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沒必要拖到明天。
張述桐踏上臺階,低頭觀察著上面的腳印,這是唯一能判斷對方身份的辦法,那片棄用的住宿區(qū)很臟,走廊上又遍布著泥水,何況走樓梯的人本就是少數(shù),應(yīng)該能有所發(fā)現(xiàn)……有了。
幾個網(wǎng)格狀的腳印。
但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這個。
張述桐上到二層,敲響了蘇云枝的房門。
只是詢問。他想。問幾個簡單的問題而已,學(xué)姐的身影與那個神秘女人重合了一瞬,又被張述桐迅速分開。
可能性很小。
哪怕她們同時提到了“本不該存在的人”這個詞,如果學(xué)姐真是那個女人、也真的是她自己編造的概念,那就不該隨意向清逸他們透露這個信息,因為事后很好查證。
可在這同時,張述桐不得不意識到一個不太愿意承認(rèn)的事實——
自己每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學(xué)姐似乎都在他的附近。
路青憐去借書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她。
男人落水以后,她又恰好出現(xiàn)在了大廳。
尤其是最后一通電話。她本該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那時候自己去灌熱水袋,恰逢她和朋友出門調(diào)查,可仔細(xì)想想,自己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值同行的男生意外受傷、將蘇云枝獨自留在一層以后。
這些疑點盡管淺顯,當(dāng)下卻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敲門聲響了五下,卻不見有人應(yīng)答。
時間快要接近零點,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張述桐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肺部被空氣脹滿,直到一道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
只見一個男生走到他身側(cè),抄著褲兜,不滿道:
“干什么的?”
男生身材高大,甚至比張述桐還要高出半個頭,有著一對濃密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認(rèn)出是那個名叫余文的男生、蘇云枝盡量想要避開的對象。
“找她有些急事。”張述桐收回目光,“但她好像不在房間,你知道她在哪里?”
“你誰啊?”余文質(zhì)問道,“不看看現(xiàn)在幾點,大半夜的跑來敲門,怎么和缺心眼似的。”
“誰?”張述桐想了想,“老朋友。”
余文懷疑道:
“老朋友,一中的?我怎么沒聽說過,”他不耐煩地?fù)]揮手,“快走快走,這么晚云枝早就睡了。”
謊言。
張述桐點了點頭,第一次認(rèn)真地打量了對方一眼,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對方臉上,而是沿著身體往下、直到那雙臟兮兮的棒球鞋面。
張述桐皺眉道:
“怎么又是你?”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
“剛才在一層的人是你?”張述桐晃了晃手電,照亮對方身后的幾道網(wǎng)格狀的鞋印,“方便談?wù)劊课液芟胫滥闩龅搅耸裁础!?/p>
“你……”
“難道說又是見鬼?”他又問,“這么邪門的事一晚上碰上了兩次?”
余文立即漲紅了臉:
“關(guān)你屁事!”
張述桐注視著對方匆匆離去的背影,似有明悟。
——他好像知道蘇云枝在哪了。
可仍存在一些想不通的地方,張述桐再一次朝一層走去,他腳步很快,直接拐進(jìn)了那條被封鎖的走廊。
張述桐循著記憶朝那個房間走去——男生跑出來的房間,這一次他刻意放輕腳步,直到在黑暗中與人撞了個滿懷,只聽哎呦一聲,蘇云枝重重倒在身后的門板上。
果然躲在這里。
“有完沒完……”
她惱怒道,說著就要推開張述桐大步離去,可等看清了他的面孔,又驚訝地停住腳步:
“學(xué)弟你怎么在這里?”
張述桐盡量保持著冷靜的口吻:
“聽說你在這附近調(diào)查鬧鬼的事,但我打了幾個電話沒有人接,擔(dān)心你出事情。”
“哦哦,”蘇云枝歉意道,“我手機放在房間里充電,讓你擔(dān)心了,我聽人說,午夜的時候這附近會出一些事情,才待在這里。”
“什么事?”
“就是不清楚才想調(diào)查一下,然后不知不覺就到了現(xiàn)在。”
她說著壓低嗓音,探出頭朝張述桐身后看了看,似乎在尋找什么。
“在找那個叫余文的男生?”張述桐說,“如果你擔(dān)心他在附近的話,他早已經(jīng)走了。”
“看來你碰到他了,我剛給了那個人一個教訓(xùn)。”蘇云枝說著氣沖沖地捶了下門板,“明明拒絕過很多次了,像塊牛皮糖一樣粘著不放!”
她努力控制住情緒,露出一個微笑:
“算了,不說他,你呢?也是來調(diào)查那件事嗎?讓我想想該從哪里說起……哦,是這樣子。
“余文……就是那個男生的名字,當(dāng)時我們從超市去了二層的咖啡廳,他也找了我一路,最后跑到了甲板上,他說那時候好像看到一道身影,以為是我,就要過去搭話,誰知那個人從甲板上跳了下去,接著就跑去找工作人員了。”
這樣說著,學(xué)姐卻一副不怎么相信的表情,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這就是所謂的‘見鬼’?”
“就是這樣,但你也知道我們明明檢查過甲板,什么聲音都沒有聽到,”蘇云枝蹙眉道,“所以我很懷疑是他在撒謊,可后來……”
“后來真的有人掉進(jìn)了水里?”
“嗯,一個男人,兩件事實在太巧,就只好出來調(diào)查一番了。對了,好像就是學(xué)弟你把他救上來的?”學(xué)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有關(guān)鬧鬼的傳聞你知道嗎?”
“朋友們已經(jīng)轉(zhuǎn)告我了。”
她撫了下額頭:
“差點忘了那兩個小男生,那時候我們正好要去一層檢查,余文看到了那個男人,結(jié)果一口咬定自己撞到了靈異事件,他還說這艘船上其實死過人、出過一些事情,就是在那不久后,我發(fā)信息告訴你,要不要一起出門……”
“等等,”張述桐驚訝道,“那些傳聞你也是聽他說的?”
“嗯,叫做‘本不該存在的人’,你朋友們也該告訴你了吧?”
張述桐下意識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多疑了。
蘇云枝拍了拍手:
“既然學(xué)弟你都清楚,那就好辦很多了,我現(xiàn)在想聽聽你的看法,你對這件事是怎么想的?”
“有關(guān)尖叫的原因?”
“對,我想找一個相對中立、并且頭腦聰明的人評判整件事,恰好你就在這艘船上,就只好拜托你了。如果是我自己的話,難免因為個人的情緒產(chǎn)生誤判,就比如我現(xiàn)在仍然懷疑余文是在撒謊。
“為什么?”張述桐不由問。
“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策劃好的,他在大廳看到那個落水的男人的時候,下意識將那些傳言一股腦講了出來,盡管他事后解釋說自己提前調(diào)查過,可我總覺得他早有準(zhǔn)備。”
“也包括那個落水的男人?”
“這個……”學(xué)姐搖了搖頭,“應(yīng)該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他還不至于做出這種事。”
“可是動機呢?”
“就在這里。”
說著蘇云枝又有些惱怒,狠狠地說:
“自從那件事發(fā)生以后,好像給了他一個正當(dāng)跟蹤我的借口,不管我要去干什么,他都以鬧鬼的借口跟過來!”
她的胸脯都?xì)獾闷鸱饋恚瑥埵鐾┖苌僖姷教K云枝如此失態(tài)的樣子,上一次這樣似乎是很遙遠(yuǎn)的事了,她同父親大吵了一架,險些拉著自己離家出走。
盡管平時對方總以溫柔的姿態(tài)待人,卻不代表沒有脾氣,生氣時反倒執(zhí)拗得嚇人,就像現(xiàn)在這樣,誓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張述桐有心幫忙,可眼下的事愈發(fā)撲朔迷離了來。
他思考片刻,問道:
“你剛才是怎么給他的教訓(xùn)?”
“這里。”學(xué)姐一指身后的衣柜,“當(dāng)時我提前把相機藏在床下,對準(zhǔn)陽臺的窗戶,自己又藏在衛(wèi)生間里,等他來找我的時候,又用藍(lán)牙遙控器拍了照,閃光燈亮了一下,看上去的效果嘛,應(yīng)該是室外忽然變亮了,他被嚇得夠嗆。”
蘇云枝難為情地一笑,就好像是她能想出的最嚴(yán)厲的懲罰:
“嗯,你知道,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趁機給他一腳,”張述桐聳了聳肩,“現(xiàn)在有一個簡陋的推斷,如果他心里有鬼,反應(yīng)就不會這么大,恰恰是他真的撞到了‘鬼’,才會嚇得慌不擇路。”
“這樣嗎,”蘇云枝思索道,“好像蠻有道理的,雖然反過來講也成立,可以說是他謊話說多了才會心虛,嗯……”
蘇云枝不解地抬起臉:
“可這樣說的話,學(xué)弟你也傾向于這艘船上鬧鬼嗎?”
“說實話,不信。你對‘本不該存在的人’怎么看?”
“挺可憐吧?”
張述桐一時間沒有聽懂:
“可憐,什么意思?”
“我是說那個被迫自盡的少女,后來我問了一下我家里人,”她掏出一個小本子,“我念給你聽……”
張述桐忽然有種既視感,不知怎么想起了顧秋綿一根手指對著手機戳戳戳的時候,學(xué)姐恰好相反,也許是隨公安系統(tǒng)的父親養(yǎng)成的習(xí)慣?反正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蘇云枝瞇起眼睛看著記事本,張述桐知道那是因為她有些輕微的近視,卻覺得戴眼鏡很丑,便養(yǎng)成了瞇眼睛的習(xí)慣,她對著本子念道:
“那樁冤案其實有著讓人意想不到的內(nèi)情,所有事都是那個丟東西的富商暗中的謀劃,他看上了那個女孩,多次拋出橄欖枝后卻被拒絕了,便買通了她的同伴,將那個首飾提前放在了她的包里,企圖用栽贓陷害的方式逼迫對方就范,然而事情最終失去了他的掌控,才鬧出了一起人命。”
張述桐愣了一下:
“這樣說……是很可憐,那個富商被抓住了吧?”
“嗯,好在警察最終挖掘出了真相,但我覺得最可憐的地方反倒不在于這個,而是根據(jù)當(dāng)時的口供,她臨終前還認(rèn)為自己的同伴相信自己的清白。”
蘇云枝嘆道: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最相信的人,早在最開始就為了一筆豐厚的報酬背叛了她。”
張述桐也嘆了口氣。
耳邊有一道淺淺的哈欠聲傳來,只見蘇云枝掩著嘴,困得眼淚汪汪:
“幾點了?感覺已經(jīng)很晚了。”
“已經(jīng)十二點多了……”張述桐看了一眼手機。
“居然這么晚了?”學(xué)姐一驚,“我還以為才十一點出頭,那咱們先回去吧,你還在長身體的年紀(jì)。”
“呃……好。”
他汗顏地想學(xué)姐的思維也夠跳躍,兩人出了房間,朝著走廊的入口走去。
可張述桐的困惑絲毫沒有減輕,反而更甚。
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任務(wù)不是調(diào)查鬧鬼的真相,不是維護(hù)游輪的和平,甚至也不是幫學(xué)姐查明那個男生撒沒撒謊——
而是完成與那個女人之間的賭注。
可他還是想不通,對方為什么要來管游輪上的閑事?分明八竿子也打不著,也很難想象它們和小島上的秘密的關(guān)系。
直覺告訴他,女人說指的對象并非傳言中的怨靈,如果“本不該存在的人”真的是鬼,是指一個鬼魂,那么將其趕下船又該怎么做到?驅(qū)鬼嗎?
可如果不是,又是指什么?
過了零點便是第二天了,依舊一團(tuán)迷霧。
困意襲上腦海,他盡量振作精神,邊走邊說:
“如果余文說的都是真的,我能想到的最壞的可能,就是那個人已經(jīng)遭遇了不測,假設(shè)他站在船頭的位置,落水后立即被悄無聲息地卷入了船底,總之,回去的路上通知一下工作人員吧,讓他們清點下游輪上的人數(shù)。”
“不愧是你呀,真厲害。”
學(xué)姐則一臉贊嘆地拍拍雙手,又是那種哄小男孩的語氣。
“我應(yīng)該只比你小了一歲……”
他無奈地說完,兩人拐出走廊,一道強光卻突然撲面而來,晃得人閉緊雙眼。
兩人下意識遮住了臉,只聽一聲緊張的喝問從前方響起:
“誰?”
張述桐勉強睜開眼,一個工作人員打扮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是人還是鬼,是、是人的話快說話啊!”
女人哆哆嗦嗦道。
“當(dāng)然是人。”
他心想萬一鬼也會說話豈不是遭了。
“真的是人?”女人狐疑道。
張述桐覺得有必要日后建議一下顧老板,換一批膽子大點的工作人員,起碼不是把神神鬼鬼掛在嘴邊的那種。
“對了,正好有事要找你們。”
“那你說,午、午飯吃的什么?”誰知女人還在懷疑。
“肯德基。”
“哇!”
一聲刺耳的尖叫過后,蘇云枝只好走上前去,細(xì)聲細(xì)氣地安慰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人。
“你就別嚇人家了。”學(xué)姐無奈笑笑。
可我真的吃了肯德基。張述桐無辜地想。
他看著一臉心有余悸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忽然間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哭笑不得道:
“我知道剛出了那種事,但你的反應(yīng)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是剛?cè)肼毜模犖彝聜冋f船上鬧鬼,聽得多了就信了,”小姑娘哭喪著臉,“今天正好又被分到一層值夜,生怕真出了事情,而且、而且我也想不到零點真的會有人在啊,咱們能不能換個別的地方約會……”
兩人同時忽略了最后一句話,又是一通安慰,對方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站起來,嚅囁道:
“那個,我想問問,你們沒從里面看到其他人吧,沒有的話我就不進(jìn)去了……”
“什么人?”張述桐下意識問,似乎不是第一次聽到零點這個時間點,“又出什么事了?”
“就是那個鬼啊,”她打了個寒顫,“我同事們都說,如果午夜零點有個女人出現(xiàn)在一層的住宿區(qū),就是那個不該存在的人又現(xiàn)身了,所以,沒、沒有吧?”
當(dāng)然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張述桐本想這么說的。
接著他神使鬼差地看了學(xué)姐一眼。
她又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胸前掛著臺照相機,白色的羽絨服蹭了些灰,看上去沒少在各個房間中收集線索。
那么,午夜零點的時候,在住宿區(qū)游蕩的女人。
——自始至終都只有蘇云枝一人。
一陣輕微的寒意悄悄爬上張述桐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