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晃了晃手中的接收器:
“我倒有個想法,找到它也不算太難,就像剛才那樣,帶著這個東西去各種地方,然后吼上一聲,有沒有竊聽器一試便知。你下午有沒有空?”
“未免有些理想化了。”路青憐說。
“我知道,”張述桐忽然嘆了口氣,“就是要找些事情做,難道閑著嗎?我想起老宋從前說過一句話,好像是說考試的時候,題太難也不要怕,一道道去攻克就好,雖然最后也不一定能寫完,但起碼沒浪費時間對不對?”
路青憐不置可否。
他們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交站牌,宿舍樓下的荒草萋萋,好像每次來都是這樣子,張述桐其實很想去隧道里看看,可路青憐在這里他下去的機會不大,要是有臺大功率手電就好了,他們手里的手機閃光燈,發(fā)出光芒悉數(shù)被黑暗吞噬下去。
就是這么一個下午,公交車上的人很少,小島上的生活節(jié)奏是很慢的,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靜下來等一輛車了,路青憐坐在他的側(cè)前方,兩人都不說話,有時候身體會隨著車子起停的幅度搖擺一下。
公交車再一次停下了,街道上的車流也不算擁擠,它每一次剎車只是因為將要停靠在某處站點,現(xiàn)在車子開動了,只留下兩道站在路邊的身影。
張述桐準備乘公交車環(huán)島一圈。
摩托車反而不怎么方便,車速太快,他需要的卻是在某一個區(qū)域慢慢尋找,第一站就是醫(yī)院附近,張述桐在醫(yī)院兩次發(fā)現(xiàn)了那個男人,可是到了現(xiàn)在他還是不確定對方是來做什么的。
看病嗎?
他們走遍了幾個樓層,一直盯著接收器的指示燈看,指示燈也一直是綠色的,張述桐順便給肩膀換了藥,可喜可賀的是,傷口有了愈合的跡象。
他們出了醫(yī)院,又乘上公交車,前往下一個地點,下一站是學校附近,張述桐停在校門口,不免有些詫異——只是一天沒來上學,眼前好像換了個樣子,操場被挖開了,挖掘機的擺臂仿佛一段程序般工作著,灰塵在半空中飛揚,轟轟的響聲從遠處傳過來時已經(jīng)變得微弱,可地面上的震動傳遞到雙腳上,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匆匆走出來——是顧秋綿的姨夫,對方好像是施工方的一員,他戴了頂安全帽,打開車門。
車子自然是往別墅的方向趕去,去參加今晚的家庭聚餐。
他們走遍了教學樓,在學校里也沒有收獲,雖然張述桐來之前就不抱多少期望。
他和路青憐又乘著公交車去其他幾個地點,也許是憑著直覺、也許是依靠推理,甚至是天馬行空一拍腦袋,可無論是哪一種,信號接收器的綠燈就是沒有變過。
暮色降臨了。
張述桐望著遠處的湖面,出神良久,公交車慢悠悠地行駛著,他將半邊身子倚在車窗下面的欄桿上,張述桐總覺得自己看習慣了這條路上的風景,其實并沒有,他被眼前的畫面驚醒,敲敲玻璃,對著路青憐說:
“看。”
路青憐移過視線,原來是一個小孩子,她手里舉著一根新鮮出爐的棉花糖,也許真把糖當成了云朵,女孩將它撕下了一縷,并不吃,捏住手里打量著,然后舉起胳膊讓它隨風飛走了,才把剩下的棉花糖填在嘴里。
車子恰好停下了,不等路青憐回話,張述桐便跳下公交車,她險些以為有了什么發(fā)現(xiàn),可等公交車開走了,他正在路邊和賣棉花糖的小販講價。
“一塊行不行?”張述桐伸出一根手指。
“兩塊。”小販一個勁地搖頭。
“我身上只剩一塊了,待會坐車都要借同學的。”
小販朝路青憐看去,又回頭看看張述桐,一挑眉毛。
張述桐只好說:
“能不能借我一塊錢。”
路青憐看了他一會,從錢包里取出一枚硬幣。
一根棉花糖很快做好了,融化的白糖凝成潔白蓬松的模樣,張述桐舉在手里:
“走吧。”
“你又想做什么?”
“看到那個小孩吃糖的樣子很幸福,突然想買一個試試,但我其實不愛吃這東西,你吃不吃?”
路青憐沒有接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如果累了的話,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你早該停下來休息一下。”
“你現(xiàn)在給人的感覺油鹽不進。”
“彼此。”
“你到底怎么做到每次說話都這么拉風的?”張述桐疑惑道,“算了不開玩笑,我只是剛才在車上發(fā)現(xiàn),這段時間我們都太心急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那就盡量找找有什么法子讓自己放松一下,你知道的,我這個人還蠻擅長苦中作樂。”
“結(jié)果呢?”
張述桐將棉花糖丟進路邊的垃圾桶里:
“沒用。”
他忽然塌下肩膀:
“抱歉,我本來以為這次能取得很大的進展的,把那些問題全部解決掉,但事實就是……”
“欠我一塊。”
路青憐打斷道。
他們兩人又回到站牌邊,張述桐沉默地等著公交車,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異想天開,想要從這么大的一片土地上尋找一道聲音的信號,無異于大海撈針,可不去試試又能怎么辦,回家睡覺嗎?
公交車來了,氣泵門砰地一聲打開,他踱著步子走上車去,其實連下一站去哪都不知道,他剛在座位上坐下,就有人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
“現(xiàn)在是兩塊。”
路青憐淡淡地坐在他身邊,將錢包收進兜里:
“那個MP3在哪?”
“呃……”張述桐一時間沒跟上她的思路,“在我家。”
“我收下了,謝謝,陪我回去取。”
張述桐不知道說什么好,便點點頭答應(yīng)下來,他們就這么肩并肩地坐在一起,起初張述桐還緊盯著接收器不放,后來被路青憐拿了過去,他就慢慢合上眼睛,播報聲在耳邊響起了,張述桐睜開眼,下了車子。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回到了家里,他甚至想過自己家會不會真的存在一個竊聽器,但事實是他想多了,他走進空無一人的客廳,客廳里的窗戶是背陽的,明明外面還是一片火紅的暮色,家里已經(jīng)黑了下去。
他打開燈,對路青憐說了一句你先坐,便回了房間里將那個MP3的盒子找出來。
路青憐收下了那枚包裝盒,其實張述桐想說這東西和手機不一樣,需要先把歌拷進去,你這樣拿回廟里就只是個塑料的小玩意,可她的心思也不在MP3上,而是問:
“阿姨今晚還回不回來?”
“她啊。”張述桐也不清楚,他只是扭頭看了眼表,憑著經(jīng)驗說,“這個時間還沒回信那就是不回了。”
“想吃什么?”
路青憐又問。
“什么?”
“你晚飯怎么吃?”她換了種問法。
張述桐險些懷疑眼前的路青憐被掉包了:
“你不回廟里嗎?”
——他當然也猜到那枚竊聽器有可能安在廟里,這點只有路青憐回去驗證,雖然可能性也不大,畢竟路青憐的奶奶已經(jīng)回去了,如果真的裝上了,那它現(xiàn)在應(yīng)該亮著紅燈才對。
“你最近的狀態(tài)不太好。”路青憐蹙眉道。
張述桐覺得她可能是指衣柜里的時候,但他想路青憐應(yīng)該誤會了什么,那個老毛病不只是焦慮的時候會發(fā)作,在空氣不佳幽暗密閉的空間里亦然,她好像把自己想得太脆弱了。
“我覺得需要解釋一下,當時……”
路青憐徑直朝廚房里走去。
張述桐只好跟上說:
“出去隨便吃點算了。”
“陪你吃飯不包含在內(nèi)。”
張述桐卻沒聽懂,這個“包含”到底是指什么。
也許他今天就不該把她騙來家里吃午飯,給這個女人摸到了自家廚房的機會——路青憐利落地打開了燈,不算明亮的廚房里,水龍頭嘩啦地淌著,她輕輕瀝去手上的水珠,當然也有案板和菜刀上的。
“我大概知道做什么了,出去等下。”
“我都不知道我家里有什么……”張述桐無奈道,“而且我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孩,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如果你除了白煮雞蛋還會些別的菜,我也可以早些回去。”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
“你去沙發(fā)上坐著好了,這頓飯我來做。”張述桐直呼冤枉,他吃雞蛋是圖省事什么時候代表廚藝真的這么差了,“誰說我不會別的?”
路青憐投來不解的視線。
“你吃沒吃過方便面?”張述桐試探地問。
她頭也不回地將廚房門關(guān)死。
……
張述桐燒了壺水,聽著水漸漸燒開的過程,他現(xiàn)在也不清楚路青憐的想法了,似乎前不久她還有意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今天又突然變了副性子,也許是看自己的病發(fā)作了有些心軟?當然他現(xiàn)在沒心情想這些事,張述桐回了臥室,找出一張紙筆,將今天發(fā)現(xiàn)汽車的那條路畫了出來,他又回憶起醫(yī)院的位置,還有附近的幾條路,張述桐將它們畫了個圈,那個男人這段時間應(yīng)該都在島上,唯一的問題在于,他現(xiàn)在的住所在哪里。
他有心找出小島的地圖對照一下,正回憶著家里有沒有這種東西,這時候廚房的門被推開了。
“吃飯。”
路青憐反手解開圍裙,一頭長發(fā)散落下來。
——晚飯是白煮面條。
拿起筷子的時候,張述桐眼角有些抽搐,很想說誰給你的自信嘲笑我水平臭?
可路青憐的確不是手藝不好,而是會過日子,她大概不會用電飯煲,下樓去買饅頭也費功夫,煮一鍋掛面就成了最佳的選擇,中午的菜還剩了一些,也被她溫好端了上來,飯桌上倒是擺得很滿,可只有一道青椒炒蛋是新做的。
張述桐本就在吃的方面很隨意,能有頓熱飯吃他就很滿足了,要知道有時候他都是直接啃面包饅頭湊合的,這頓晚飯很冷清,一些家庭的晚飯會在茶幾上吃,可他們只是面對面坐在飯桌上,張述桐沒有吃飯看電視的習慣,路青憐更是如此,張述桐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
“圖書館里是不是有小島的地圖?”
“有,怎么了?”
“我想找找醫(yī)院那附近的建筑,剛才畫了個路線圖。”張述桐忽然想吃了人家做的飯,什么都不表示是不是不太禮貌,他吃了一口面條,夸贊道,“很好吃。”
路青憐看著碗中清水里的掛面,歪了下頭。
“好吧,我是說多謝。”
“不客氣。”
“你這樣說反而顯得很客氣。”
“那就客氣點好了。”
張述桐心說是很客氣,客氣得面條也不愿意多煮一些,天知道她是不是在幫自己家省糧食,碗里只有一團掛面,根本吃不飽,雖然張述桐的飯量也一般。
他后知后覺地說:
“對了,待會我自己刷碗。”
“已經(jīng)刷好了。”
張述桐探出身子看了一下廚房,廚具被整齊地擺回了原位,案臺也被擦得一塵不染,雖然沒有走進去看,但他毫無懷疑,連洗手池邊濺出的水花也被路青憐擦得干凈。
他開始只是盯著灶臺看,等視線上移,挪到窗戶邊,便很難一下就收回來。
時間過得快極了,小區(qū)的入住率不算好,可盡管如此,還是能遠遠看到幾個豆腐塊一樣的窗口里亮起了燈,炒菜的聲音、拉窗簾的聲音、小孩哭鬧的聲音,從前張述桐不會注意這些的,亮不亮燈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他從來都是關(guān)著廚房的門,可今天十號樓二層東戶的廚房里也亮起了朦朧的光,他看著碗里的掛面,清湯寡水的,剛出鍋所以帶著鍋氣,每次需要吹一吹才能入口,它未必是滿足你的口腹之欲也未必是填飽你的肚子,只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陪在你的身邊。
張述桐有些難為情地說:
“謝了。”
仔細想想,他本來是想安慰路青憐的,因為失聰和泥人化的事,讓她樂觀點朝前看,可在她眼里,現(xiàn)在自己反倒成了不省心的一個,張述桐只好說:
“雖然很感謝,但我真覺得需要解釋一下……”
路青憐只是夾了一筷子雞蛋,張述桐剛才也嘗過,沒吃出醋味,卻有股淡淡的胡椒香氣,她吃飯時并不怎么說話,頗有幾分食不言的意思,張述桐解釋道:
“你可以理解為,我只是怕黑。”
說完張述桐眼前一黑。
啪地一聲,停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