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哥哥嗎?”
小滿嚇了一跳。
“是我。”張述桐關(guān)上手電,他越過路青憐,走到了小滿面前,“還是被你搶先了一步。”
“搶先?”
“倉庫里的案子。”他彎下腰去,好笑地說,“雖然很不服氣但必須承認你才是最厲害的偵探。”
“也沒有哥哥說得那么厲害,”小滿不好意思地扭扭身子,“我只顧著在門口偷聽啦,是路姐姐想到的,”她崇拜地指了指路青憐,“當(dāng)時路姐姐就在門口聽了一會,立馬就推理出這里藏了個入口……”
“這樣。”張述桐不咸不淡地說,他又看了眼時間,“不過沒有你的話我們也不會想到這點,時間不早了,這里不算安全,先跟我上去。”
小滿心想你們兩個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三人的腳步又加快了一些,他們迎著倒灌進來的寒風(fēng),沿著小滿用粉筆做好的標(biāo)記原路走了回去,灰塵樹葉一股腦地灌進隧道里,風(fēng)聲與腳步聲交雜在一起,卻沒有人說一句話,不知道過了多久,張述桐問:
“待會要怎么回去?”
“是說我嗎?”小滿回過神來。
“嗯,是和你大姑聯(lián)系,還是奶奶?”
“還是大姑吧。”小滿吐了下舌頭。
自從哥哥來了以后,她的位置又發(fā)生了變化,這一次是哥哥走到前面,姐姐反而默默跟在了最后,這也許是場不算探險的探險,她被夾在中間,覺得安心極了,可身前身后的兩人卻不言語,只是快步走著。
小滿很想弄明白這樣沉默的氣氛是怎么回事,就像那次坐在賓館里,夜色在落地窗外生長著,她仰頭望著那盞明亮的水晶吊燈,光是想想就覺得很開心,卻想不明白為什么兩人從電梯里出來時帶出一道壓抑的風(fēng)。
這次也是一樣。但不等她想明白,他們就走回入口了,張述桐正要掏出手機,小滿急忙說:
“我自己給大姑打就好。”
她從背后的小書包里翻出一只翻蓋手機,也是紅色。
“你的手機?”張述桐想了想。
“那次從超市里和奶奶走丟了,大姑就把她的舊手機給我了。”小滿嘿嘿笑了笑。
原來那道鈴聲是這么來的。
張述桐隨后拉開一把椅子,不顧上面落滿了灰塵,便直接坐了上去,他和路青憐依然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等小滿掛了電話,她是個懂事的孩子,說大姑馬上就會到校門口,不用他們送。
倉庫里沒有開燈,小滿說著推開鐵門,外界的光亮只是涌入了一瞬,她便從縫隙中擠了出去,小滿跑出幾步,張述桐本已收回了視線,小女孩忽然回過頭喊道:
“哥哥姐姐不要吵架了啊!”
然后她就快步溜走了。可他們兩人仿佛沒有聽到這句話,張述桐從椅子上站起來,徑直朝那條樓梯走去:
“跟上。”
這一次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反倒路青憐的速度保持不變,她先一步擋在了張述桐身前,皺眉道:
“發(fā)生了什么?”
“竊聽器就在門上。”張述桐向前瞥了一眼,“你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
“我以為在下面,”她想到了什么,“你沒有把那個接收器還回去?”
“嗯。”
路青憐動了動嘴唇,最后只是說:
“先回去吧。”
她擋在入口前,仿佛就這么擋住了他前進的路,路青憐的嗓音并不算高,卻堅定極了,用的也是容不得商量的口吻,認準了不會讓開一步。
張述桐打量了她一會,只是說:
“下面藏著一面青蛇的浮雕。”
“青蛇?”她隨即皺眉道。
“對了,醫(yī)院那條防空洞是被炸塌的。”
他說完這些就平靜地站在原地,路青憐的眉毛皺得更深了:
“你去了那條隧道?”
“你也來了這條。”張述桐隨口說,“你問我我問你也問不出什么,先去看看那面浮雕,路上慢慢解釋吧。”
路青憐久久看了他一眼,最后還是讓開了身子,盡管如此,她好看的眉毛絲毫沒有舒展,兩人就這么下了樓梯,漆黑的空間里,張述桐打開手電,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又在猶豫什么?”
“就這么走下去之前,你最好還記得自己有一個呼吸困難的病。”
“哦,已經(jīng)發(fā)作過了。差不多習(xí)慣了。”
“你……”
路青憐深呼吸一下,好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xù)邁開腳步。
張述桐也邁開腳步:
“我很好,不要擔(dān)心,”他像是閑聊一樣,“雖然時間不算太緊,但也不要耽誤太久,最好快一點。”
“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去看看那面浮雕,說不定能發(fā)現(xiàn)點東西,這個理由夠嗎?”
“……快去快回,否則我會把你拖回來。”路青憐恢復(fù)了平靜的語氣,“不過你最好說清楚一點,你今天都去了哪里,又是怎么知道這下面有一面浮雕。”
“我爸告訴我的。他當(dāng)年參與了修建操場的工程。你應(yīng)該想到了,顧秋綿的父親也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修建了這座操場?”路青憐的反應(yīng)很快,“因為不想被更多的人發(fā)現(xiàn)?”
“應(yīng)該是這樣。”
“那條防空洞呢?”
“有人發(fā)現(xiàn)了宿舍樓里的那個暗門,從那里運了火藥進去……等下。”張述桐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幾張在文件袋里發(fā)現(xiàn)的照片,結(jié)合著老爸的記憶,他將那些照片組合在一起,“左拐,這里有條岔路。”
路青憐問:
“那個男人?”
“不是他,忘了告訴你了,我后來又想了想,已經(jīng)把他排除掉了。”
路青憐聞言腳步一頓:
“你最好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張述桐敷衍道,“每次和你爭辯挺累的,我真的很冷靜”
“你應(yīng)該清楚我在說什么,”路青憐并不理會他的話,“那種樣式的竊聽器是從顧秋綿家流出來的,排除那個男人就只剩一個對象。我能理解對你而言答案就在眼前,那正因為他是顧秋綿的父親,你才更應(yīng)該克制,那種人不是你頭腦一熱就能對付的。”
“嗯。”張述桐不置可否。
他又向右邊拐去,這條防空洞的確像一座迷宮,遠不是醫(yī)院那條能比的,怪不得老媽當(dāng)年在這組織試膽大會,好像能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是老鼠跑過,也可能是蟑螂,這里沒有完全封死,變成了地下生物的樂園,前方的道路開始變得狹窄了,他們不知道深入到了何處,空氣不再新鮮,兩人皆閉上嘴巴。
又走了十多分鐘、拐進了三四條岔路,張述桐撥開眼前的蜘蛛網(wǎng),終于走到了水泥與巖層的接駁處。
幽狹的空間忽然開闊了一些,鞋底踩在沙土上嚓嚓作響,他移開手電,盡頭的洞窟內(nèi),一條巨大的青蛇鋪滿了整面巖壁。
“就是這里,你有沒有頭緒?”
“我不清楚。”路青憐沉聲道,“如果是像那座狐貍祭壇一樣的存在,既然山里有了一座廟,為什么還需要一座祭壇?”
他們誰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張述桐湊近看去,青蛇的雙瞳并非廟里的紅色,而是黑色,卻不是用了某種顏料——它的雙眼分明被雕刻好了,卻又被硬生生地敲去,便留下了兩點陰影,就好像故意為了做出這種效果。
張述桐又想起老爸說的鐵門,他抬頭看去,原來被安在了頭頂,一道柵欄狀的伸縮門被固定在上方的洞壁上,墻上則裝了一個門閘,似乎一撥門閘鐵門就會落下,很像監(jiān)獄里的囚門,這條青蛇的浮雕便被囚禁在這里,不知不覺十多年過去了。
咔嚓一下,路青憐收起了手機:
“回去了。”
她面無表情地說完,轉(zhuǎn)身就走,這條防空洞內(nèi)部很是狹窄,只要有一個人走在了前面,除非徹底出去,否則中途很難調(diào)整身位。
來的時候她只能走在后面,現(xiàn)在成了前面,路青憐走出幾步,身后的那道本該響起的腳步聲卻遲遲沒有響起。
“你在做什么?”
張述桐站在原地:
“據(jù)說顧秋綿的父親當(dāng)年也在這里站了一會,我還以為會有什么附身之類的事,可惜只是一面石雕。”
“先跟我回去,剩下的事回地上再說。”
“說不定真有這么邪門的事情呢?”
“現(xiàn)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間。”
路青憐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直說好了,我不清楚你自己有沒有發(fā)現(xiàn),從上午那個電話……不,從昨晚開始,你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勁,你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休息,無論是誰,你的父母還是朋友或者顧秋綿,讓他們帶你離開這里,而不是研究一面石雕有沒有異常,就算真的有,只要倉庫里的入口還在,就永遠有機會。”
她語速很快,思路也很清晰,張述桐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路青憐。”
“什么?”她皺眉道。
“我今天來這里不是玩?zhèn)商接螒颍膊皇莵碚夷愕模睆埵鐾┢届o道,“而是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的。”
“我現(xiàn)在不打算再勸你了。”路青憐已經(jīng)拿出了手機。
“沒有信號。”張述桐又說,“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但你好像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比如去顧秋綿家調(diào)查線索?”她幾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有些不耐煩道,“我應(yīng)該和你說過,你的演技很差,你今天去做了什么、為什么會知道這條防空洞里有一面浮雕,我懶得拆穿,但不代表你能瞞過誰。”
“那你能不能猜到我昨晚去哪了?”張述桐忽然問。
“你……”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徹底冷了,“你又去找那枚竊聽器了?”
“嗯,恭喜,回答錯誤。”張述桐嘆了口氣,“別用這么危險的眼神看我,不賣關(guān)子了,其實就差最后一步所有問題都解決了,看在大家是朋友的份上,能不能幫個忙?”
“你說。”路青憐耐著性子說。
“回答我一個問題,或者說,告訴我一個答案,你今天來這條防空洞準備干什么?”
“開玩笑起碼分得清場合。”她冷聲道。
“可我是認真的。”
路青憐不再理他,再一次轉(zhuǎn)身走去,可張述桐依然站在原地沒有動,這一次她扭過臉:
“張、述、桐!”她忍著怒意,“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你要怎么辦?”
路青憐不再和他廢話一句,直接攥住了他的外套,張述桐提醒道:
“我肩膀上還有道傷,剛長好幾天,被你這么一拽又會裂開。”
那只手也愣了一下,倏地松開了。
可路青憐的面色沒有松動,她的語氣已經(jīng)帶上了濃濃的警告,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還是像一個小孩子耍賴,我不介意強行把你帶回去,無論什么手段。”
“打暈嗎?”張述桐輕輕問,“前面的路最多容納一個人,你是打算把我背在身上,還是一路拖回去?”
路青憐被噎了一下。
“還沒有發(fā)現(xiàn)嗎,自從你跟我走下來,一路走到這里,回不回去完全看我自己,很抱歉又算計了你一次。”張述桐聳聳肩,“所以不如回答一下剛才那個問題,你為什么來這條防空洞?”
“就因為沒有聽你的話留在山上?”她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氣,“如果你是因為這件事生氣,那你應(yīng)該想想自己違反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沒資格,一個成天說謊說抱歉抱歉的人怎么有資格說別人,不過你又弄錯一件事,我不是因為你沒有聽我的話生氣,”張述桐耐心地解釋道,“我早就想和你這樣談一次,可一直沒找到機會,無論我發(fā)瘋還是一意孤行是因為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也完全承認,但你不一樣,路青憐,你不承認。”
“你不承認,哪怕這次的事被我解決掉,以后照樣會有復(fù)現(xiàn)的可能,裝失憶也好逞強也罷甚至是用百度看病,就當(dāng)我是以絕后患吧。雖然你可以現(xiàn)在轉(zhuǎn)身就走,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迄今為止發(fā)生的所有事……”
張述桐問:
“你到底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