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路青憐的瞬間。
張述桐遍體生寒。
只因這個路青憐根本不是他記憶中的路青憐,而是一個……
神似路青憐的小女孩。
對方只有路青憐的小腹高,沒了那雙修長的大腿,更沒了那頭過肩的長發(fā),正背著一只粉色的書包,雙手抓著書包的背帶,緩緩從人群里走出。
張述桐看了又看,小女孩精致的臉上掛著些許稚氣,眉眼間卻流露著一種疏離的神采,也只有路青憐的親生女兒才能這么像了。
話說回來,八年后路青憐是二十四歲,這個小女孩按六歲算,那就說明她十八歲的時候……
“吃炒面嗎?”
身后有人問。
張述桐剛想回答不吃,隨即意識到了什么:
“你能看到我?”
他猛地回頭,才發(fā)現(xiàn)對方是在給別人說話。
原來他正站在一家餐館門口。
張述桐失望地扭回臉,卻意識到不太對,學(xué)校門口什么時候有這樣一家店了?再看看周圍的街景,和記憶里完全不同……而那個剛剛攬客的老板,張述桐莫名覺得眼熟。
隨后他想起是對方曾經(jīng),不對,應(yīng)該是在未來的某一天給自己說過:
“你們學(xué)校的大門從前不是往南開的,而是往北開……”
張述桐忙踮起腳尖,看向校園內(nèi)部,哪還有那個紅色塑膠操場的影子?
他終于明白了,現(xiàn)在的他正身處“過去”,難怪會看到一個神似路青憐的小女孩,因為那就是路青憐,貨真價實的“小路”同學(xué)。
可這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又身處多久以前?
只憑眼下的信息還判斷不清,他想找個地方看看時間,可再抬眼望去,那道嬌小的身影卻從視野里消失了,張述桐忙跑了幾步,才看到路青憐已經(jīng)出了校門。
學(xué)生們的大部隊是往右走,她卻獨自向左拐去。
張述桐知道那是回山的方向。
又是一個小女孩直直地從校門口跑出來,她夸張地張開雙臂,擋在路青憐面前:
“喂,路青憐,你今天的美術(shù)課作業(yè)沒交哦!”
“嗯?!甭非鄳z點點小腦袋。
“我要告訴老師了!”
“好?!?/p>
路青憐又說。
只是她聲音軟軟的,完全沒有長大后淡漠的意味。
“你就不怕罰站嗎!”
“我今天有事情。”她認(rèn)真說完這句話,便轉(zhuǎn)過身子,小女孩卻不依不饒地拉住她,從口袋里掏出某樣?xùn)|西:
“你看看這是什么?”
張述桐已經(jīng)看到了,那是一袋撕開的牛肉棒。
不知怎么,明明隔得不算近,張述桐卻聞到了肉干的香氣,這就更奇怪了,就算是夢,他剛剛為什么聞不到炒面的氣味?
張述桐暫時想不明白,路青憐也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這是我爸爸從市里捎回來的牛肉棒哦,就是上周我吃的那個,島上買不到的?!毙∨⒂盅a充道,“如果你乖乖交了作業(yè)我就分給你吃?!?/p>
“哦。”路青憐的視線只是看了牛肉棒一瞬,便移開了,她說,“我要回去了,不要攔著我?!?/p>
果然是個拉風(fēng)的小學(xué)生啊。
她說完邁開腳步,女生在她身后不滿地喊:
“那我之前吃的時候你偷看什么,你平時又吃不起零食,想吃就說啊,切!”
張述桐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好心辦壞事,他只知道這個夢真夠亂的,因為下一秒,女生手里的牛肉棒就被抽走了,是一個個子高大的男生,女生急著去搶,男生得意地往后躲。
路青憐轉(zhuǎn)過身:
“還給她?!?/p>
“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意外的是個行俠仗義的性格,接著在張述桐驚愕的目光中,路青憐一步步走近,喂喂,不會真的要打一架吧,張述桐知道她很能打,可他認(rèn)識的路青憐似乎懶得跟誰一般見識,也就很少見過她出手的場合,所以小路同學(xué)當(dāng)年其實是個能動手就不動嘴的女子?
可男生突然把牛肉棒扔在地上,還用力踩了兩腳,然后扭頭就跑,路青憐便停住腳步,愣了一下。
張述桐也跟著一愣,老實說他也沒想到還有這種手段。
于是女生就撇了下嘴,眼看淚水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路青憐撿起那個牛肉棒,放在她手中,女生卻沒有接:
“你剛剛接了不就好了嗎,裝什么??!”
牛肉棒又掉在地上,對方便跑遠(yuǎn)了。
路青憐默默看了片刻,又從地上撿起來。
張述桐打量著那個牛肉棒,如今已經(jīng)布滿灰塵了,他便再也嗅不到上面的香氣,反而覺得胸中發(fā)堵,這時候路青憐又邁開腳步,如她剛剛說的那樣,今天有要事在身。
張述桐快步跟了上去。
記憶中的路青憐步子很快,小時候的她同樣如此,張述桐跟了一會,好像明白這個習(xí)慣是怎么來的了,不只是因為腿長,而是現(xiàn)在天天走路上放學(xué),不想耽誤時間就必須快。
可眼下她走得再快,身高擺在那里,張述桐毫不費勁地就能跟上,他與路青憐并肩走著,漸漸脫離了人群。
暫時不用擔(dān)心跟丟,是該想想怎么回事了,現(xiàn)在他身上的寒意仍沒有褪去,張述桐回顧著水下發(fā)生的事,沒什么好猜的,絕對是那只狐貍搞得鬼,他做了一個排除法,發(fā)現(xiàn)只有那只驚懼狐貍能對得上號。
“捂住眼睛捂住嘴,不要告訴它秘密……”
到底是指什么呢?
還有,如果兩人都被拖入了一場夢中,那現(xiàn)實中的路青憐又去哪了?
總不能變成了身邊的這個小路青憐?
張述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要裝看不見哦……”
小路青憐頭也不抬地朝前走。
“路青憐同學(xué),再不醒咱們倆恐怕要交代在船上了?!?/p>
小路青憐接著穿過了他的手。
果然。
這個世界里沒有人能看到自己。
他下意識抱起雙臂,實在是太冷了,張述桐確認(rèn)了一眼路青憐的行進(jìn)方向,回頭朝一家衣帽店跑去,他隨手扯過一件大衣,可手中的觸感空空如也……張述桐暗嘆口氣,只好跑回去。
她行進(jìn)的路線像是無數(shù)個可能中最佳的方案,開了導(dǎo)航也比不上,哪個地方人煙最少,哪條小路距離最近……這些路青憐輕車熟路。途徑的地點有些張述桐眼熟,有些則完全沒有印象,他一時間想不出破局的方法,便跟著走。
走著走著,張述桐注意到她手里還攥著那塊牛肉棒,本以為她會找個垃圾桶扔掉,可她不是有潔癖嗎?
天色變暗,他們走入一片郊區(qū)了,這附近有些眼熟,張述桐看了片刻,一拍額頭。
原來是自己家。
可現(xiàn)在顧老板還沒來島上,員工小區(qū)連個影子都沒有,當(dāng)然就算有,以他現(xiàn)在的情況也回不去家。
天就要黑了,張述桐忽然發(fā)現(xiàn),如果不繼續(xù)跟著路青憐,他連個過夜的地方都找不到。
很快走到了山腳下,這里倒沒多少變化,黑黝黝的山體、光禿禿的樹、稀疏的野草,還有……一家小賣鋪。
張述桐心想這家小賣鋪存在的時間真夠久的,怪不得一瓶冰露敢賣三塊。
小賣鋪外掛著一個昏黃的燈泡,宛如夜色中的螢火。
張述桐隨即想到,既然別人看不到自己,豈不是可以趁這個機(jī)會把廟里的情況摸清?
想到這里他精神一振,就要往入山口走,可這時路青憐的方向一轉(zhuǎn)。
張述桐眨了眨眼,看著她朝小賣鋪的方向走去。
原來你放學(xué)后也會買零食吃啊……
張述桐跟了進(jìn)去,他知道這里面裝了空調(diào),可身上的寒意仍不見好轉(zhuǎn)。
只見路青憐來到柜臺前——她的身高還沒有柜臺高——所以需要努力踮起腳,一板一眼地問:
“有沒有牛肉棒?”
柜臺后的女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牛肉干啊?十五?!?/p>
張述桐心說這是要買一根牛肉棒賠給同學(xué)嗎,可又不是你的錯……他這樣想著,路青憐又說:
“不是牛肉干,是香腸一樣的,但要細(xì)一些?!?/p>
“沒見過?!?/p>
路青憐把腳放了回去。
她想了想,又指著后門的貨架說:
“我要那個?!?/p>
女人將一袋早餐腸拿了下來。
路青憐先是摘下了書包,又從內(nèi)兜里取出一個布袋,張述桐一愣,他見過這個布袋,是她用來裝手機(jī)的,沒想到也存在了這么久,接著路青憐數(shù)出零錢,一手交錢一手貨,她又費勁地把錢包裝好。
接著路青憐走出了門。
然后,在張述桐呆住的目光中,她利落地撕開早餐腸的包裝袋。
原來是你自己要吃!
好吧好吧,張述桐一時間失笑,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饞了呢,明明她現(xiàn)在只是個還不如柜臺高的小女孩,吃不到市里的牛肉棒卻可以拿小賣鋪里的香腸解饞。
等等……
這個東西。
是早餐腸吧。
張述桐記得好像聽她提過,是說很小的時候在小賣鋪買過兩次零食,一次是粵利粵,一次早餐腸,每次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前者不必多說,而后者……路青憐將包裝紙剝開了,她小心地捏起一根早餐腸,不等送入口中,已經(jīng)微微瞇起眼睛,接著她咬住早餐腸。
路青憐皺起眉頭。
又咬了一下。
眉頭皺得更深了。
腸身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卻怎么也沒有斷。
張述桐捂住臉,心說那東西外面有一層塑料紙,也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廠家想出這種設(shè)計,淀粉腸外套了層塑料紙,塑料紙外涂了層辣椒油。
路青憐并不傻,她研究了一會,微微睜了睜眼,接著張述桐從她身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覺了,她眼神一冷,精致的臉上沒有表情。
路青憐背著書包朝入山口走去。
張述桐哭笑不得地跟上。
行至半途的時候,天色徹底黑了,張述桐微微喘起氣,沒想到夢境里也把現(xiàn)實中的體力帶了進(jìn)來,他扶住膝蓋想歇會,可前面那道身影腳下不停,這次連想讓她停一下都做不到,張述桐正要快步跟上去——
路青憐忽然轉(zhuǎn)過身子。
他愣了一下,女孩清冷的雙眸打量著自己,難道說之前看不到都是裝的……然后幾只狐貍從張述桐腳下歡快地跑過。
哦,差點忘了這群狐貍。
這是張述桐第一次見到它們,因為在一二年、他和路青憐熟悉起來的時候,這些狐貍就只剩一只了。
路青憐把臟了的牛肉棒分給狐貍,本以為她會蹲下身子摸一摸它們,可路青憐又匆匆上路。
張述桐收回目光,加快腳步,他們又走了十幾分鐘,終于看到不遠(yuǎn)處亮起的光芒,那應(yīng)該是寺院外墻掛起的燈籠,他呼了口氣,這次提前走到了廟門口,正要等她開門。
可青蛇寺的大門突然打開了,它仿佛無風(fēng)自動,絕不是沒有鎖好,張述桐驚了一下,可下一刻——
一道他熟悉無比的、穿著青袍的身影自門后顯現(xiàn)。
就在張述桐的心跳都慢了一拍的時候,還是小女孩的路青憐已經(jīng)從他身邊跑過。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