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揉了揉屁股,生疼!
他剛要從地上站起來,誰知路青憐又是輕描淡寫地一掃,張述桐再次跌回到地上。
“等下?!彼档啦幻睿忉尩溃吧米孕袆邮俏也缓?,但以你奶奶的態度帶上你一起只會更麻煩……”
張述桐本以為路青憐是個冷靜的女人,但事實證明女人生起氣來就和這兩個字無緣。
可路青憐根本不聽解釋,只是走到張述桐面前、俯視著他的臉。她的身影將本就不多的陽光全部遮擋住了。
“不如這樣,你覺得自己能對付她,就先過了我這關?!彼Z速很緩,渾身上下卻散發出實質性的寒意,“如果你能從地上站起來,隨便什么辦法,你想怎么行動都可以。”
“……我覺得沒必要,這是青蛇寺又不是少林寺?!睆埵鐾╅_了個自己覺得不錯的玩笑。
可路青憐沒什么幽默細胞,只是盯著他不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若萍他們說不定會找過來?”
“無所謂?!?/p>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可以試試。”
“呃……”
張述桐看了眼身后的山路,突然覺得直接滾下去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先聽我說,”他嘆了口氣,原本激動的心情差不多褪去了,張述桐邊從地上爬起來,邊說,“也不是你想得這么危險,雖然我確實被堵在了樹上,但實際上……”
張述桐再次摔了個屁股墩。
“你認真的?”
他難以置信。
“你的臉怎么了?”路青憐忽然問,她的語氣更冷了。
那條圍巾還是從臉上滑了下來,露出已經結了痂的傷口,張述桐心不在焉地說:
“可能是樹枝……”
“你被蛇咬過?”誰知路青憐問。
張述桐泛起嘀咕,心說有這么明顯嗎,他剛想打開前置攝像頭照一下,路青憐卻拍開他的手。
她俯下身子、將臉湊近,站在張述桐雙腿之間,幾根垂落下來的發絲撫在傷口上,有些疼也有些癢。
“小傷,沒什么。”張述桐有些不適應她靠得這么近,卻也沒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因她的眸子里逐漸結了一層冰,“我估計不會破相?!?/p>
“那是條什么蛇?”
“就是條普通的青蛇……”
“你被標記了。”
路青憐言簡意賅。
“什么?”
她直起身子:
“那些蛇能捕捉到特定的氣息,泥人、廟祝,但不代表只有這些,為什么她會標記你?”
張述桐這才有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但他現在更在意所謂的標記是什么:
“靠某種毒素?”
“如果那是條毒蛇你已經死了?!笨吹贸鏊刖S持出淡淡的語氣,可怒意卻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張述桐,我從前應該提醒過你,小心,不要被那些蛇咬到?!?/p>
張述桐懵了:
“你什么時候說過?”
等等,他好像記起來了,是設了個陷阱讓路青憐崴腳那次,就是因為她在車上說:你要小心,別被咬到。
“當時不是說過嗎,我以為那是你嚇唬人的。”張述桐心情有些復雜了,“那以后我就不能去廟里了?”
原來這才是路青憐的奶奶所說的教訓,絕不是臉上疼一下這么簡單。
“不,以后你和那些泥人差不了多少。”路青憐頓了頓,臉色變得漠然,“無論走到哪里,蛇都會發現你的存在,而且這種人為的標記,不會與蛇與廟祝的氣息混淆,只取決于她想不想找到你?!?/p>
“那該怎么辦?”張述桐下意識問。
“兩個辦法,找到那條咬你的蛇,然后殺死?!?/p>
張述桐努力回憶著那條蛇的模樣,只記起正殿門前那些密密麻麻有游動的蛇,他記性是不錯,可那種情況下誰會記得是哪條?
他隨即問:
“可我明明又溜進廟里一次,為什么沒有被蛇發現?”
“因為時間太短,沒有起效,沒人能想到你還敢去第二次。”路青憐的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一絲不耐煩,“你距離被咬過去了多久?”
“沒算過,大概半個小時?那第二個辦法是什么?”
張述桐話沒說完,就疼得吸了口涼氣,路青憐居然將結了痂的傷口再次揭開了,鮮血再次涌出來,她好似嫌厭地皺起眉毛,接著拽下了張述桐的圍巾,動作之快,險些把他勒死。
張述桐不明白她突然著什么急。
“我這里有紙?!彼统鲆话峙良垼芟胝f沒必要拿圍巾擦血,雖然圍巾是黑色的。
可路青憐迅速將圍巾蒙在了張述桐眼上。
“閉嘴!”
她冷喝道。
眼前一片黑暗,先是一樣冰涼柔軟的事物毫無征兆地貼在了臉邊,接著它微微張開,變得溫熱、濕潤,覆在了他的傷口上。
……
張述桐剛走到山腳下,若萍就圍了上來。
“你怎么都不說一聲,說好的每隔一段時間報一次信呢?”若萍急沖沖地問,“嚇死我了,還以為又被你那張烏鴉嘴說中了?!?/p>
“沒事?!睆埵鐾┎蛔匀坏貙⒛樎裨趪砝?,“當時情況有些特殊,來不及回消息,反正沒什么危險,清逸他們呢?”
“青憐趕過來的時候,說我們這么多人待在山腳下沒用,讓他們去派出所,隨時聯系,結果還沒趕到你就回消息了?!?/p>
張述桐有些驚訝:
“還準備報警?”
“誰讓你不回消息的,要不是青憐你現在還在樹上待著呢。”
他本想說沒有那次狐貍打配合自己也能下來,無非拖得久一點,可他想到了什么,點了點頭,小聲嘀咕道:
“幸虧你們告訴她了。”
“不是我們喊的,是你自己露餡了,”誰知若萍嫌棄道,“你剛上山不久,她就過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裝得多好呢,還不是被發現了,她人呢?”
“她有點事,馬上就回來……”張述桐看了小賣部一眼。
“你老把臉埋在圍巾里干什么?”
“鬧出這么大陣勢,嫌丟人唄,我這人臉皮薄?!睆埵鐾┻B忙將圍巾往上拉了拉。
若萍沒忍住笑了出來:
“喲,你還知道臉皮,我看看薄不薄,”她說著就想扯張述桐的圍巾,張述桐連忙躲了一下,“看,她出來了。”
若萍便不再關注他的圍巾,而是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小賣部里走出一道人影,路青憐正拿著一瓶礦泉水,是時年賣三塊的黑心冰露,朝兩人走了過來。
路青憐問了句好,朝著若萍輕輕搖了搖頭,她的信用似乎比張述桐好上不少,若萍這才放下心來。
路青憐沒有說太多話的打算,她擰開礦泉水的瓶蓋,將嘴唇印在瓶口上,她的唇瓣本是粉色的,此時卻沾染了些鮮紅,好像奔波了一路很口渴的樣子。
“還不是為了跑上去救你?!比羝紱]好氣地對張述桐說,又關心道,“冬天喝這個會不會太涼了?”
可路青憐只是動了動雪白的腮幫,將礦泉水吐在了地上:
“他的臉受傷了,應該沒告訴你。”
她淡淡地說完,若萍的火力又轉移到張述桐身上,再也沒有人問路青憐為什么漱口。
眼下若萍瞪著眼扯下張述桐的圍巾:
“我說你怎么一直遮著臉。”
“爬樹的時候受了點傷?!睆埵鐾┎黹_話題,“這次沒白去,第四只狐貍的線索應該就在她奶奶那里。”
他求助般地看向路青憐,可路青憐沒有解釋的打算,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從下山時就是這樣。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轉開的話題的方式很自然?”若萍見扒不開圍巾,就戳了戳他的臉,笑著說,“我倒沒什么,除非你帶著口罩上學,不然你就挨個解釋去吧。”
“感覺有點傻?!睆埵鐾└尚Φ溃瑫r琢磨著該去哪里買個口罩,他忙推起自行車,“先回學校再說吧。”
“還回什么學校?”若萍說,“大哥你就不看下表嗎,這都快第四節課了,剛回去就要放學,咱們不如找個地方吃飯去,開慶功宴?!?/p>
張述桐又說他也沒做什么,不需要慶功。
若萍翻著白眼:
“誰說給你慶了,謝罪還差不多,青憐,去嘛?”
路青憐點了點下巴。
……
不久后他們來到了商業街,找到了那家湖魚館。
他們今天來得早,外加若萍嘴巴很甜,好說歹說,讓老板娘把包間給了他們,雖然他們只有五個。
剛拆開餐具,清逸和杜康就推門走了進來。
“累死我了,我倆剛騎到山腳下你們又說換地方了,”杜康進門就要找水喝,他指著桌子上那瓶礦泉水,“述桐的?”
“是我的?!甭非鄳z抬起眼簾。
“哦哦。”杜康鬧了個紅臉,連忙坐下。
“第四只狐貍的線索有了?”清逸則是問。
“嗯,”張述桐正寫著菜單,過去這么久,終于能摘下那條圍巾,他又把今天的事和三人簡單講了一遍,當然只挑能講的去講,像是信、那位故人、泥人化,為了照顧路青憐的情緒,只能埋在心里。
顧秋綿姨媽一家的經歷倒是可以拿出來說說,清逸聞言道:
“述桐你是不是誤會了,你為什么覺得你就是那把‘鑰匙’?”
張述桐一愣。
他有回溯的能力在,自然會往這方面想。
“可你沒有推開那扇門啊?!比羝技{悶道。
“按你說的反應,我倒覺得顧秋綿的表妹更像。”杜康也說。
“可她也沒有推開那扇門,是她爸推的?!睆埵鐾┱f。
四人一起看向路青憐,期望她能給出一個解釋,路青憐卻說:
“這里隔音不算好。”
“別管什么鑰匙啦?!边@種場合一向是若萍拿主意,她瞪著眼問張述桐,“弄清楚又怎么樣,你都被認出來了,難道還準備去?”
張述桐掃了路青憐一眼,將嘴邊的“當然”換成了“沒有”。
“那就好好吃一頓飯?!?/p>
她擰開了一個大大的可樂瓶,墩墩墩地往杯子里倒著飲料,又轉動桌子中央的圓盤,將它們分到眾人手上。
若萍率先舉起杯子,哼了一聲。
幾個男生只好跟著舉杯,在半空中虛碰了一下。
就像張述桐不清楚為什么死黨們這么興高采烈一樣,他也不清楚路青憐為什么會有來吃飯的興致,她偶爾會參與幾句閑聊——和從前比已經進步很多——但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夾菜。
“下次是不是又該多個人了?”若萍忽然問。
“誰?”大家同時看向她。
“靜怡啊?!比羝級男Φ乜聪蚨趴?,“哎,現在正好放學,要不我把她直接拉過來?”
“都說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杜康立刻支吾道,“我那天是和人家碰巧遇到的,她說元旦的事挺感謝我,請我喝杯奶茶……”
“嘖,靜怡是我閨蜜。”若萍得逞地說,“我喊她你反對什么?”
杜康明明沒有喝一滴酒,臉色卻漲得通紅。
趁飯桌上亂哄哄的功夫,張述桐壓低聲音:
“你覺得你奶奶會把那封信還有狐貍藏在那里?”
可路青憐只是小口吃了塊魚肉,沒有理睬他。
“要不要再去墓穴一次?”張述桐想了個主意,“用那個人的辦法,破壞掉一口棺材,把你奶奶引開,然后去廟里搜搜看?!?/p>
路青憐終于放下筷子:
“你覺得,從昨晚開始,我和你說的話是在開玩笑?”
“呃……”
張述桐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倒看不出多少怒意:
“你還沒消氣?”
他知道今天的事讓路青憐氣得不輕,作為一個始終不表露情緒的人,她生氣的樣子可太少見了,哪怕上次她掉進坑里也沒發這么大的火,張述桐也知道瞞著隊友一個人跑出去不太妥當,可自己問過好幾次,要不要找她奶奶詢問線索,都被強硬地拒絕了。
張述桐本以為過了這么長時間她總該消了氣,但路青憐的表現讓人琢磨不透。
“張述桐。”她沒有加同學這兩個字,也沒有看他,“今天的事,我很感謝你。”
張述桐等了半天,卻沒有后文。
路青憐沒有再對他說過一句話了——而是直接站起身來,找若萍換了個位置,若萍朝他眨眨眼,張述桐不明所以。
他們不喝酒,一頓飯吃得還算快,可離開包廂的時候,透過飯館的落地窗,天色已經黑了下去。
張述桐是最后一個走出包廂的。
他順手帶上了門,卻被什么東西擋了一下,那是一個垃圾桶,一瓶冰露扔在里面,幾乎沒有喝。
大家在餐館門口分手,他今天累得夠嗆,也準備回家休息一下,張述桐和死黨們揮揮手,踏上回家的路,他下意識去尋找路青憐的背影,但沒有找到。
他心說路青憐走得夠快,便也用力蹬著車子,可騎了一會才想起來,原來她根本沒有走這條路,而是去徐老師家里給小滿補課。
張述桐有些不解,明明這件事在他看來著急的不得了,關乎到她的耳朵她的未來,路青憐卻那里沒有多少反應。
……
這種不解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一早,張述桐終于明白了她昨天那句話什么意思。
路青憐的感謝送達了,而且是猝不及防地送到了他的床頭——
今天張述桐是被老媽擰著耳朵從床上拽起來的。
“狐貍?泥人?肩膀上的傷?”老媽的氣場沒比泥人弱多少,“張述桐,要不是青憐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干了這么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