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那些事到底算什么呢?
他這個人腦子里藏著許多回憶,有一些早已不復存在了,可也有一些即使消散也希望記得無比清楚。
可現在它們就像船體下的水,在風中凌亂了模樣。
人不可能在湖中看到一朵一模一樣的水花,張述桐慢慢直起身子,敲開了蘇云枝的房門。
小喬從里面露出臉,她說得急切:
“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找了余文?你知不知道他現在……”
“無所謂了。”
張述桐打斷道:
“錄了些東西,等下會給你一份,你們昨晚在那條走廊里動過手腳?我知道你的同伴受了傷,被木刺扎傷了手,好端端不會接觸到那種東西,除非你們提前拆空了地上的木板?”他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余地,“不小心踩空?是放錄像機的時候……不,時間對不上,那就是取走?”
小喬逐漸張大的嘴巴說明了一切:
“是,還是不是?”
張述桐盯著她的雙眼。
“是……確實放過,在余文說自己見鬼以后……”
“蘇云枝現在就在房間里?”
“可我們……”
小喬不知所措道:
“我們是為了拍鬼??!”
……
少女捂住腦袋:
“停停停,我都暈了,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余文又是錄像機的,你能不能一樣樣說?我先說好了,因為他一直說自己見了鬼,我們不可能一直守在那里,就商量在走廊里放兩臺錄像機。枝枝她是攝影社的,所以你這邊怎么回事,又見鬼了?”
“監視屏在誰手里?”
“好像,好像就在枝枝手里吧……等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看下。”
“你先等等,沒開機的!”小喬努力擋住他的身體,“我后來看過錄像機,當時我們忙得手忙腳亂,忘記開機了,所以才約好親自去看看,另一個人就是那時候受的傷,我已經和你解釋了,你能不能別一副誰都欠你的樣子!”
“里面沒有任何文件?”
“當然!”
少女不爽地瞪著他,說到這里她已經意識到來者不善。
張述桐沉默地停住腳步。歸根結底他們不是很熟,對方沒有義務配合什么,管她是撒謊還是將文件刪掉了,無論真相是什么,抓著一份消失的證據不放沒有任何意義。
“蘇云枝在哪?”
“她剛剛出去了,不在房間!”
小喬那本就英氣的眉毛幾乎豎了起來。
她警惕地打量著張述桐,只留下一道門縫,眼下的局面似乎成了徹底的僵局——他心中已經有了定論,偏偏抓不住對方把柄。
所以張述桐忽然想笑,覺得這一切真是滑稽,難道揪著誰的領子去質問嗎?
繼續留在這里不是辦法,他后退一步,神情冷淡:
“稍晚會有一份余文的錄音送過來,要怎么做你們自己判斷,我答應的事情已經做到了。”
“喂,你說什么……”
說完張述桐轉身離去,這時候手機響了,竟然是顧秋綿的電話,偏偏是這個時候,他深呼口氣,眉毛一挑,緩和了一下語氣:
“電影可能要晚一些去了,我這邊會盡快……”
“誰和你看!”不知怎么張述桐聽到這道聲音心情忽然好了一些,顧秋綿開門見山,“那個男人醒了,又是見鬼,先來看看!”
……
幾分鐘后他站在四層的護理室內,人群將本就狹小的空間圍得水泄不通,那個落水的男人就躺在床上,由醫師進行著各項身體檢查。
周圍全是大人,他和顧秋綿出現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可顧秋綿那張臉就是這艘船上最大的通行證,兩個男人朝她問了好——船長和大副也趕來了,不怪他們重視,這次試運營是邀請制,可以說船上的客人便是顧父的客人,無不在社會上有些地位,何況是這種差點出了人命的事故。
當事人是一個禿頂、矮小的中年男人,據說一直到了現在才蘇醒,但并非過去了這么久才恢復意識,而是借著宿醉睡了個痛快,眼下男人難受地哼哼著,等船長上前賠了罪后,大副緊接著問:
“您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男人迷糊道,“就,就怎么說呢,挺冷的?!?/p>
大副耐著性子:
“可我聽您愛人說,您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大喊‘鬼啊’!”
“別聽他胡說八道!”一道女聲隨即插了進來,是男人的妻子,嗓門大得猶如河東獅吼,“喝喝喝我讓你喝,你快把咱家的臉丟干凈了!這么大的人了還不知道少往欄桿邊上走,這船上連點保護措施都沒有,掉下去淹死了怎么辦,還被人說是被鬼上身了!”
這是指桑罵槐,眼看女人都快要把男人的腦袋戳進脖子里去了,大副連忙賠個笑臉,說我們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擔心另有隱情,不過這個可能性幾乎為零,您放心好了。
大副說完船長便清清嗓子,說沒出事就是萬幸,雖然是起意外但擾了二位的興致我們也很抱歉,正好今晚靠岸的城市里集團有一家五星級酒店……您意下如何?
女人聞言也不吼了,點點頭矜持地說是不是有些太麻煩了,船長忙說哪算麻煩,分明是賠罪。眼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就要把事情處理好,連一旁故意裝作很忙的醫師都停下手里的動作,這時男人突然眼睛一睜:
“我想起來了,就是看到鬼了!”
這下女人臉上也掛不住了,面紅耳赤地就要拉著丈夫往外走,可她越用力男人越是犯了犟勁,嚷嚷著這事不算完。
“你還嫌人家看咱們笑話不夠多是吧?”
“你摻合什么,這里面就是有事兒,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就想占點便宜?”
“你……”女人氣得去撕男人的耳朵。
周圍的工作人員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小聲說:
“怎么還真有?”
“對啊,不是說是當年的謠言嗎……”
船長和大副尷尬地對視一眼,打斷道:
“都安靜,您二位也先冷靜一下,咱們有事就先處理事情,”船長又看向男人,“能不能仔細描述一下那個鬼的樣子?”
“女人?!?/p>
“女人……什么樣的女人,她和您落水又有什么關系?”
“我不記得了……”男人含糊道,“哦,我當時好像看到了有什么東西,然后冷不丁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臉,我心臟不好啊,眼前一黑接下來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您是說突然出現的?”
“當然?!?/p>
“我嘗試著概括一下,”船長冷靜地合上筆記本,“您突然看到了一個女人,以為是鬼,受驚后失足掉進了水里?”
“你說對了!”
“那個女人當時在哪?”
“我記不清了。”
船長皺了下眉頭。
“酒蒙子。”顧秋綿小聲說。
船長又說:
“首先我可以確定地告訴您,這艘船上從來就不存在鬼。其次事后我們調查了現場,您落水的地點是在觀光甲板的最前端,現場還發現了一個摔碎的高腳杯,我來假設一下您當時的遭遇,您正靠在護欄上喝酒,這時候又有一位女游客進入了甲板,但您喝多了沒有注意,等她走近了你回過頭,以為見了鬼?!?/p>
船長話音剛落就響起一陣附和聲,工作人員小聲議論著,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鬧鬼事件的真相,讓人虛驚一場。
“您仔細回憶一下,是這樣嗎?”船長朝周圍壓了壓手。
男人卻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他的反應無疑確定了船長的推測,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基本可以“結案”了,顧秋綿也興致缺缺地轉過身。
“不是!”
誰知男人緊縮眉頭:
“我說了那個女的是突然出現的,而且我只看到了她的臉,根本沒有身子!”
他的妻子聞言氣瘋了,扭頭就往外走去:
“我丟不起這個人,你自己在這里待著吧!”
船長攤開手:
“可您說的這種畫面,實在讓人無法想象?!?/p>
“所以我說了是鬼??!”
男人也急了。
“很抱歉,您可能聽到了一些工作人員的風言風語,但那些是錯誤的,我會向您道歉,卻無法把您的話當真,”船長慢條斯理道,“這件事無非兩種情況,一種是您誤把其他游客當成了鬼,就像我說的那樣;而另一種,所謂的女鬼,是您喝多了產生的幻覺?!?/p>
船長頓了頓,這時候他總算拿出了船長的威嚴,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重復道:
“只有這兩種?!?/p>
“不對?!?/p>
船長額頭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絕沒有好脾氣,不過是看在客人身份特殊的份上,可接二連三的否定已經徹底耗盡了他的耐心,船長握了握拳頭,卻又煩躁地閉上嘴。
——這一次開口的人卻是小姐身旁那個少年。
“這位同學……”他微怒地想事情就要解決了你又跑出來搗什么亂,卻一時半會沒找到合適的說辭,只好看了眼自家小姐的臉色,小姐居然彎起眼笑了。
現場忽然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那名少年的臉上,其他工作人員沒有把一個小孩的話當真,病床上的男人卻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你就是救我的那個小孩吧,你說!你當時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張述桐只是問:
“只有臉?”
“沒錯!”
“站起來?!?/p>
男人愣了一下,卻下意識照做,他像是徹底醒了酒,一個翻身跳到了地上,船長忍不住打斷道:
“小伙子,我剛剛已經說了,這艘船上,”船長強壓著火氣,“沒、有、鬼。”
“我知道。”
張述桐掃過男人的身體:
“但現在還有第三種情況,被你漏掉了?!?/p>
“等叔叔處理完這件事可以和你探討一下其他可能性,”船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喝醉了有時候還能看到外星人呢,哈哈……”
張述桐卻沒有笑。
“是啊,”他淡淡道,“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探討的不是一個醉漢是否清醒,而是他究竟怎么摔下了甲板。”
說著張述桐伸手一指:
“看他的身高,還覺得你的推測成立嗎?”
船長忽然一愣。
“欄桿的高度超過了他的肚臍。”
說著張述桐將病床的護欄抬了起來,倚在上面,而后拍了拍手:
“都看這里,只說一次,假設事發時受害人面朝水面,想要發現從身后接近的游客,至少需要完成兩個動作,扭頭、轉身,然后背靠護欄,可一旦護欄的高度超過了人的肚臍,你們待會都可以去嘗試一下,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想要背身摔下去有多難?!?/p>
“可是……”
“聽我說完?!?/p>
張述桐今天沒有任何興致多言,再次向男人確認道:
“事發時沒有任何人推你?”
“絕對沒有!”
他聞言點了點頭:
“那么還有一種可能——
“他是正身摔下去的。
“人的脊椎構造決定了前傾的幅度永遠比后傾大,只有正對護欄彎下腰才有機會。
“那么現在假設他說的話都是基于事實,得出兩個條件。
張述桐伸出了兩根手指,舉在身側:
“第一,事發時他彎下了腰。
“第二,他看到了只剩一張臉的‘鬼’”
現場一時間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臉上,有人不明所以有人毛骨悚然。
張述桐只是看向那個男人,言簡意賅:
“你是在甲板邊緣的下方看到了那個女人。”
……
“怎么可能!”船長高聲反駁道,“甲板下面,怎么會有人藏在甲板下面?”
“一般情況自然不可能,但觀光甲板是在二層。”
“你是說,有人在欄桿外……”船長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去看看就知道了。”
張述桐已經大步走出了房門。
一隊人馬跟著他的腳步浩浩蕩蕩走出護理室,讓大廳中的游客紛紛側目,一行人腳步飛快,很快走到了二層,快要到落日時分,進出甲板的感應門已經被封鎖了,不知道讓人錯過多少瑰麗的風景,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員見狀一驚,心想難不成游客們打算游行抗議?卻從隊伍中瞥到了自家船長鐵青的臉色。
“開門,”船長吩咐道,“其他人都守在外面,不要讓游客入內。”
周圍吵吵鬧鬧,他迎著撲面的寒風第一個走向了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