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綿說得沒錯,他不可能每扇房門都去敲一遍,無異于打草驚蛇。
張述桐剛生出一個想法,不等他和路青憐走出電梯,手機就響了起來,顧秋綿頭疼地說:
“你是不是忘了把它裝在盒子里了?”
張述桐張開手,看了看手心里的竊聽器,這是顧秋綿特意囑咐過的,這個電子白癡式的東西用法很簡單,沒有開關也不需要調試,只需要將背后的粘膠貼在某個物體的表面,唯獨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
“明明告訴你了,離得太近很容易互相干擾的。”她沒好氣地說,“我就說怎么什么聲音都聽不到,是不是信號連到你那里去了?”
“你是指……”張述桐驚訝道,“你怎么還在聽那兩個人?”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一秒,顧秋綿氣急道:
“什么叫我還在聽,就好像我很好奇似的,是接收器的指示燈一會亮了一會不亮,我還以為它壞掉了!”
“你好奇心倒挺強的。”張述桐嘀咕道,先將竊聽器裝進了盒子里,“待會再聊,我到二樓了。”
時間不等人,電梯亦然,只是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廂門再度合攏,張述桐回過神來,按下開門鍵,前一刻無人的走廊里卻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一個眼瞼浮腫的男人站在門外,身后是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商量著午飯要吃什么,這一幕像極了鬧鬼,張述桐看向顯示屏上的數字,不知什么以后從“2”跳到了“3”,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原來正好有人將電梯要到了三樓。
他掃過面前的兩道身影,一瞬間就判斷出來人是302房間的那對男女。
無他,又是那股濃烈的煙味。
男人的襯衫有意整理過,可還是顯得皺皺巴巴的,正將一個公文包夾在臂彎里,而女人正拿著化妝鏡補妝,掃了他和路青憐一眼,倒是沒怎么在意他們兩個學生。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張述桐不確定男人有沒有認出自己,對方只是嘟囔了一句,拉著女人的手朝一旁的樓梯走去,腳步匆忙。
“就是他們?”路青憐問。
“嗯。”
張述桐的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望向了走廊上的第二個房間——房門正虛掩著,難怪男人夾著包,想來是準備退房。
他從前沒少碰到過這種爛事,倒也見怪不怪,只是在心里權衡了一下,便立刻改變了計劃。
——找到那個房間固然重要,可竊聽器流落在外同樣麻煩,不只是自己,顧秋綿同樣如此,而眼下幾乎是唯一一個能輕松將其回收的機會,趕在保潔查房之前,張述桐一步踏出電梯:
“先出來。”
他快步走到房門前,張述桐清楚地記得,當時他將竊聽器藏在了手心里,趁顧秋綿的姨夫推開房門的一剎那,輕輕將它貼在了門板的內側,高度約莫在一個成年人的腰部。
可如今張述桐扶著房門,來回打量了好幾次,從上到下,連木門的每一寸都沒有放過,卻不得不消化掉一條預料之外的壞消息——
竊聽器不見了。
房間沒有通電,還是黑漆漆的樣子,窗簾也被緊緊拉著,張述桐又拿出手機,不信邪地在門口的地毯上照了照,還是沒有找到竊聽器的影子。
他一拍額頭,暗道一聲糟糕。
“也許是被發現了。”路青憐在他身后說,“所以他們走得很急。”
“那他剛才就該沖上來問我。”張述桐下意識否認。
但他轉念一想,也承認路青憐的猜測最接近事實,這里沒有第三個人踏足過,竊聽器卻不翼而飛,只有被男人發現的可能性最大,可對方又該如何處置?帶走?還是摧毀、然后丟掉?
“不過你說的有道理,他們的表現的確很反常。”
路青憐又補充道。
她想了想,從張述桐身邊經過,先一步踏入了房間,接著一把拉開窗簾,午后的陽光霎時間宣泄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這幾乎是間煙霧繚繞的房間,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煙味、香水味、酒精味、體液的味道……被子在床上亂作一團,沾著幾個凌亂的口紅印。
路青憐環顧四周,似在尋找著什么,很快她移去目光:
“在那里。”
張述桐也跟著看去,垃圾桶就擺在大床的尾端,他低頭看了一眼,頓時挪開了視線。
忽然間張述桐生出些荒唐的感覺,他們本該尋找那個賓館里的故人,卻在陰差陽錯中來到一間靡亂的房間,空氣里彌漫著難聞的氣息,陽光穿透流動的煙霧如夢似幻,照在了兩個被扔在垃圾桶上面的避孕套上。
他心想這一切真是荒誕得可以,路青憐同樣移開視線,深深皺起眉頭。
他們兩個沉默了半晌,張述桐也分辨不出她是認出了那些東西的用處、還是單純犯了潔癖,他索性岔開話題:
“先別找了,就當丟了,我給她說一聲。”
只是張述桐剛點亮屏幕,顧秋綿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你要改變下計劃。”她壓低聲音,“我剛看到那兩個人在辦理退房手續,趁保潔還在打掃衛生,先把竊聽器從門上取下來。”
好像顧秋綿也不怎么看好他的計劃,和路青憐一樣,只是看著他一再堅持,索性陪張述桐胡鬧一把。
“我知道……其實我們已經來了。”張述桐硬著頭皮說,“但現在的問題是它不見了。”
“什么?什么不見了?”顧秋綿卻問。
“當然是竊聽器。”
“不在門上嗎?”她自言自語道,“哦,我明白了,大概被保潔撿走了,那就先算了,你……”
“等等,你在說什么?”張述桐卻沒怎么聽懂她的話,其實他從剛才就想問了,“哪來的保潔,這里就我們兩個。”
“怎么可能?”誰知顧秋綿一愣,接著她提高聲音,“你確定、現在房間里沒人嗎?”
“有人嗎?”張述桐也愣了。
“當然有,我現在就戴著耳機!”顧秋綿不自覺加快了語速,“我這里聽到的就是打掃衛生的聲音,所以才會打電話,你到底……你到底有沒有找對房間?”
張述桐向路青憐看去。她站在門口,收回目光,朝自己點了點下巴。
張述桐的思維有些混亂了,他們的確坐電梯來到了三樓,親眼目睹了那對男女走下樓梯,現在門后的竊聽器消失了,顧秋綿卻說她分明聽到了保潔在打掃衛生,讓自己趕快去取……他們中間隔了兩個樓層,卻像隔了整整一個世界。
顧秋綿干脆不再解釋,她似乎直接將耳機貼在了話筒上,耳邊立即變得嘈雜起來,張述桐聽得很清楚,在這座傍湖而建的富麗賓館中,似乎存在著這么一個房間——
午后保潔員在里面打掃著衛生,地毯上走來走去,吸塵器的工作聲嗡嗡作,臟了的床單抱起來扔在地上,一個女人嘴里嘀咕著什么,接著是開門關門,一陣的馬桶抽水聲……
這些聲音都被一枚黑色的圓片悉數收集進去,最終傳入了張述桐的耳朵。
可這一刻他正從房間里緩緩退出來,扭頭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突然間怔得說不出話來。
這里每一間房間的門都緊閉著,深紅的走廊靜如死寂,張述桐后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