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把她推到水里去吧?!?/p>
女人的語氣隨意地就像向水中扔進了一塊石子。
“推下去?”張述桐只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我不小心留了個漏洞給你,僅僅是把她趕下船。你其實已經有想法了吧,趁現在船停靠在了岸邊,等游客們下船參加燈會的時候,照樣可以完成‘將她趕下去’這個條件,你現在還在到處找我,不正是打的這個算盤?”
張述桐沒有說話,因為女人猜中了他的心思,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我沒法說這種取巧的辦法不作數,所以我們可以試試看?!?/p>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你成功了我就乖乖認命,不但可以見到我,還可以讓你隨便提一個條件,注意,什么條件都可以哦。可反過來講,如果你失敗了,就當是你對利用漏洞的懲罰,就按照我說的去做,這樣你可以接受吧?
“對了,以防你以后再鉆一些別的空子,比如讓她以‘身體不適’這種理由在中途下船,想來想去,還是把這些漏洞通通補上好了,聽好了,如果你失敗的話——”
她清清嗓子:
“那就把她帶到甲板上,悄悄繞到她身后,伸出手,再用力一推,最后——噗通!怎么樣?”
“總要有一個理由。”張述桐緊鎖眉頭,“為什么是她?”
“戲劇就是因為有了沖突才有張力,”女人又笑了,笑個不停,話筒中傳來陣陣顫音,“是不是有點太兒戲?那我再給你一個嚴肅點的理由吧?!?/p>
她的語氣隨即一冷:
“我、討、厭、她?!?/p>
“好巧,我現在也挺討厭你的?!睆埵鐾├渎曊f。
“可主動權在我手里哦,蛇,還有狐貍,就不想知道它們的秘密嗎?”女人循循善誘,她好像隔著話筒輕輕吹出了一口氣,如魔鬼的低語,“聽我的,只要把她推下去就好了,反正已經是個與你不相干的人了,對不對?”
“拭目以待?!?/p>
“你真的篤定自己會成功嗎?”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一次是張述桐主動掛斷了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站在空無一人又昏暗無比的大廳里,超市的LED燈管閃爍著冷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影院的墻上,顯得高大又扭曲。
張述桐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現在至少能確認一件事,在這個大多數游客都下船參與燈會的時刻,那個女人還在這艘船上。
他沖進樓梯間,一步三個臺階,張述桐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暗罵一句自己亂了陣腳,他皺著眉頭撥通蘇云枝的電話,靜靜等待著,一秒兩秒三秒,屏幕的熒光照亮了他的臉,又是沒有打通,還放在房間里充電?他錘了一下扶手,又找出小喬的電話。
張述桐邊走邊按下通話鍵,聆聽著話筒中的忙音,他的腳步越來越快,逐漸變走為跑,可這時候有個人重重和他撞在了一起。
張述桐愣了一下:
“你……”他見鬼地看著蘇云枝,“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下船去看煙花了嗎?”
“我一直、我一直在找你……”蘇云枝也喘著氣,而且只會比他喘得更厲害,“電話沒有信號,找了好久,后來你朋友說你應該在四層……”
“可你不是說要去燈會玩?”張述桐的腦袋完全亂了,“我明明囑咐過小喬一定要帶你下船,是她沒有告訴你還是你家人不同意?”
“你的東西落在我這里了……”
張述桐打起手電,終于看清了蘇云枝的臉,她小巧的臉上還掛著一副口罩,藍色的那種醫用口罩,拉到了嘴唇的位置,張述桐的視線下移,看到了她手心里躺著的那個東西:
“儲存卡?”
張述桐不可置信地說。
自己應該把門把上的那個袋子提走了才對,而錄像機就在袋子里,存儲卡更應該在錄像機里,到底什么跟什么?
“是余文,”她大口喘著氣,“他還不死心,趁我們說話的時候把你錄像機里的存儲卡拆走了……我發現了……就趕快給你送過來……”
“可那張存儲卡里根本沒有東西!”張述桐怎么可能會犯那種低級錯誤,“被他拿走了又能怎么樣?”
“可你不是去找你的初戀看煙花嗎學弟?雖然你嘴里沒一句實話,可我覺得,你趕著去見的那個女孩一定對你很重要吧?”蘇云枝扶著膝蓋,“說不定會想把那么重要的時刻錄下來……”
——沒有存儲卡的錄像機當然無法工作。
張述桐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很想說我和我初戀去看煙花管你什么事?你乖乖和朋友們下船去玩不就好了,而且大家不是已經約好了各走各的路了嗎?況且又不是人人都是攝影社的成員,也不是誰都心肺不好連一場煙花也不被允許看,正常人看煙花的時候哪里會想要把它錄下來?
“你是不是……”張述桐想罵她是不是傻,可他就看著面前這個氣喘吁吁的傻瓜語無倫次地問,“你、你這么熱心干什么?”
“可你從認識以后就一直喊我學姐,”蘇云枝勉強笑笑,“作為學姐就是要幫學弟,天經地義。”
說得這么瀟灑干什么,誰家的學姐還幫學弟泡妞?張述桐抿住嘴唇,死死地瞪著蘇云枝的臉:
“跟我走!”
他不由分說地拉起了蘇云枝的手腕。
他還在惦念著那個賭約,難怪那個女人突然提出了那樣的條件,現在他明白了,只是因為對方看到了蘇云枝還在這艘船上,所以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失敗。
赤裸裸的惡意撲面而來,與周身的黑暗一起將他包裹住,也讓人……不寒而栗。
張述桐拽著蘇云枝的手腕大步向前狂奔。
他默念著自己還有時間也還有機會,因為燈會還沒有結束,游輪自然也沒有起航,只要他在此之前將蘇云枝帶下這艘船,就還算完成那個賭約。
“怎、怎么了嗎?”
蘇云枝在身后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帶你去看煙花!”
他只能這樣說了。
張述桐跑過舷窗,向下看去,游輪就靠在岸邊,很容易就能夠將沿岸的風景收進眼底,他的心里卻突然咯噔一下,只因烏泱泱的人群中分出了小小的一束,正朝著游輪的方向走來。
他一直以為這場燈會離結束還遠,可他在不知不覺中耽誤了太久的時間,他急忙轉過頭催促道:
“還能不能快點?”
“我、我盡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像魚兒一樣張合著,因為正用嘴巴用力喘氣。
“再撐一會!”
張述桐安慰道,他們馬上就要跑到電梯了,他迅速按下按鈕,可電梯就像開了個玩笑似地去了其他樓層,已經有人回到了船上。
張述桐直接蹲下身子:
“上來!”
他背著蘇云枝又投身于黑暗的樓梯間,張述桐跑過一級級臺階,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越來越多的人在往回走,他不確定能不能趕上,張述桐便咬著牙悶頭向下跑,心里卻仿佛有團火在燒。
“你還是帶我出去了啊?!碧K云枝看著窗外喃喃道。
“男人有時就是出爾反爾的生物?!睆埵鐾┍M量揀些輕松的話說。
“可這樣感覺好丟臉?!?/p>
“為什么?”
“被比我小的男生背著,”她嘀咕道,用力緊了緊環住他脖子的手,“我記得上一次被人背,還是小時候我爸爸送我去醫院?!?/p>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張述桐笑道。
“可那時候我還不像現在這么重啊,”她蹙眉道,“不許笑!”
蘇云枝又說:
“其實是給你添麻煩了吧,莫名其妙跑過來找你,又讓你莫名其妙帶我出去?!?/p>
“是我莫名其妙才對,哪有突然拉住別人往外跑的?像個瘋子?!?/p>
張述桐時刻留意著腳下,這艘游輪明面上只有四層,可每層樓之間都做了挑空的設計,就像商城,每一層的樓梯甚至要拐兩個彎,他已經過了一半,卻覺得跑了三層樓不止。
他和蘇云枝的身影就在狹窄的樓道里不斷穿梭著,張述桐用力托著她的大腿,蘇云枝也用力摟著他的脖子。
“而且這一次多虧了你,”只有張述桐才明白他的話是什么意思,“我原本以為很難說動你再跑出去的,要是那樣就遭了,可你還是跟我一起去了?!?/p>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
“什么?!?/p>
“乖乖女就是容易被壞小子泡走的。”
她笑瞇瞇地說道,看得出很想用平時那副從容的語氣,可時間過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呼吸仍然沒有平穩下來,還在大口喘息著,張述桐終于感受到了她急促的心跳,她的口罩甚至跑掉了,從耳朵上垂落下來的時候掉到張述桐的脖子上,撓得人癢癢,而后被他踩在了腳下,可兩人誰也沒有去撿,因為時間快要趕不上了。
蘇云枝的發絲也在撓著他的后頸:
“從心理學上來說,你這種歲數的小男孩正是最敏感的時候,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請了一個姐姐,姐姐當然要跟你去,赴湯蹈火!”
“別說得自己好像香餑餑似的,你連乖乖女都不算,充其量是半個女病人,”張述桐抱怨道,“明明狼狽得要命!”
而她反駁說:
“我陪你一起狼狽啊。”
他的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層樓梯了,張述桐知道一旦沖出那層樓梯就跑到了一層,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準備好了最后的沖刺。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險的。”
邁出腳步之前,張述桐輕聲說。
他們沖出了樓梯,眼前便是明亮的光線,隨之而來的還有熙熙攘攘的人聲,平時寂靜的大廳人擠著人,甚至看不到甲板上的景象,張述桐一頭扎進人群,他知道這里還遠遠稱不上室外,還需要往外跑,他下午從房間里出來時根本沒有穿外套,這時候去室外肯定會冷,可張述桐反倒希望刮起一陣寒風,狠狠地吹入人群的縫隙里。
——蘇云枝本已平穩的呼吸又開始急促起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片空間里呼吸著,不知道有多少人高聲講著話,淡淡的硝煙味鉆入鼻腔,周身的空氣渾濁得可想而知,張述桐不知道挨了多少個胳膊肘和白眼,可這個大廳就是長得仿佛讓人跑不到盡頭。
他當然不想放棄,就告訴蘇云枝說再堅持一會,現在張述桐反倒怕她放棄,畢竟晚會已經結束了,回來的人又多得要命,只有他們兩個拼命逆著人流往外鉆,張述桐尚且能堅持,可她的心臟不好,如果蘇云枝這時候說要不然還是算了吧、我快喘不過來氣了,張述桐真不知道是不是該停住腳步。
可蘇云枝口中沒有說出一個放棄的字眼,她貼在張述桐的耳邊,像哄著小男孩一樣打氣道:
“加油、努力、你最棒!”
如果蘇云枝是啦啦隊員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啦啦隊員,沒有人的聲音能比她溫柔俏皮,可同時也是最差的,誰家啦啦隊員連中氣十足地說出一句話都難以做到?
“少說些話!”耳邊嗡嗡作響,張述桐提高聲音大喊,“你那個哮喘萬一突然發作怎么辦!”
他們終于沖到室外了,張述桐極目遠眺,渾身的血液卻仿佛凝固了。
輪船的汽笛聲突然響徹了耳際。
他在一座小島上長大,不知道乘坐了多少次渡輪,無比清楚汽笛的含義不是告知人們將要起航,而是宣示著起航這件事本身。
登船梯在緩緩收起,宛如一只鋼鐵巨獸收起了它的爪牙,船上船下的工作人員揮舞著小旗,有序指揮著工作。
他急忙沖了過去,如一陣風般沖過工作人員的阻攔,可船身已經開始移動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雙腳距離陸地越來越遠,卻有心無力。
蘇云枝從他背上跳下來,朝著對岸歡呼、招手。
他期盼的寒風終于到來了,如刀子般刮著人的雙頰,張述桐終于停住了腳步,望著另一端那個繁華明亮的世界默然無語。
張述桐沒有再通知船長讓對方重新將船靠岸。
因為這樣做毫無意義。
他還是輸了這場賭局。
從關上蘇云枝房門的那一刻就輸了。
……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旅途的最后一天,返航日。他舉著話筒,猶如與一位多年的老朋友閑聊。
“你還是按我說的做了啊,早該這樣的,何必猶豫那么久?!迸诵σ饕鞯卣f。
“待會你要到場嗎?”張述桐嚼著一塊口香糖,“我是說,把她推下去的時候。”
“不用了吧,我可是有超能力哦。”
“好。”
張述桐隨手將話筒丟在甲板上。
觀光甲板重新開放了,他抄著兜站在欄桿前,低頭便是一望無際的湖面。今日無風無浪,遠處的水面與天空融為一體,云朵在水上緩緩變化著身形,也許離得近些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張述桐久久凝望著湖面,這時手機響了一下,他閉上眼,在心中開始默數。
兩分零三秒,感應門開啟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一位身穿白色羽絨服的少女走上了甲板。
“今天天氣真好,”她素凈無暇的臉上露出一個笑,伸著懶腰問,“找我什么事,學弟?”
蘇云枝扶著欄桿,站到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