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可明顯不算好吧。”張述桐低聲說“不是出了些紕漏嗎?”
“你還記得從前說過的心愿,不是已經達成了嗎?”
“……我的心愿?”
“是啊,當年上學的時候,我記得有一次聊到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解決了會怎么樣,我和杜康都覺得那種普通的學生生活會很枯燥,可你說那樣的日子其實沒什么不好的。”
“可是……”
“怎么了怎么了?”若萍醉醺醺地湊過來。
“聊起從前的事,述桐還是覺得不甘心,你勸勸他?”
“沒什么,就是喝多了有點感慨。”
事到如今張述桐不打算去爭辯什么了,大家又不知道他還有重來的機會,自然不會理解他的想法。
他轉過頭去,看著廚房里路青憐的背影,她正端著電水壺接水,張述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像一件答應了很久的事情沒有做到一樣。
“少年,大好人生何必嘆氣?”若萍占了路青憐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他身邊。
張述桐心想要遭,被醉鬼纏上了,還是女醉鬼。
他便心不在焉地說馮女俠你有所不知,嘆氣只是因為心里有放不下的東西。
誰知若萍的臉一下變紅了:
“什么馮女俠不馮女俠的,”她打了個寒顫,“噫,多少年之前的外號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幼不幼稚?”
“所以就讓我這個幼稚鬼自己發會兒呆吧。”張述桐撇了撇嘴。
“其實很難過吧,才不是感慨。”若萍小聲說。
“這……”張述桐愣了愣,“也沒有吧,有點失落倒是真的。”
“該做個決斷嘍。”
是啊是啊,雖然他蠻想留在這里和大家喝杯酒的,可他覺得還不能停下來,八年前那個煙花遍布的夜晚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不過他有這種糾結不奇怪,若萍又是在說什么?
“清逸沒心沒肺的,我覺得你才是最為難的那個,秋綿和青憐都在這里,說真的換成我我也覺得尷尬啦,何必呢,這么多年了還是放不下。你這人就是太擰巴了。活該單身啊。”
好像你自己也單身吧……
張述桐越聽越覺得是在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只好說目前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是真沒有。
“喂喂,還當大家都是十六歲的時候呢,今晚就做個決斷吧,錯過今晚下次見面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張述桐則無奈地想能做什么決斷。
事實證明女醉鬼果然不容小覷,只見若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獨酌的顧總:
“秋綿秋綿,打聽一件事,你們上學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談過?”
張述桐嚇了一跳,這是還嫌自己踩的雷不夠多?
可去拉若萍已經來不及了,顧秋綿放下酒杯,皺了皺眉毛:
“誰?”
“這位大木頭。”
“他啊。”顧秋綿瞇起眼,似在回憶。
張述桐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緊張。
“人怎么可能和木頭談戀愛?”
顧總翻個好看的白眼。
張述桐心說你怎么不說羊怎么可能和人談戀愛呢?
“可我記得你們上學的時候走得很近啊,還去約過會。”若萍一副天真的語氣。
“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顧秋綿云淡風輕地擺擺手,“那時候不懂事,會被花言巧語騙。”
張述桐想自己怎么都很難和“花言巧語”扯上關系,但有些事情上確實沒有遵守約定。
怪不得顧秋綿看他的眼神宛如冰封,原來是這里還有一筆舊賬。
這么看那場電影還是沒能看完。
張述桐嘆了口氣,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就和電影絕緣呢?
“你不說點什么,”若萍又推推他,活像個紅娘,“快給顧總解釋一下。”
可不等張述桐開口,顧秋綿就說:
“張述桐,這么多年你不會還單身吧?”
“呃……”
她撐著臉頰,卷起耳邊的一縷發絲,這時候的樣子又嫵媚極了:
“我公司有幾個剛招來的經理,要不要改天介紹給你?”
張述桐沉默了半晌:
“咱們倆真的沒必要鬧得像仇人一樣吧?”
誰料顧秋綿臉色一冷:
“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其實你把我當仇人?”
她這個顧總絕不是白當的,一旦冷下臉來身上的氣勢絕不是作偽,直讓人心驚肉跳。
若萍忙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是同學都是朋友,什么仇不仇人的。”她拍了一下張述桐,“說什么呢你!”
張述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權當賠罪,雖然顧秋綿早已轉過了臉。
他其實覺得自己說的沒錯,現在這架勢可不就是仇人嗎。
若萍朝他擠擠眼睛:
“你會不會說話,我都這么賣力了你怎么一點都不給力?”
“你說的賣力是指賣力八卦?”
“當然是幫你打感情牌,”若萍發愁道,“當年那件事確實是筆糊涂賬啊。”
“你幫我分析一下。”張述桐知道關鍵點來了,決定他和顧秋綿關系走向的節點。
無論聽到什么他都打算把這件事死死記在心里,同時疑惑于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這你就算問對人了,我當年和秋綿聊過,她說其實也不怪你,所以我才幫你挽回一下。”
“能不能別賣關子了……”
“你倒是把耳朵湊近點啊!”
若萍拉過他的耳朵:
“很簡單啊,你當年把太多的心思放在青憐身上了。”說到這里若萍的表情也黯淡下來,“我知道對你來說就是單純地去幫別人,放在誰身上都會去幫,可她那邊也需要幫助對不對,你知道她父親突然生病了,后媽去島上照顧,她那邊呢,其實完全接受不了一個陌生的女人住進家里,可爸爸生了病又不好說什么,心里很難過吧,所以我說這件事不怪你,你和別人走得近一些,她就離你遠一些,靠不了別人就只能靠自己了唄。”
“就是這件事?”
張述桐愕然,他剛剛甚至以為是為了第五只狐貍和顧父撕破了臉,卻沒有想到這么簡單。
可自己怎么會對顧秋綿袖手旁觀?難道是覺得她的家事不好插手?
“在聊什么?”
他們倆同時回過頭,路青憐端著一杯水走過來,腳步悄無聲息。
“謝了。”張述桐忙接過水,有意把話題轉開。
“還沒和秋綿把當年的事說開嗎?”路青憐輕聲問。
張述桐再一次傻掉了,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這句話真的是路青憐說的?
可她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再聊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溫度正好,先把水喝了再說。”等張述桐慢半拍地喝了口水,路青憐又囑咐道,“你們該好好聊聊的,否則太可惜了。”
張述桐傻眼地看向若萍,可若萍只是輕嘆口氣。
于是這場聚會又變成了單純的閑聊。
他有幾次想問路青憐的生活,可每一次都無法開口,尤其是得知是自己摔碎了第五只狐貍之后,是他親手扼殺了那個機會,又怎么能夠若無其事地問她,為什么無法出島,你看起來還是很不錯?
“找個機會好好跟秋綿說一下吧。”
若萍坐在沙發上和他說。
“等她閑下來吧。”張述桐看著顧秋綿在陽臺上接電話的背影。
吃完晚飯已經接近九點。
客廳里只剩下四個人了。
杜康喝的太多了,直接摔在沙發上打起了盹,清逸起身說今天太晚了,他們兩個先告辭了,把杜康送回家,最后還是顧秋綿給司機打了電話。
路青憐在廚房里收拾著碗筷,只剩他和若萍在閑聊。
如果放到八年前,這應該是大家最為興奮的時刻,像是在游輪上的那幾個夜晚,每一次都要鬧到深夜,張述桐原本也是這么覺得的,覺得今晚應該很長很長,可沒想到那頓晚飯就是最熱鬧的時候。
他又忍不住問自己和路青憐究竟是怎么回事,照若萍說的,那場葬禮之后路青憐就住在了自己家里,直到事情全部解決,可為什么現在兩人的關系也有些奇怪。
她都喊自己“述桐”了,本該是很親密的稱呼,可偏偏一整年都不見一次面。
“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嗎好朋友。”
“好朋友?”
“做不出戀人就只好當好朋友嘍,就像咱倆,可以當死黨可以當姐弟但你也想象不到會成為情侶吧?你可別起歪心思啊,”若萍撇嘴道,“哎我說你不會反悔了吧?”
“反悔?”
“當年你自己說的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啊,怎么自己又不認了,喝酒果然誤事。”若萍驚得坐直身子,“真的忘掉過去那些事吧,大家都很好,青憐現在也很幸福,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她最渴望的不就是這種生活嗎,我知道你總是覺得自己做的還不夠,可你要想想,如果沒有你,她又會變成什么樣子。”
她居然嚴肅地坐直身子:
“你要是忘記初四那年的狀態我就幫你再回憶一遍,魂不守舍成天不吃也不喝,一直活在自責里,天天在琢磨怎么找到改變那個結局的辦法,可狐貍都失去作用了,你能有什么辦法?”
她說著去脫張述桐的衣服,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大耍流氓,可若萍只是拉起他的手腕,用力翻過來,按在膝蓋上:
“喏。”
手腕上有道細細的紅線。
若萍左右看看,發現沒人注意,恨聲道:
“你都想不開要自殺了!”
“我……自殺?”張述桐震驚得不知道說什么好,怎么可能?他什么時候是這么脆弱的人了?
冷血線上哪怕顧秋綿死了也熬了整整八年才換來一個重來的機會,這樣的他怎么會自殺?愕然之余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接著沉默下來。
好像,如果事情按清逸所說的那樣發展——
這條時間線上的自己應該失去了“重來”的機會。
張述桐這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告訴他這是最好的時間線,甚至他自己也是這么說的,原來這一次不僅解決了路青憐的死,還解決了纏住自己的那個能力。
所以這條手腕上的傷,究竟是想不開,還是尋找一個回到過去的機會?
“這件事我一直幫你瞞到現在,只有我和青憐知道,你當時失血過多昏過去了,她打不通阿姨的電話才打給了我,你知不知道她那時候有多無助?我第一次見到她哭,仿佛要失去所有東西!”
若萍又把他的袖子拽下來:
“行了,快點藏起來別被人看到!”
張述桐動了動嘴唇,想告訴她自己當時應該是在尋找回到過去的辦法而不是自殺,可若萍肯定是不信了。
“好了傷疤忘了疼啊,張述桐。”若萍咬牙切齒地說,“誰不知道你們倆最后在一起的可能最大,青憐那里只有她一個人了,我們當然希望她能有一個依靠,可是那種可能性已經嘗試過了啊,你痛苦她也跟著痛苦,哪有平白無故的放下,還不是因為害怕?你知道我為什么拼命撮合你和秋綿也不在她那里插一句嘴嗎?”
張述桐木訥地搖搖頭。
“因為你們倆只有徹底分開才能走出來。”若萍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否則還能怎么辦呢?”
張述桐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不是因為他豁然醒悟,而是若萍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然嘛,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最后的結果不是挺好的?我雖然見你不多,可有時候打過去電話,看你也差不多放下了啊,要不是這次喝醉了也不會有這么多煩心事,關鍵是青憐那里也放下了,大家這么其樂融融地豈不是很好?”
“哦,”若萍一拍大腿,“你看秋綿現在也單身,你們倆從前也挺要好的對不對,要是和她重續前緣,那都不是其樂融融而是走上人生巔峰了!”
若萍說著瞇起眼,仰頭躺在沙發上,手指不知道在指什么:
“這樣也算給那段時光一個交代了,述桐,不然你從前受的那些罪算什么呢?”她打了個酒嗝,“這樣啊,離我們當年約定好的事就只差一件了。”
她露出一個傻笑,仿佛看到了那片美好的光景:
“就算工作了也要一起聚聚,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是真的喝多了,沒發現客廳里已經沒有人在了。
張述桐找了件外套搭在她身上,想了想卻也說不出什么話來:
“好好睡吧。”
他起身去了洗手間,洗了把臉,在鏡子里看了看二十四歲的自己,眉宇間既沒有冷血線的冷峻,也沒有野狗線的疲憊。織女線上他是回家調查真相的大學生,無名線上他是意氣風發的張部長,現在他從這張臉上看到的是什么?好像沒有什么明顯的特征,沒錯,就像這條時間線的一切,它們沒有這么好也沒有這么糟,可這就是“張述桐”的人生、必須接受的現實。
事情已經弄清楚了,沒什么復雜的,顧父的病、最后一只狐貍,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現在他的思維到處飄散,一會兒飄到路青憐身上,一會兒飄到顧秋綿身上,一會兒又飄到自己該怎么回去上面。
再回到客廳時若萍的身影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顧秋綿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