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快樂!”
他看向窗戶的方向,明明夜還沒深,窗簾卻緊拉著,從外面看一定是漆黑一片。
轉過頭去,一把本應該被帶走的鑰匙正好端端地掛在玄關的鉤子上。
忽然間張述桐明白了一切。
原來真的是一場惡作劇,但這場惡作劇比想象中大了許多,從頭到尾不知道多少人參與進來,而他這邊只有一個,孤軍奮戰,輸了也不見怪——張述桐本想這么說的,可他現在講不出玩笑話了。
“你們真夠無聊的。”
他小聲說。
“嗨嗨,驚喜,別太感動。”杜康過來攬他脖子。
“某人不也無聊地在外面亂跑嗎,現在才回來,無聊的人和無聊的人才能做好朋友啊。”若萍在后面推他。
張述桐不知道自己怎么脫了外套,又怎么坐到沙發上,回過神的時候,手邊正放著一杯熱水,空落落的客廳里又剩下他一個。
其余四人擠在廚房,油煙機呼呼響著,好像他們大晚上跑來家里只是為了借用一下廚房,可那里面唯一會做飯的是若萍,眼下她發號施令:
“杜康,蔥!清逸,蒜!”
他們倆的水平也只能打打下手,顧秋綿早在他進門的時候,就突然一跺腳,說要去看看烤箱,然后又小跑著溜進廚房沒影了。
張述桐一直沒能抓住她的影子。
原來他們每個人今晚都準備做一道拿手菜,杜康最先出來的,他把一道涼拌黃瓜撂在桌子上:
“哥們,緩過來了嗎?”
“這種級別的驚喜放到生日還差不多,你們到家多久了?”
“半個小時吧,我給你說,今天折騰得夠嗆,放了學又要到處塞紙條,又要趕回家擇菜,連口水還沒來得及喝呢。”
張述桐嘆了好長一口氣,說我也折騰得夠嗆啊,從放學就在到處跑,或者說有誰不忙?可為什么這么忙呢,兩人互相看了看,張述桐突然笑著說:
“你怎么好意思端出來的?”
從廚房出來的清逸難得流露出尷尬的神色:
“我真不太擅長做飯。”
他手里的盤子盛著六根煎得金黃的火腿腸,說豐盛它們和豐盛不沾邊,說寒酸又偏偏多煎了一根。
又是拌黃瓜又是煎火腿,張述桐真懷疑今晚能不能湊齊四道菜。
“不過你們怎么想起來在家吃的?”他又不解道。
清逸解釋道:
“因為計劃是在家里等你,可等你回家再去外面找飯店豈不是顯得很沒必要,就決定在家吃了,而且阿姨提前把菜買好了。”
“提前把菜買好了……”張述桐嘟囔道,“原來準備得這么周全。”
“其實也是慢慢的變成這樣的。”清逸笑道,“最開始的時候,只是商量給你準備什么禮物,大家也沒想到要一起慶祝圣誕,所以你猜這件事是誰先提出來的?
“你,還是若萍?”
“回答錯誤。”清逸挑挑眉毛,“是顧秋綿。”
張述桐真有點驚訝了。
他本以為顧秋綿是被拉過來的,因為原本的安排就是中午和死黨們吃飯,晚上單獨請她,可她為什么又將這些安排主動打破了?
“我們男人就是這樣子。”清逸邊給火腿腸擺盤邊說,“只有兩件事無法拒絕,刺激和浪漫。”
張述桐下意識看向廚房的方向。
若萍從廚房里出來的時候,看到男生們正擠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們每個人嘴里都叼著一根火腿腸,清逸舉著遙控器換臺,杜康看到滿意的地方會點點頭,火腿腸跟著上下晃動,清逸便努努嘴,火腿腸左右平移,唯獨張述桐像抽了根雪茄,一個人神游天外。
“咳咳。”
她清清嗓子。
三人回過頭。
“都累壞了?”她掩著嘴輕笑。
三人搖搖頭。
“沒累壞看什么電視?”若萍猙獰地笑,“杜康孟清逸你倆去端菜,張述桐,晚上的菜你也有份,快去幫忙。”
“能不能煮雞蛋?”張述桐對水煮雞蛋有著獨特的造詣。
“別問我,問秋綿,給她打下手去。”
說完她美美地坐在沙發上翹起腿,電視機是清逸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蠟筆小新。
“快去啦,你難不成還害羞了?”
她大大咧咧地揮揮手。
……
“美乃滋。”
一只白凈的手伸到張述桐面前。
他哦了一聲,將瓶口擰開,放在那只手里。
顧秋綿不是做菜的好手,卻是使喚人的一把好手,她下廚時從不把需要的東西拿出來放好,而是很善良地讓它們待在原地睡覺,俗話說對別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所以不一會她就忙得團團轉。
“白醋。”
張述桐又把白醋遞過去,看著顧秋綿把烤好的面包切去四邊。
“好浪費。”雖然張述桐知道她要做三明治,還是忍不住說道。
“唔……”
接著一條面包被噎在張述桐嘴里。
廚房的燈是昏暗的,顧秋綿在案板上專注地切著面包,雖然是冬天,但里面很熱,她的鬢角亂亂的。
油煙機被關掉了,只有煮雞蛋的小鍋咕嚕咕嚕冒著泡,兩人都垂著眼簾不說話,只做必要的交流,一個需要什么就說,另一個說了什么就拿。
還挺默契。張述桐心想,他說了要做水煮蛋,顧秋綿就拍拍手說做一道雞蛋三明治,很久不用的面包機便被翻了出來。
廚房本就很小,張述桐掐著時間,等雞蛋煮得差不多了,他撈出來放在冷水泡涼,兩人并肩站在一起,分工還算明確。
“先把蛋白給我。”
“需要這么麻煩嗎,為什么不能直接把雞蛋切碎?”
“那樣切得太丑。”
張述桐點了點頭,案板上滾動著雞蛋,一時間只有蛋殼破碎的聲響,他將剝好的蛋白放在顧秋綿手心里。
顧秋綿卻反手拍了他的手一下,頭也不抬地說:
“讓你放玻璃碗里,臟不臟啊?”
張述桐看著她的手,心想待會你切的時候也要用手,本質上有什么區別:
“那你伸手干嘛?”
“我是要勺子!”
“給你給你。”他認輸道。
顧秋綿將雞蛋切成了碎碎的小塊,手法還挺輕快。
然后她將所有材料混在一起,新鮮的雞蛋醬出爐了。
顧秋綿用小拇指沾了一點,含在嘴唇里嘗了嘗。
張述桐心說這就不臟了?
“有沒有糖?”
“有。”他覺得米其林總廚的氣勢也莫過于此。
調好了味,總算告一段落,顧秋綿開始用勺子往面包上涂雞蛋醬,結果涂到一半又覺得勺子不好用,要找餐刀。
張述桐又手忙腳亂地去找餐刀了,剛把餐刀遞過去,誰知她又說:
“你也干點活嘛,全讓我一個人干。”
我還沒在干活嘛?張述桐慢半拍地想。
他也拾起一塊面包,可剛涂上去一半,大廚再次發話了:
“哎呀你涂得太厚了,我給你示范一下。”
顧秋綿說著用刀尖挑了一點醬料,然后均勻地涂在面包片上,問他學會了沒,張述桐點點頭,顧秋綿便伸出雙手示意他接過去。
張述桐要收回他們還算默契這句話。
顧秋綿遞過來的是餐刀,他卻以為是那片涂到一半的面包,因此刀柄伸到了他面前,張述桐卻握住了顧秋綿另一只捏面包的手。
他們兩個愣了一下,同時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又一次交匯了,夜色下燈光昏暗的廚房,窗外遙遠的天體上有著幾千顆星星,女孩眼里藏著一盞最亮的燈。
張述桐移開手,接過了那把餐刀。
“早學會了。”張述桐嘟囔道,“這種小事都不用看,說一遍就行了。”
“那你干嘛不說話,”顧秋綿也嘟囔道,“我還以為過火了。”
“沒過火吧。”張述桐看著她手里的那片面包,“我喜歡吃焦一點的。”
“別裝傻。”她皺了皺鼻子。
“說謝謝你又覺得肉麻。”
“誰說的?說吧,我聽。”
“謝謝。”張述桐干脆道,“明明中午的時候還沒空,晚上又突然擠出時間,太讓人感動了。”
“你這人老氣我干什么?”顧秋綿瞪眼道,“哪里說錯了,不就是沒空,不就是另有安排,誰跟你去吃晚……”
她突然狐疑道:
“你剛才什么表情?”
“學你瞪眼。”張述桐連忙眨了眨眼。
顧秋綿頓時就不樂意了,使勁拿腳踩他。
張述桐急忙躲開,說不敢了,可顧秋綿非得踩他幾下才開心。
說話間他們把三明治做好了,她還算滿意地轉過身子:
“幫我把圍裙解了,手上臟。”
張述桐看著她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其實蠻想沾點水冰她一下。
……
2012年的圣誕節注定是一個難忘的日子。
這天他們聚在一起吃了頓晚飯,有一道肉桂派、一道雞蛋三明治、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還有一道拌黃瓜,以及三根火腿腸。
沒有什么比這更不倫不類的了,所以說它很難忘。
這一天他們喝了點酒,是老媽的藏酒,淺嘗輒止,只是慶祝。
他們將家里那棵小小的圣誕樹點亮,一起出了房門。
這一天小島的街頭亮著許多盞路燈,路過商業街的時候,里面亮著五彩的光,路上有人彈著吉他,那是來自島外的游客,就像有人專程跑到島外過一個熱鬧的圣誕節,也有外面的人來到島內尋求某種別樣的寧靜。
直到走出十幾米遠,歌聲才在耳后慢慢消失。
商場門前有著節日活動的橫幅,工作人員假扮的圣誕老人發放著免費的禮物,張述桐過去領了一個,是一個造型精致的蠟燭。
男孩和女孩挽著手從商場進出,女孩懷里捧著一束花,剛買不久的鮮花,冬天里能找到鮮花不是件容易的事。
張述桐和清逸走在最后,他們在聊著其他一些事。
“其實,今晚的事路青憐也知道吧。”張述桐問。
“嗯,差不多知道我們的計劃,若萍中午邀請過她,但她沒來。”清逸好奇道,“她有跟你說過什么嗎?”
“我桌洞里那條巧克力是誰放的?”
“我去的,那時候你正好不在座位上。”
怪不得最后她說“回家”。
張述桐想了想,沒有說什么,他只是拿出手機,找出一個號碼,發了一個圣誕快樂過去。
“你們兩個快點!”若萍在前面喊道。
意外的是今晚的商場并沒有亮太多燈,門口那棵巨大的圣誕樹漆黑地佇立著。
顧秋綿說,要等八點整才會點亮。
現在是七點四十分,已經有人在樹下圍好。
他們門口的集市停下了,那里有許多娛樂的項目,顧秋綿臉蛋紅撲撲的,大聲指著一個毛茸茸的玩具熊,說她想要那個,周圍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她喊了幾次張述桐才聽清。
那是一個打地鼠的活動。
人群里能看到幾個似面生似面熟的同學,清逸和杜康跑去套圈了,若萍倒真的約了閨蜜,只剩他和顧秋綿在原地左右看看。
張述桐本想直接去排隊的,因為今天的人實在是多,可她非要買點吃的再進去,不久后顧秋綿舉著一個糖畫,當然她只看不吃,嫌臟:
“好不好看?”
她哼哼道。
這只糖畫是她親手畫的,無非是多加點錢,他們用可以買到十個糖畫的錢——得到了一只丑丑的羊。
哪怕是糖畫她也要最獨特的,然后剛走了沒幾步,掉地上,碎了。
顧秋綿的酒醒了幾分。
張述桐則為地上的咩咩默哀。
“班長!”有人遠遠地揮手,“你也出來玩啊?”
遇到同學不是奇怪的事,顧秋綿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是……”
張述桐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認出他,可能是看著面熟,當然,也可能根本不認識。
顧秋綿看了他一眼。
“朋友。”
張述桐只好幫她回答。
她哼了一聲,沒說什么。
期間還遇到了幾個熟人,她只是簡短地問一句好,或是點一點頭,她是個大小姐,哪怕擠在人群里也有著脫穎而出的氣質,說是生人勿進并不準確,可大家會主動跟她問聲好,卻沒有人敢靠近。
“不行,回去!”
秋雨綿綿想了又想,指著糖畫攤堅定地說。
她堅定點倒沒什么,可堅定地拉住馬仔不放就不好了,張述桐費勁地拉著她到了打地鼠的攤位前排隊。
終于輪到他們,張述桐啪啪幾下,舒了口氣,淡定收手,幸不辱命。
他剛將玩具熊抱在懷里,顧秋綿又看中了一個套娃,那則是一個用玩具槍打氣球的攤位。
“還想要什么?”張述桐收槍問道。
“那個!”
“好……還有呢?”
“那個!”
“等下,真的拿不了了……”
商場的經理不知道怎么收到了風聲,邊給顧秋綿打了個電話,邊從遠處擠進人群,讓張述桐有了一點喘氣的空隙。
他趁顧秋綿和對方說話的功夫,躋身去了清逸那邊,清逸提著一個裝兔子的籠子,問杜康:
“你套它干嘛?”
“順手了,要不跟佐羅做個伴?”
“這東西很難聞的。”
“算了,”杜康提了兔子嘀咕道,“我問問老板,兔子還他,能不能再給我們幾個圈……”
“哦,述桐。”清逸回過頭,“一會要玩碰碰車嗎?”
“好。”張述桐剛點了點頭,這時候手機振動了一下。
“節日快樂。”
彼時是晚上八點,張述桐回過頭,那棵巨大的圣誕樹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