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怎么會有一只狐貍!?
張述桐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可他剛和路青憐確認過,這幾年來兩人并沒有找到第二只狐貍的下落。
可現(xiàn)在它居然藏在狗窩里?
居然藏在……杜康這里?
眼前的黑暗中閃著兩點微光,張述桐知道那是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這條叫做佐羅的獵犬似乎這么多年只有一個職責,那就是把這只狐貍的雕像看守好,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張述桐向后退了一步,他撥通了杜康的電話,短暫的等待后,話筒里傳來一陣忙音。
他沉默地看了看屏幕,對這個未接的電話并沒有太多意外,張述桐一直覺得杜康和若萍身上藏了些什么,可他沒想到是一只狐貍。
所以該怎么辦?
那只笑著的狐貍讓他回溯到五年后,這一只呢?
是帶著它立刻去往隧道,放到祭壇上?
張述桐隨即否決這個念頭。
他不清楚這只狐貍身上藏著什么,如果再觸發(fā)一次回溯怎么辦?又會回溯到什么時候?還能不能回去?
這些他都不敢賭。
張述桐又看了一眼周圍,他是騎著車子來到這里的,那只狐貍就算帶走也不好放在身上,況且那只兇猛的大狗解決起來也有些棘手。
幾秒鐘后,他捋清了思路。
“五年后”的此刻,這只狐貍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年前、是搞清楚它為什么會在這。
答案就在若萍和杜康身上。
張述桐不再猶豫,他又給杜康發(fā)了條信息,其實張述桐對他能主動回過來不抱期望,距離最近的是若萍。
可他拿起手機想了想,最后又放下。
張述桐不準備節(jié)外生枝,既然她還不清楚自己發(fā)現(xiàn)了異常,那在若萍回家之前,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
這件事和路青憐的耳朵有關、杜康對路青憐懷著愧疚、若萍又幫杜康隱瞞了什么……所以當年發(fā)生了什么事?好的可能壞的可能他想了無數種,更壞的他其實不愿去想,但那個答案就擺在明面上。
等張述桐回過神的時候,火腿腸的外衣已經被他攥成了一團。
他突然有點不清楚該以什么態(tài)度面對若萍,都說女大十八變,轉眼間若萍更成熟更漂亮了,會穿著很大方的裙子畫著很時尚的妝,不再像從前一樣風風火火。
她和杜康是差不多的類型,心里藏不住事情,喜怒哀樂都擺在臉上,是前一秒要哭出來,后一秒你湊在她耳邊說一句玩笑話,就噗哧一笑、淚珠卻還在眼眶里打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氣得在后面追你。
可她卻變得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大家還記得彼此的愛好,可以像從前那樣開開玩笑,但總有一些隔閡在里面。
現(xiàn)在張述桐明白隔閡在哪,正是這樣的他們把一件事瞞了整整五年,自己不知道清逸不知道路青憐也不知道。
張述桐好像明白了他們四個的QQ群為什么解散,倒不如說維持得住才是怪事。
他很快騎車到了若萍家樓下,第一時間去尋找那輛suv,不在,說明若萍還沒有回來。
張述桐匆匆進了門。
“述桐,你正好回來了,我正要給萍兒打個電話問問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馮母正在客廳里打掃衛(wèi)生,聽他回來又埋怨道:
“那丫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買頭蒜這么長時間!從前啊就是這樣,我這邊做飯沒蔥了,讓她去買點東西,等了半天都沒回來,一打電話正和你們幾個在外面野呢!”
說著馮母也笑了,張述桐只好勉強笑笑,正要邁開腿上樓去找耳機,卻聽女人又喊:
“述桐,阿姨還得麻煩你一件事……”
“阿姨您稍等,我去拿個東西!”
他飛快跑上樓梯,回到若萍的房間里,拉開書桌的抽屜,張述桐找出一團耳機線,他顧不得把線捋開,線頭因此很短,他只插了一只耳朵,可等張述桐按下MP3的開機鍵,才發(fā)現(xiàn)怎么按都沒有反應。
沒電了。
張述桐猛地一錘桌子。
他暗罵一句,這東西肯定不會是自己寄給自己的,完全沒理由繞這么多圈子,好在他從書桌上看到一根數據線,等待MP3充電的功夫,張述桐嘆了口氣,又轉身下了樓。
這就是在別人家不方便的地方。
“不好意思,剛剛出去忘了一樣東西,阿姨您說?”
“哎呀沒事沒事,你這孩子太客氣了,能不能幫阿姨把那個鳥籠摘下來?我夠不到上面的鉤子,你叔叔又去廢品站了。”
張述桐看了一眼,正是那只養(yǎng)在陽臺上的鸚鵡,他快刀斬亂麻地把鳥籠提下來,可能是動作不夠輕柔,鸚鵡被他嚇了一跳,在籠子里撲騰,鳥毛也跟著飄舞,若萍媽媽湊過來幫他拍拍衣服:
“述桐,我看你今天一直跑來跑去的,還沒閑下來過,還有別的事啊?”
“沒有大事。”張述桐只好說,“看了一位朋友,又回家拿了點東西。”
“阿姨從前就覺得你特別忙,怎么現(xiàn)在還是這樣,”若萍媽媽開了個玩笑,“一轉眼你們就長這么大了,還記不記得,那時候說要上一所高中一所大學,結果這才過了幾年,就你自己回來了,果然小時候說的話當不得真。”
馮母難免有些感慨。
“……您和叔叔也不知道她和杜康之間怎么了?”張述桐趁機問,清逸那里問不出結果,但身為父母,也許可以提供不一樣的視角。
“我也納悶啊,前一天還好好地吃飯呢,我們娘倆晚上要去商業(yè)街上吃飯,杜康非說跟我們一塊去。”杜康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話里話外不需要顧及太多,女人笑罵道,“這混小子當年沒心沒肺的,現(xiàn)在也知道害羞了。”
張述桐一愣,他沒想到從馮母的視角是這樣:
“您知道路青憐吧?”
“哦,那個當廟祝的姑娘吧,萍兒那時候可崇拜人家了,可惜了。”
“當時發(fā)生了什么和她有關的事嗎?”張述桐試探道,“我是說若萍和杜康之間,尤其是杜康?”
“沒有吧……哦,好像還真有,”女人恍然道,“那天你們幾個一起出去玩了,那個姑娘也在里面。”
“然后呢?”
“然后,”女人也遲疑了,“我真不記得怎么能和她扯上關系,你要說她耳朵不好,這個阿姨倒是知道,萍兒為此哭了好幾回……也是從那個時候,她倆就突然疏遠了。”
女人想了想:
“嗯,其實也不能說疏遠吧,從前萍兒對人家就像追星似的,跟我說班里有個同學,又漂亮又成熟,學習也好還很獨立,最關鍵的很能打,在她嘴里夸得跟一朵花似的,我就跟她說你去跟人家交個朋友、多多學習唄,結果突然有一天萍兒就不提了,然后我多問了兩句,才知道是那個姑娘耳朵受傷了。”
“這樣一說,我現(xiàn)在想想也挺奇怪的。”
女人不解道:
“萍兒還挺關心人家,你叔叔當時不是調去縣里的高中教書了嗎,還找她爸打聽怎么免學費,如果不夠能不能我們家?guī)兔悺矣X得這是好事啊,但萍兒就像藏著什么天大的心事一樣,那段時間睡不好也吃不下,你也知道,不是阿姨夸她,她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可也不至于同學耳朵受傷,弄得自己這么煎熬……述桐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張述桐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他說不清自己的心情怎樣,那是最不愿意去猜的結果,可偏偏八九不離十。
其實答案就擺在明面上了。
杜康做了某件事害的路青憐耳朵失聰,應該是無意的,恰好路青憐不知情自己不知情清逸也不知情,偏偏被若萍知道了。
可能是她心軟,不想揭穿杜康,也可能擔心說出來大家以后做不了朋友,所以一直把幫對方瞞了下去,可他們最后還是散伙了。
為什么若萍提起杜康總有些躲閃,為什么她每年都會去看路青憐,為什么她和杜康突然“絕交”,為什么杜康不回島上也不回電話。
原來是因為這樣。
空調很涼,可張述桐卻覺得有一束火苗在心里燒著。他突然有點待不下去,現(xiàn)在就想找到若萍問個明白。
“唉,算了,都過去這么多年了。”若萍媽媽搖搖頭,“我就是覺得挺可惜,你們當年玩的這么好,四個人像黏在一起似的,吃飯要一起,釣魚要一起,去哪里都要一起,結果不明不白地就散了。尤其是和杜康,我記得他倆后來還在家里吵過一架,我進門一看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杜康欺負她呢……”
“總不可能一直聚在一起。”
張述桐半天擠出這么一句話。
“是啊。”這話讓馮母有些惆悵,“聚聚散散,以后你們倆也越聚越少嘍。
“要不你待會幫忙勸勸萍兒?”
若萍繼承了女人風風火火的性格,前一刻馮母還愁眉苦臉,下一刻便笑道:
“她也是個別扭的性子,其實我能看出來很想和你們這些老朋友吃頓飯,要不然大晚上跑出去買青椒干嘛,我當時問這青椒就非吃不可,她說就是非吃不可,你平時這么隨便的人,好不容易有道愛吃的菜,可不得出去買。”
這些瑣碎的話語進入張述桐的耳朵,讓他遲疑了一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和馮母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心不在焉,從陽臺里等待著那輛suv的到來,前一刻他想直接沖到車上,把事情問個清楚,后一刻他又想哪有這么輕松呢,若萍只要回來一定會被催著去吃飯,在飯桌上?更不合適。
廚房里面,包好的餃子正整齊地碼在案板上,張述桐甚至看到了一個鐵盆里放著腌好的肉絲,只待青椒來了就能下鍋。
他好像理解了冷血線上大家那副憤怒又傷心的表情了。
張述桐拿出手機,杜康依然沒有回消息,和人間蒸發(fā)似的。
隨著一道開門聲,張述桐立刻扭過頭,卻是馮父回來了。
“你不帶人家述桐去椅子上坐著,站陽臺上聊什么,”男人左右看看,“萍兒呢?”
“我這光顧著和述桐聊家常了……哎,怎么這么晚了,”馮母一看時間,頓時豎起眉毛,和若萍一模一樣,“我看這丫頭要造反,怎么還在外面轉悠,天大地大什么事能比在一起吃飯大,不行,我這就去打電話……”
是啊,什么事能比聚在一起吃飯還大。
張述桐默默地想。
他突然不想在陽臺上等待了,他要的是結果而不是答案,只要把真相搞清楚、不要重蹈覆轍就好,而不是質問和宣泄。
張述桐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
他突然有點難受,寧可告訴他是那只狐貍的錯,張述桐寧愿相信那只狐貍和大仙似的能上身,把人心給迷惑了,所以若萍和杜康才會選擇這樣做。
張述桐準備回樓上待上一會。
臨走的時候,馮母卻喊道:
“述桐,再麻煩你把鳥籠提上去吧,下面空調開得太冷,就放在那間雜貨間里就行。”
張述桐點點頭,提著鸚鵡上了樓。
“述桐!述桐!”
耳邊有這樣一道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他嘆口氣看向那只鸚鵡,頭一次這么煩一只動物,張述桐也沒心情照顧一只鳥,他直接回了若萍的房間,就把鸚鵡放在腳邊。
MP3充了不到一格電,可現(xiàn)在他對真相沒這么迫切了,相反不知道該拿怎樣的態(tài)度面對他們,五年后也好,五年前也罷。
張述桐把所有東西一樣樣擺在桌子上,他先是看向了那塊刻著“希望青憐耳朵早日好起來的木牌”,又有一個疑惑迎刃而解。
怪不得他倆沒有把木牌掛上去。
又怎么掛的上去。
張述桐看了看書桌上那張合影,也許是初四那年里為數不多的合影,照片上的少男少女面無表情,平時最樂天的兩個人皆是垂下眼睛。
他又看向若萍的那張小床,聽馮母的意思她曾哭過很多次,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輾轉反側,還有杜康,既然寫了抱歉抱歉……又是何必呢?
也許這些年他們一直生活在愧疚中,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張述桐無可指責什么,可秘密也有不同,有的如同一個陰影,會漸漸蠶食掉你的內心,然后越來越大。直到把你吞沒掉。
張述桐從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去市里玩那次他在船上拍的,這么多年過去自己還留著,照片上若萍杜康和清逸站在一起,她在兩個男生中間,拍照的時候在兩人頭上比了只兔耳,笑得燦爛,兩人敢怒不敢言,清逸苦著臉偏開頭,杜康呲牙咧嘴地想要反擊。
為什么會成這樣子?張述桐出神地想,他還是不愿意相信,也許這背后藏著什么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的隱情,可線索在哪?
這時候MP3終于亮起了一格電,他戴好耳機。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也許是錄音之類的東西,他事先有了預測,哪怕再殘忍的話也能靜靜地聽下去。
張述桐按下播放鍵,一陣雜音過后,第一道音符傳進耳朵,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女人的清唱。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
找朋友?
為什么是找朋友?
張述桐先是一愣,隨后心里升起些寒意,他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也沒有辨認出對方的聲音,可這一切不覺得太巧了嗎?
在一個恰好的時間將MP3送到他手中,又在一個恰好的時間將放起了一首找朋友的兒歌。
“敬個禮啊握握手,我們都是好朋友……”
張述桐回過神來,熟悉的旋律中,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被視為重要線索的東西居然是一首兒歌,又想表達什么?趕快去找自己的朋友?
可他僅有的三個朋友一個沒有露面,一個瞞了大家很重要的事,還有一個和縮頭烏龜沒什么區(qū)別。
是啊,他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間卻選擇了欺騙,還記得四人的小群有個很中二的名字,我們明明是The four啊,你們撒謊我怎么會看不出來?
實際上從張述桐見到若萍的第一面開始,就覺得她有些不對勁了。
那么,當年的自己為什么沒有看出來?
張述桐突然想。
他好像終于抓到了那個關鍵,那個在這條時間線上最重要的線索……為什么當年的自己沒有看出來杜康和若萍的不對,是他倆藏得多好心機多深嗎?
按理說這種程度的隱瞞應該早就識破才對!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到底是哪里?
還記得清逸怎么說?
兩人絕交的時間點明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就是去隧道清理雜物、若萍碰頭的那晚。
可若萍媽媽怎么說?
杜康跟著若萍一家蹭了頓飯!
張述桐下意識將若萍媽媽的口述當成了其他的尋常的一天,兩人剛吃了一頓飯,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散伙了。
可他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如果將清逸和若萍媽媽說的“絕交”的日子當成同一天看待——
在自己的記憶里,那晚若萍家里應該亮著燈卻沒有人才對!
杜康和清逸明明去了她家樓下找她,自己還和杜康說了話,怎么就成了對方找若萍家蹭飯?
張述桐終于意識到有什么不對了。
這時候耳機里的歌聲一轉,變成了一個詭異的調子:
“找啊找啊找狐貍,找到一只小狐貍,敬個禮啊握握手,它悲傷地看著你……”
“一雙耳朵一條腿,改變藏在過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