氣,張述桐猶豫了一下,朝她伸出手。
蘇云枝抬起目光,似乎有些意外,接著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下一秒她安穩地站在地面上,捋一捋頭發,輕笑著道了句謝:
“謝謝學弟了。”
張述桐其實對這個稱呼一直不太適應,別看他成天叫學姐學姐的,學姐卻很少喊他學弟。
張述桐只是問:
“不趕快回去嗎?”
“我先收拾一下,現在好像只鼴鼠。”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調侃道:
“倒是你不趕快下去?那位同學可是會等著急的。”
張述桐不太想被這么調侃:
“誤會了,怎么看也不是……呃,你想的那種關系。”
“是嗎,我以為你會很受女孩子歡迎。”
“沒有吧。”張述桐心不在焉道。
“還沒問你名字,總是叫學弟學弟的?”
“張述桐。”
“哪個字?”
“述說的述,梧桐的桐。”
“嗯……很有文人范的名字。”她夸贊道。
張述桐愣了一下。
只因這句話似曾相識,或者說不差分毫。
他記起來自己和蘇云枝認識是在開學典禮上,他中考成績不錯,是新生代表之一。
而那時的學姐已經成了學生會的副會長,掌管新生的生死大權,那天她還要主持開幕式,穿了一身湖藍色的長裙,閃耀得奪目。
大家也摸不清這個學姐是什么來路,只是乖乖踩著她的影子走。
張述桐偶爾也有掉鏈子的時候,他記得前一天剛好因為回溯做了某件事,折騰到很晚,睡眠嚴重不足,連胸前的名牌掛倒了也沒意識到,這時候那個穿著湖藍色裙子的少女走過來:
“倒了。”
張述桐忙低頭打量了一眼。
她自然地伸出手,幫他將名牌扎好:
“張述桐……嗯,很有文人范的名字,別緊張,加油。”
說完朝她溫婉地笑了笑。
那時候張述桐才明白,原來姐系的女生——這個詞是他自己造的——也分兩種,御姐和鄰家姐姐,而眼前的這位學姐看著像前者,實際是后者。
別人聽了他名字只會納悶問什么含義,又或者哪有人剛認識就會談論別人的名字如何,少有人像她那樣不求甚解。
“蘇云枝。”
這時候少女把身上的灰塵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伸出一只手。
張述桐與她握了握手,一觸即分。
“云朵的云,枝葉的枝。”
蘇云枝學著他的口吻介紹說。
張述桐點點頭,表示會記好。
“那我先走了。”少女朝他揮揮手。
天色不早了。
張述桐看著她邁出了老屋,淡淡的月色灑在她的臉上,張述桐向前踏了一步:
“對了,有件事……”
“嗯?”蘇云枝轉過臉。
“……關于這條地道的事,麻煩保密,被知道了會很麻煩。”
“我記住了,不要告訴同學們是嗎,那就當是我在這座島上的小秘密?”她笑笑說,“還有沒有別的?”
張述桐沉默了幾秒:
“慢走。”
蘇云枝的身影漸漸走遠了,她一邊走一邊打著電話,朝醫院二層的走廊抬起頭,遠遠揮了揮手,窗戶前也出現了幾道身影,看來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是一個同學吃壞了肚子。
張述桐看看傍晚的天空,沒有黑得這么徹底,黯淡的云層蒙在天幕上,被月光照得朦朧,那里畢竟是很高的地方,離他所站立的地面很遠很遠,哪里會有樹枝搖曳的影子。
他對著后面的腳步聲問:
“有沒有別的發現?”
“沒有。”
“有些太巧了。”
“我知道。”張述桐轉過身,不再看門外,“所以我有意試探了一下,但目前看真的只是巧合。無論是找到這條隧道、還是發現那幾個坑,哪怕我故意說已經發現了一個狐貍的雕像,她的態度也只是停留在好奇,而不是錯過渡輪也要去找。”
“張述桐同學,看來你還沒有因為那個學姐完全沖昏頭腦。”路青憐難得用夸贊的語氣說。
“這是在夸我?”張述桐奇道。
“你暫時,可以這么理解。”她輕飄飄地說完,又問,“見到夢里的學姐有何感想?”
“呃……”
張述桐心說你都會搶答了。
怎么這女人還記得自己做夢的借口,他不理這種壞心眼的調侃:
“走了。”
張述桐看了眼手機,已經接近六點,手機里跳出來兩個老媽的未接來電,他拍了拍額頭,撥了回去,邊等電話接通邊說:
“其實我媽最近挖到一只狐貍,早上剛給我看過,咧著嘴笑的那個。”
路青憐停住腳步。
她皺眉道:
“你居然真的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