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張述桐走進教室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蘋果的清香氣味。
這一天是平安夜，最具有特色的活動是——
互贈平安果。
他來到座位邊，從一堆蘋果里發(fā)現(xiàn)了小路同學。
“早。”
路青憐只是敷衍地點了點下巴。
事到如今，張述桐差不多習慣了這種互動方式。
“怎么買這么多蘋果？”
“張述桐同學，可以多動一下腦子?！甭非鄳z輕嘆口氣，少有地無奈道，“比如說這些蘋果是其他學生送來的，而且我來到時就是這樣了?！?/p>
眼下她正把一枚枚包裝精美的蘋果裝進一個大塑料袋里，張述桐掃了一眼，少說也有十幾個，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巧克力。
“反正你也喜歡吃?！睆埵鐾┞柭柤?，平安夜說不定是她最喜歡的節(jié)日。
“收下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好吧，還真是這個道理，開了這個口子，未來她課桌上出現(xiàn)的“禮物”會越來越多。
“退回去？”
“放在講臺上好了，會有人來取，往年都是這樣?！?/p>
張述桐從前還真沒注意過這種事。
路青憐不愧是整個學校最受歡迎的女生之一。
不過現(xiàn)在知道了，知道了倒覺得頭疼，今天他是帶著任務來的，老媽一早就把那雙靴子交給他，說畢其功于一役，一定要送出去，于是那個鞋盒就在他書包里躺著。
他剛把書包放下，路青憐便問：
“照片的事怎么樣？”
“已經托人去查了。”
“嗯?！?/p>
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彼時是晨讀時間，他當然不可能直接把東西掏出來，張述桐向路青憐身邊挪了挪：
“打斷一下，有件事情跟你說。”
“麻煩遠一點?！甭非鄳z漫不經心地捧著課本，“你身上有汗?！?/p>
張述桐最近都是跑步上學。
“你的潔癖真的有點夸張?！?/p>
“你可以這么理解，”她隨口說了一句，又問，“什么事？”
“哦，圣誕禮……”
“張述桐、路青憐，你們兩個出來一下?！边@時班主任從門口走進來。
張述桐心說這個班主任真是命中克他和路青憐，怎么每次說句悄悄話都能被注意到。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辦公室里還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學生。
其中一個是班長。
徐老師清清嗓子：
“今年元旦，班里的節(jié)目已經定下了，找你們來是安排一下分工?！?/p>
關于班里的節(jié)目張述桐已經聽說了，雖然一班的學生據(jù)理力爭了好幾天，但最后的結果還是由班主任敲定的詩朗誦，只不過從滿江紅這種經典詩詞換成了稍微有點活力的現(xiàn)代詩。
班主任是控制欲極強的類型，不光節(jié)目要指定，就連參加人員同樣如此：
“現(xiàn)在還差四個領誦員，勝宇和詩詩是班干部，你們兩個成績數(shù)一數(shù)二，不怕耽誤學習，能起到榜樣作用，形象也好，這幾天中午就留下來排練下，速戰(zhàn)速決，不要耽誤太多時間?！?/p>
張述桐正要推辭，路青憐已經開口了：
“元旦我要回山上，那天晚上沒空?！?/p>
這點張述桐可以作證，原本的一班有兩個人從不參加元旦晚會，一個是顧秋綿，另一個就是路青憐，從前他和幾個死黨還討論過，是不是廟里的規(guī)矩。
徐老師下意識看了其他人一眼，三個人點點頭。
“老師，我也抽不出時間。”張述桐緊隨其后，“已經有一個節(jié)目要排練了?！?/p>
“你哪來的節(jié)目？”
“二班的顧秋綿同學組織的，已經跟教導主任商量過了?！睆埵鐾┊斄诉@么久的馬仔，還是第一次把大小姐搬出來，效果顯著。
“誰讓你參……”徐老師皺起眉頭，又揮揮手，“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p>
她也是實用主義者，畢業(yè)班最重要的是成績，而非什么節(jié)目，所以沒用集體榮譽感來壓他們，徐愛萍只是沉思了片刻，便吩咐道：
“你們兩個先回去晨讀，我再找其他人?！?/p>
張述桐松了口氣。
別說沒空，有空他也不愿意排練什么詩朗誦，走出辦公室的門，張述桐問：
“廟里那天有事？”
“差不多?！甭非鄳z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剛剛什么事？”
“圣誕節(jié)的禮物……”
“謝謝，不用?！?/p>
“我還沒說要送你?！睆埵鐾┯X得她真的有點自戀。
“張述桐同學，你最好還記得我是學習委員?！甭非鄳z轉過頭，“自從和你坐同桌以來，你只交過三次作業(yè)?！?/p>
“多謝?！?/p>
作為合作伙伴，幫不寫作業(yè)的隊友瞞過老師的檢查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你又在想什么？”她無奈道，“我是說，一個幾乎不背書包的人突然裝了一個盒子過來，還提了兩次圣誕的事，你覺得這件事本身很難猜到嗎？”
是是，你最聰明，所以收下好不好？張述桐心想你收下了我也好叫交差：
“那我回去拿給你？”
“免了。還是說圣誕節(jié)也有類似超市試吃區(qū)的潛規(guī)則？”她用著淡淡的口吻，卻歪了歪高馬尾，“只要帶了禮物圣誕老人就會強行把它塞在襪子里？”
“……這個真沒有。”
“那就好?！?/p>
這個女人禮貌地點了點頭，邁開那雙修長的腿。
“對了?！?/p>
路青憐忽然停下腳步。
“什么？”
“最好盡快退掉。”
她居然不忘囑咐一句。
出師不利。
由此可見，路青憐真沒買過幾件東西，還停留在可以退貨的年代，別說那雙靴子早就買好了，就算是今早剛買的，拿回商場也只能換貨。
一直到了中午，張述桐還在思考怎么把東西送出去。
直接塞到她書桌里？
恐怕也不行。
張述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人是挑禮物很難，有人是送禮物很難。
周圍的喧囂聲讓他回過神，又是排練時間，四個班都開始忙了起來。
張述桐今天也有事，他說給班主任的理由不全是搪塞，那天晚上的幾句玩笑話成了真，用顧秋綿的話說，既然這個元旦第一次在島上過，就要熱鬧一些。
張述桐對此無所謂，從前一件事被若萍敲定了，他們三個就沒多少反對空間，如今一件事被顧秋綿和若萍雙雙敲定了，那他只有鞍前馬后的份。
最后定下的節(jié)目是原創(chuàng)話劇。
清逸寫了兩個劇本，被顧秋綿否了，她怎么都不要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說那樣會和三班撞車。
如今清逸正在寫第三個，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是周六，也不知道他寫好沒有，張述桐算了算時間，其實挺緊迫的。
總之，劇本待定。
演員只有六個，除了他們三個男生，顧秋綿肯定要參與，若萍時間有些緊，只能客串一下，演不了太多戲份，所以她喊來了一個閨蜜幫忙。
用她的話說，本來就是他們幾個人玩，沒必要搞得太興師動眾。
這就是他們這個小團體的全部規(guī)劃了。
張述桐對節(jié)目效果不抱多少期望，大家玩得開心就好。
他來到走廊上等三班清場，這時候有人拍了拍他：
“有心事？”清逸最近總是突然冒出來。
“劇本寫完了？”
“昨天回家就搞定了，”他晃了晃一沓稿紙，“灑灑水的事。”
“不會又是那個公主a和公主b的故事吧……”
“那個被顧秋綿否了，是公主救王子。”
“等等，”張述桐吐槽道，“這個和王子救公主有本質上的區(qū)別嗎？
“顧秋綿已經同意了?！?/p>
“行吧……”
“不過先說好，我演反派，別搶?！?/p>
“沒人跟你搶?！?/p>
張述桐知道清逸始終有顆反派的心，從一開始寫臺詞就是為他自己量身定制的，每用一個招式都要很大聲地喊出來。
除此之外，他們每個人都提了一點小小的要求。
“角色分配是這樣，”清逸說，“我是大反派，杜康是反派二號……”
“等等，”張述桐又打斷道，“為什么有兩個反派？”
“劇本太簡單了，只好多加幾個反派湊數(shù)，聽我說完嘛，”清逸又說，“顧秋綿是公主，若萍是指引公主的女神，而你，述桐你的任務最輕松?！?/p>
“樹？”
“差不多，睡王子。”
“什么是睡王子？”張述桐只聽說過睡美人和小王子。
“就是開場被女巫施下詛咒而沉睡的王子，最后才會醒啦。反正我是按你的要求寫的，能少說話就盡量少說話?！?/p>
張述桐無聲地張了張嘴。
“對了，那個閨蜜呢？”
“閨蜜是女巫?！鼻逡轃o趣道，“有搶我戲份的嫌疑?！?/p>
“為什么女巫不是反派？”張述桐腦子有點亂。
“因為我想當反派。”
張述桐無言以對：
“……好?！?/p>
劇本暫且敲定了，但他們是獨立于四個班外的第五個節(jié)目，加上顧秋綿和若萍都有自己的事，只好等午飯后再排練。
去吃飯的路上，張述桐跟恩師打了一個電話。
“述桐啊，”老宋今天還挺樂呵，“吃飯了嗎？”
張述桐說正準備去，最近他們師徒經常通一個電話，老宋負責回憶當年自覺不對的異常，張述桐負責挑線索。
“老師你那邊怎么樣？”
“我媽她吃得早，這不，剛剛伺候完她，我又順手把碗刷了，剛有點空?！闭f這句話的時候，男人喘著粗氣，明明只做了幾件普通的家務活而已。聽得張述桐有些黯然。
他們聊了幾句，老宋又問起學校生活，張述桐報喜不報憂，只說圣誕節(jié)快到了，大家都很興奮。
“哎，那咱們班上今年排練什么節(jié)目？”老宋好奇道。
張述桐心說原來的一班早就沒了，只有您還下意識這么說。
他說了詩朗誦，老宋笑著搖搖頭：
“你們徐老師也是怕你們分心，再說詩朗誦不也挺好，前幾年是你們野習慣了，怪我?！?/p>
張述桐又說了他們幾個湊在一起的事，還把劇本講了一遍，老宋聽得直笑，是發(fā)自心底的高興：
“那青憐呢？”
“她元旦有事?！?/p>
“哦哦，你看我這腦子……”
張述桐一邊和他閑聊，一邊在校門口的蓋澆飯店里坐下，還是照常要了份青椒肉絲蓋澆飯。
老宋就愛念叨，一聽他吃青椒肉絲蓋澆飯，又說徒兒啊，為師怎么聽著你今天有心事，連青椒絲嚼得都不香了？
張述桐也不否認，他想了想：
“正好問您個問題，如果送人禮物對方不接受怎么辦？”
“生米煮成熟飯吧。”老宋一如既往地語出驚人。
“呃，怎么煮？”
“塞給她掉頭就跑？”
“會被追上……”
“那就悄悄放她桌洞里？”
“會被拿到講臺上……”
“你到底準備送青憐什么？”老宋納悶道。
“你怎么知道是路青憐的？”張述桐驚了。
“很正常啊，雪崩那次是她救的你，還沒過去多久吧，以你的性子肯定要感謝人家，而且我剛剛想了一圈，符合條件的不只有她了?！崩纤螛妨?，“述桐啊，你就說我猜的準不準？”
“差不多吧，其實是我媽買的，靴子?！睆埵鐾┬睦飬s想自己表現(xiàn)的有這么明顯嗎？
“你該早給我打電話的，怎么我一走連個禮物都送不出去了呢？”老宋恨鐵不成鋼，“你小子要是早給我打電話，她都穿腳上了。”
張述桐說您厲害行不行，所以給出個主意？
“靴子啊?！彪娫捘穷^打火機一響，“這種東西，讓她穿上不就好了，總不能穿上再退回來吧？”
張述桐覺得有點道理。
老宋又分析道：
“節(jié)日送禮的三條心法，首先，雖然是你媽媽派給你的任務，但絕對不能說是你媽媽買的，記得啊，千萬別說漏嘴了；其次，你小子可別動什么歪心思，比如故意把人家的鞋子弄濕換鞋什么的，青憐一眼就能看出來；最后，要讓對方收得心甘情愿，不能說什么‘買都買了，你不要我只能扔了’這種話逼人家收。”
張述桐覺得十分有道理：
“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啊?！?/p>
張述桐都快把青椒吃光了，老宋一拍大腿：
“你們不是在排練話劇嗎，你把靴子作為服裝道具讓她穿上不就行了？”
張述桐一直覺得恩師做個老師實在屈才了：
“但她不參與。”
“你就不會想個借口讓她參與進來？”老宋嫌棄道，“我知道你要說她元旦沒空，但這是兩碼事，行了，具體的借口還用我教你，自己琢磨去吧，掛了掛了……”
張述桐看著嘟嘟響的手機，很想說您要不再教我一句。
他結了賬，有些發(fā)愁，先不說路青憐的性格本就不喜歡吵吵鬧鬧的集體活動，對方根本不準備來參加晚會，又怎么會同意加入話劇演出，這也是為什么一向喜歡找路青憐玩的若萍，一開始就沒喊她。
回到學校的時候，大家差不多都到齊了，除了顧秋綿那里出了點情況，今天有個女生嗓子發(fā)炎，一直跑調，等張述桐吃完飯二班還沒結束，排練的事不算太急，張述桐也不催她，只是約好了待會在圖書館匯合。
四個人提著大包小包，里面盡是裝了些服裝道具，朝圖書館走去。
路上杜康說我家狗昨天好像被嚇到了，連晚飯都沒吃；清逸則無奈地說那是當然，你可是抱著它跑了一天；若萍則是因為錯過了昨天的好戲感到可惜，一路都在問張述桐學姐是誰。
張述桐當作沒聽見，他還在想老宋說的借口是什么，等四人推開圖書館的大門，卻沒想到里面早有人在——
路青憐坐于桌子的一角，正靜靜拿著本書看。
“我們正準備排練話劇呢，青憐你怎么在這？”若萍驚訝道，“怪不得剛才沒看到你?！?/p>
張述桐能猜到她為什么在這里，因為排練時各個班太吵，上次在學校里等待那個男人就是這樣，她被迫從一班去了三班，小路同學吃一塹長一智，干脆離開了教學樓，卻不想他們幾個也追了過來。
她面無表情地投過視線。
張述桐攤開手，示意不是故意把人帶過來的。
路青憐揉了揉鼻梁，眼看她合上書就準備起身，張述桐正想先編出個借口把人留住，誰知若萍突然接了個電話，她講了幾句，可憐巴巴道：
“青憐，待會能不能幫忙客串一下，我那個朋友自行車胎被扎了，今天中午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