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被劃破了。
張述桐用力按了按傷口,清晰的痛意傳來,促使他加快腳步。
有血。
會受傷。
也就代表自己會“死”在這個夢里。
——流了血說明他越來越像個活生生的人,本該振奮才對,可不知怎么腦海里閃過這樣的念頭。
張述桐走到夜色籠罩的院墻外,今天墻上沒有掛著燈籠,他的手碰到虛掩的廟門,下意識放輕動作。
也許不再像從前那樣來去自如了。
所以他沒有大喊,而是側身擠進院子,尋找著路青憐的身影。
一路上張述桐都沒有看到她,也沒有看到那群狐貍。
眼角的余光時刻注意著大殿內的動向,他知道路青憐晚上不會待在那里,只有一個蒼老的婦人在。
張述桐沒有輕舉妄動,他又來到偏殿前,那里面也是漆黑一片,他隱隱望到了路青憐桌子上攤開的書,難道今天睡得很早?張述桐思考著會不會嚇到她,推開門走進去。
可房間里空無一人。
一大堆編好的草蛇放在桌子上,旁邊放著一側繪畫本,和辦公室里那本一樣,都寫著路青憐的名字,可要說是她放學后拿回來的,這一本的封皮明顯新一點,為什么會有兩本畫冊?
他莫名覺得詭異,便翻開畫冊,最新的一頁是輛火車,老式的綠皮火車,車頂滾滾的黑煙用黑色的蠟筆替代,畫得不算太像,偏偏張述桐能看懂那是什么。
右下角是這幅畫的標題,兩個工整的字跡:
希望。
他翻了又翻,發現空白頁還有很多,像上學期剛發下來的,再看標題,讓張述桐想起其他孩子的作業,有太陽有大海,還有幾顆涂成金色星星,中午他將它們與那條青蛇對比,沒怎么看懂,現在卻生出一個猜測:
美術課的作業是畫一樣象征著希望的事物,路青憐畫了一輛火車,卻不知道為什么把它帶回了家,反倒將從前的畫冊交上去湊數。
一道腳步聲在遠處響起,張述桐猛地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到了路青憐小小的身影,他忽然間有些束手無策,偷偷溜進女孩子房間就要被抓個現形,該怎么解釋?
路青憐同學,我是你今后的同桌,不要怕也不要動手……但很快他不必擔心了,因為路青憐打開了房門,對張述桐的存在毫無察覺。
“還是看不到啊……”
張述桐喃喃道,宛如被潑了一盆涼水,他摸摸臉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可這種程度還是不夠,也罷也罷,他失望地想,看來還是要等。
最讓他不解的是路青憐為什么現在才回來,她最近的生活很是規律,有著極為準確的生物鐘,路青憐看到了那本被翻開的畫冊,張述桐心里一喜,正要找根筆寫點東西,路青憐卻幾步走到桌子旁,將那頁畫干脆地撕掉,它雖然不算漂亮,卻畫得認真極了,軌道是筆直的,像是用尺子一點點描出的線條,現在它們被揉成一團,放在蠟燭上,火舌很快將其舔舐成灰。
“沒必要吧?!睆埵鐾﹪@了口氣,“我認識的路青憐起碼說過一次就好,你現在連一次都沒有。”
路青憐將草蛇裝好,朝正殿走去,她來到神像前,將塑料袋推到角落的小門旁,但沒等她說話,有道嚴厲的聲音從里面響起:
“你現在像什么樣子?”
路青憐頓了一下,緩緩跪下了。
“你在怨我?”
“沒有?!?/p>
蒼老的聲音才繼續說:
“我也經常想起你娘,但這種事現在只能你來做,正好磨磨性子,恭敬一些,虔誠一些,莫作他念,就是最好的結果,那天晚上的事比你想得要多得多,你現在還小,不需要懂廟祝是什么,把我吩咐的那些事做好,其余時間隨你安排,但唯獨不要離開這座島,我想你娘,但絕不想你和她一樣,把奶奶這些話記好,聽到了沒有?”
路青憐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又低聲說:
“是。”
“我換了被褥,今晚睡覺的時候莫要著了涼,鍋里給你熱了飯……”她習慣性地絮叨道,“別怪奶奶,生在這里就必須這里遵守的規矩,你離開了今后哪還有家呢?”
路青憐又微微點了下頭,又將手邊的塑料袋推了一下:
“已經做完了?!?/p>
“好孩子,好孩子,就該這樣……”
路青憐從大殿里起身,盛了晚飯端回屋里,其實她也不是多愛看書,所以吃飯就只是吃飯,一板一眼地把勺子送進嘴里,像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張述桐試著傳遞些信息,他用蠟油滴在畫冊上,試著引起路青憐的注意,可她甚至沒有點起蠟燭,黑暗中只能聽到她小口吞咽的聲音。
她又去了屏風后,窸窸窣窣好一陣,出來時還是那身衣服,張述桐真的看不懂她要干什么了,路青憐又呆坐在窗前,看著月亮發呆。
“別灰心?!?/p>
張述桐只好這樣說,雖然她也聽不到。
可說著說著說不定就能聽到呢,張述桐又說:
“你奶奶要是時髦點,肯定會說什么向命運臣服、低頭這類的話,你別信她,不如信自己?!?/p>
“我這里有巧克力,很甜的?!睆埵鐾┟銮煽肆Γ谒媲盎瘟嘶?,自然沒有被看到,“唉,不吃算啦。”
他作勢把巧克力咬在嘴里,可回應他的是一道很輕很輕的滴答聲,張述桐一愣,攤開的畫紙上落下了一滴淚珠,他轉到路青憐身前,才發現她的臉上流滿了淚水。
“……吃不到巧克力也不用哭吧?!睆埵鐾┗剡^神來,小聲說,“雖然現在吃不到但以后一定能吃到的,還能喝到紅牛吃到杏鮑菇哦?!?/p>
可她流下的淚水越來越多了,只是她始終睜著眼睛昂著下巴,不發出一點聲響。
“你喜歡吃排骨,我媽燉排骨有一手,你還喜歡吃什么,我想想,牛肉棒對不對,還有呢?蘋果?”張述桐嘀咕道,“醒來以后我保證都讓你吃個遍好不好,你不吃我就求著你賞臉吃一口?要不要提前做個約定,如果強行喂你你別動手?喂,我這人這么有幽默細胞,怎么就不笑一下呢?!?/p>
可路青憐注定聽不到他的話,也就不會頭疼地說,“張述桐同學,你最好別這么幼稚?!?/p>
“但我還是覺得,有時候幼稚一點就幼稚一點了。”張述桐站在她身邊,“過著最美好的日子才會相信幼稚的話啊?!?/p>
路青憐忽然有了動作,將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來,張述桐認出那是元旦的曲譜,早被她折成皺皺巴巴的樣子,可她不看曲譜,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把手里的紙一點點撕成碎片,和那副畫著火車的畫一樣。張述桐曾想過明晚租一臺攝像機,無論她有沒有一件白色的襯衫,但現在用不到了。
路青憐的眼眶被淚水蓄滿了,便閉上眼睛,黑暗中張述桐聽著啪嗒啪嗒的聲響,是水滴落在紙上。
“以后的路會很難走,只有一個人了,想哭就哭出來吧?!睆埵鐾┲浪樒て鋵嵑鼙。拔页鋈ゾ彤敍]看到,不管你信不信,其實以后的路也沒有你現在想得那么難走,會有朋友,會有一大群人喜歡你,會有個很好的老師,會有……反正會好一點?!?/p>
最后張述桐輕聲說:
“我保證。”
但這些話還是沒有傳到路青憐耳中,等她的淚水流干了,這個夜晚便結束了。
高照的日頭刺入眼簾,他下意識伸個懶腰,昨晚睡得并不好,地板又涼又硬,渾身都是疼的。
張述桐抬起眼,太陽卻不似清晨那樣燦爛,反倒是慘淡的顏色。
這是一天中的中午了。
屋子里自然沒有路青憐的身影,他扶著額頭走出去,院子里也靜悄悄的,12月31日,新年的前一天,張述桐走下了山,在半山腰處看到了一群狐貍。
狐貍們搶著幾根火腿腸,張述桐認出那是山腳下小賣鋪的特產,這種天氣沒有登山的人,只有路青憐會買了火腿腸喂給它們。
其實這群狐貍已經斷糧很長時間了,最近都是靠它們自己覓食,不想今天幾根火腿腸從天而降,便搶得歡快。
可中午路青憐為什么會喂狐貍?張述桐奇怪地想,難道她今天也起晚了?
扭頭看看,并沒有看到路青憐的身影。
那只名叫阿達的狐貍拔得頭籌,叼著火腿腸靈活地跳到一塊石頭上,正要開動,張述桐和平時一樣拍拍它的腦袋:
“她呢?”
可手還沒伸到狐貍頭頂,它就示威性地豎起尾巴,張述桐愣了一下:
“這么狼心狗肺,平時白陪你說話了?”
狐貍倒是很聽話地呲了呲牙。
“小崽子?!睆埵鐾┼洁斓溃皼]空陪你說話了,以后見?!?/p>
他說完拔腿就跑,心中的激動在這一刻攀升到極點,張述桐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從前自己只能摸到狐貍的腦袋,狐貍卻看不到自己,而今天突然有了反應,那就說明——
他似乎已經完全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大步跑下了山,跑著跑著一拍額頭,是了,早該想到的,自己已經好久沒有“睡”過覺了,要么眼前一黑要么一亮,在記憶的碎片里穿梭著,可今天卻睡到了自然醒,與常人無異。
遠遠看到了山腳下的小賣鋪,張述桐一個箭步沖了進去,把里面的阿姨嚇了一跳:
“你買什么?”
“早餐腸?!睆埵鐾┟鏌o表情地說完,忽然笑出來,“我朋友被你坑慘了,特意來找你算賬。”
對方驚了一下。
張述桐已經跑出了店門。
真的能被看到了,他攥緊拳頭又松開,再一點點地攥緊,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這一天他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張述桐呼吸著冬日里干凈的空氣,看著一點點白氣從嘴巴里冒出,要不是有急事在身,只好克制住大喊大笑的沖動,一刻不停地朝學校里跑去。
他跑過長街跑過小巷,跑過了大門跑進了教學樓,最后在班級門口停下,周圍的小孩子只有自己腰那么高,見狀無不小心地躲開,他從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便扶著同桌女生的肩膀問:
“路青憐在哪?”
“你、你是誰啊……”同桌嚇呆了。
“我是她朋友。”張述桐耐著性子,“她去哪里了,我現在找她有急事,很急?!?/p>
“她、她今早就……”張述桐看著對方眼睛,女生磕巴道,“請假了?!?/p>
“請、假?”
“她說今天回廟里有事情,就請假了。”女生說,“你到底是誰啊,我要去告訴老師了……”
圍過來的孩子越來越多,甚至有人直接朝辦公室跑去,張述桐愣在當場。
請假?回廟里有事?可自己從廟里出來的時候明明一個人都沒有。
而且這里沒有誰比他更了解路青憐的生活軌跡,就算是元旦的工作,她也早就忙完了。
張述桐甚至覺得是命運給他開了個玩笑,自己終于恢復了,可以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這時候那股東風偏偏溜走了?
“她什么時候的請的假?”
“早、早上啊,我晨讀的時候還看到她了……”
張述桐一瞬間覺得這話熟悉無比,只因從前在哪聽到過,張述桐想起來了,記得是現實中的某一天,同樣是元旦前夕,路青憐也消失了一整天。
可現在的她既不需要買東西,也沒有手機可壞,甚至今天都沒有起霧。
她能去哪里?
這時候班主任走過來:
“你到底干什么的?”
“我是她家長,遠房親戚,”張述桐忙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現在我找不到她,家里沒有班里也沒有?!?/p>
“你是說孩子失蹤了?”老師也愣了,“可她今早還說廟里突然有事,晚上演出也趕不上了,我正頭疼呢,怎么就消失了?”
怎么可能趕上今晚的演出,她可是連曲譜都撕了,張述桐想起了那無聲的哭泣,忽然升起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老師皺起眉頭,已經搶先問道:
“我知道她家里最近出了點事情,孩子的情緒有沒有不對?”
張述桐慢半拍地點了下頭。
“萬一是輕生就遭了……”老師的臉一下子白了起來,“我去報警,你快點去樓上找找!”
雙腿比頭腦先動了起來,張述桐卻不相信路青憐真有輕生的想法,廢話,那可是路青憐,解決完一個泥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的路青憐,怎么可能自尋短見,何況她尋了短見自己又怎么會在未來認識她?根本就是個悖論。
可張述桐也不敢把話說死,他認識的是以后的路青憐,誰知道現在的她會怎么想,而且這里真的還算一場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