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
他的腦海一瞬間被愕然填滿了。
若萍說顧父生病是發(fā)生在路青憐搬到自己家以后,若萍又說路青憐一直住到了寒假結束。
所以他的大腦下意識把這兩件事按照先后順序排布了。
可它們根本不是先后,而是同時!
問題是怎么會是同時?
這么說的話,顧秋綿父親生病的那天,他們豈不是剛好在船上?
“我就說你忘了吧,這么多年不聯(lián)系,跳出來裝什么暖男。”顧秋綿撇嘴一笑,可笑容里帶著自嘲,“那你還記得當初坐過一次游輪?那時候我爸爸就病倒了,神經系統(tǒng)的疾病,頭痛,他想瞞著我,覺得等我回家說不定病就好了,可他也沒想到病得這么重,最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昏迷過去,可誰也不敢告訴我。”
顧秋綿出神地說:
“我還記得回家那天,我想給你打個電話喊你吃午飯的,我進了家喊吳姨,走出來的卻是個年輕的女人,穿著圍裙。”
“你知道嗎?我那時候以為家里又招了個保姆,還和她問了聲好,然后她告訴我,你爸爸病倒了,我趕緊跑到樓上,看到我爸爸躺在床上,我問他你到底怎么了,可他第一句話就是指著背后的女人和我說,這是你韓阿姨,我們在一起很久了,以后她會搬到家里住。我徹底傻掉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兩個,希望能從我爸爸那里聽到一句解釋,我覺得他起碼該和我商量一下對吧,可我爸爸說,以后韓阿姨就是你后媽了。”
轎車緩緩劃到路邊停住,張述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就是下船那天早上的事,大家分開之后?”
“就是那天的事,后來我學會了一個道理,沒有什么不變的東西,你以為的永遠只會像沙子一樣從你指縫里偷偷溜走,可惜當時我還不懂,我聽了之后就沖出房門,再也不想看到他們兩個。”
顧秋綿抱著膝蓋說:
“但那件事也不怪我爸爸,韓阿姨也有苦衷,小時候不懂現(xiàn)在反而懂了,女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生物,誰愿意只做暗中的情人呢,可怪不了他們兩個我就找不到能怨的人了,可誰也怨不了怎么會變成這樣?當時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有一天你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這個家卻再也不是你的家了。司機和保鏢開始稱呼一個陌生的女人叫夫人,可在我這里,那個稱呼應該只屬于一個人那就是我媽媽。
“我那天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沒有坐車,趙叔在后面開著車遠遠地跟著我,我就埋頭朝前走,可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里,我和司機說我要去找同學玩了,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你家樓下,可怎么敲門也敲不開我那時候很傻對不對,不敢給你打一個電話,害怕一打電話就哭出來,我又躲去學校的圖書館里,接到若萍的電話,說你和路青憐出事了。
“你問為什么不主動找你怎么好意思找呢,路青憐她的親人去世了,可我這邊的情況算什么?充其量就是青春期的煩惱。可能陰差陽錯就是這個意思吧,一開始是不敢找你,然后是聯(lián)系不到,再后來,就再也說不出口了。總不能紅著眼跑去你家里吧?所以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顧秋綿你一定要堅強一點,堅強一點堅強一點,靠誰都沒有用,只有靠你自己!”她說到這里笑笑,“人對自己反復說的話就像一個魔咒,說的多了好像就會有力量,但也會被束縛其中。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就像個傻子,有無數(shù)種遠比當初好的辦法,可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偶爾回頭去看,好像能看到那個昂著脖子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的小女孩,怎么能忍心扔下她呢,所以再來一次我也會這么選。”
她瞥了張述桐一眼:
“這樣說你這個仇人開心了嗎?”
張述桐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撐住自己的額頭,只有這樣可以把自己的表情藏得很好,他想起這幾天來似乎真的沒有收到顧秋綿的消息,哪怕會和死黨打個電話也沒有和她聊過天,自己好像真的把她忘了,本想等處理完手邊的事再去聯(lián)系,結果這一等就等了八年。
“開車吧。”顧秋綿傲然道,“你別告訴我答應了帶我回家轉轉也會失約。”
她又開始翻舊賬了,半醉半醒地說記得當年喊你吃頓飯比我現(xiàn)在談成筆生意都難。張述桐你要不要跳槽去跟我干?讓你當項目部的經理,如果一個項目沒做成就罰你陪我看場電影,想必以后公司里再也不會有失敗的項目,我是不是很天才?
然后笑得花枝亂顫。
是啊真夠天才的,張述桐重新踩下油門,看來他們兩個果然是仇人,有必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重新把車子駛上公路,沉默著不說話。
顧父病倒這件事居然已經發(fā)生了。
可從前為什么沒有聽說過?
張述桐轉念又想,到底是沒有發(fā)生還是自己忘了問?仔細想想,曾經的幾次回溯中他也沒有問顧秋綿過得怎么樣,其實“病倒”這件事是必然的呢?
他本以為早把未來的走向弄清了,可還是忽略了一些事,而且出在了顧秋綿身上。
你一直以為她是最不需要擔心的那個,反正是個大小姐,也不像最初的時間線那樣受人排擠了,怎么樣都能過得很好。
“叔叔的病怎么樣了?”張述桐又低聲問。
“還是老樣子,有時候發(fā)病我陪他去醫(yī)院,醫(yī)生都是差不多的說辭,人的腦神經是個復雜無比的系統(tǒng)……就是查不出病因唄,”顧秋綿忽然打開了燈,張述桐轉頭看了一眼,原來她在對著化妝鏡補妝,“但也說不清是好事是壞事,他這樣子肯定要忌煙忌酒了,還要勤加鍛煉,這些年身體反而不錯,要是像從前天天應酬,說不定哪天就要得場大病,還不如現(xiàn)在這樣。”
“可事情就全落在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顧秋綿涂著果凍般的嘴唇,“所以身邊人都催我結婚嘛,只好找人幫我分擔一下,事先聲明我可不能嫁出去哦,要男方入贅才行。”
“就算入贅也不缺人追你吧。”
“可惜沒有看入眼的。”顧秋綿滿意地抿抿嘴唇,“不過說不定哪天就會改變主意,撐不住了就找個人嫁了算了。”
“說得好像去菜市場買菜一樣,這么隨意。”
顧秋綿聽了直撇嘴:
“不是告訴你了嗎,女人就是很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因為缺乏安全感才會堅強,正是因為缺乏安全感,才會某一天突然撐不下去了。”
張述桐心里動了動,卻沒有說什么。
車子已經開到小島中部了。
當他轉過頭的時候,遠遠就能看到一座亮著燈的大樓,那應該就是當年的商場。
這么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四層的電影院有沒有建成。
他們就是這樣各自從家里出來,笑笑鬧鬧地在商場門前碰面。
事到如今張述桐還是不明白顧秋綿讓自己拉她回家做什么,聽那通電話的意思,她父親和后媽絕對不在島上,所以那座別墅里還有誰在?
吳姨也許在他們初中畢業(yè)就離開了,那條老杜賓犬也許根本活不到八年以后。
倒不如說他們去那里能做什么,圍著院墻逛一圈然后回去嗎,還是打開客廳的燈看一會兒電視?
張述桐微微出神地想,這條時間線也許沒有看起來這么糟,不是說眼下有多好,可正因為如此,他有許多修補的機會。
但他又想起了手腕上的紅線,如果有修補的可能這個家伙又在強撐什么,把所有事搞得這么糟糕?
強迫癥嗎?
不找到一個完美的未來就絕對不罷休?可完美真的存在嗎?
若萍告訴他別這么擰巴了,這樣的結果足夠給從前那段時光一個交代。
張述桐不愿意再想了,起碼現(xiàn)在不愿意想,索性把精力放在前方的路面上。
顧秋綿很快伸手一指:
“這條。”
張述桐打過方向盤,隱約認出是那條通往別墅的盤山路,這條路承載了許多記憶,他曾經冒著大雪從上面走下來,騎著摩托車差點被雪崩掩埋,還有一次在夜里將顧秋綿從二樓接了下來,下山的時候碰到了一輛巡邏的車子,在山體的凹陷處躲了很久。
張述桐心不在焉地問這條路是不是不一樣了?我記得從前沒有這么陡。
顧秋綿說后來可能修了吧。
他又說好好的路修什么,讓人的記憶找不到地方安放了,話說你多長時間沒回來了?
“沒有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顧秋綿閉目養(yǎng)神,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
“別墅里還有人?”
“早就空了。”
“大老遠把你帶過去連杯熱水都沒有?”
“待會你自己去燒啊。”顧秋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離別墅越近他開得越慢,因為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要做出一個選擇,他還是有些遲鈍了,其實顧秋綿開口說“帶我回家看看”的時候就該意識到的,可偏偏快到她家門前才發(fā)覺。
張述桐想起了那次從游樂場回來,他把顧秋綿送到市里的家里,然后一個人騎車回到賓館,那時候他們十六歲。
而二十四歲的他緩緩開著車子,正離那棟別墅越來越近。
人果然不能回憶太多往事,一旦開了頭就很難停止,他又想起第一次和老宋來別墅的時候了,坐著那輛福克斯小車,在雨中駛上了這條盤山路,現(xiàn)在開車的人換成了他自己,身邊坐著的是他當初要保護的那個女孩。
張述桐用力踩了一腳油門,八缸的引擎隨之發(fā)出咆哮,開著這種車就該一路飛馳,它走了一路也憋了一路,眼下終于發(fā)出了歡鳴。
“……你家呢?”
張述桐愣愣地問。
這一次他是真的傻眼了,他記得很清楚到了這里就該看到那座宮殿般的建筑,就算沒有開燈也該看到它的輪廓,可眼下視野里剩下的只有一地荒草,在寒風中、在汽車的大燈里,微微搖曳著身形。
顧秋綿帶他來了一片野地。
張述桐差點懷疑是不是被她耍了,她在爾虞我詐的商海里待了這么久,早已習慣了說一些半真半假的話。
可顧秋綿平靜地看著窗外:
“那次塌了以后就沒有再去管了。”
“塌、塌了?”
“說得這么驚訝干什么。你不是知道嗎?這座島就是我爸當時腦子一抽跑來開發(fā)的地盤,他應該覺得不值得再投入這么多精力吧。想想也是,我在這里住了還不到三年,滿打滿算可能還不如在學校里待的時間多,我爸爸結婚后也挺照顧我的感受的,他們回到省城沒有搬進我小時候和媽媽住過的房子,而是買了一套新的,專門給我準備了一個房間,就和從前在島上的一模一樣。”
顧秋綿朝玻璃上呵了一口氣,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用手擦掉:
“但我就是沒有家了。”
可不等張述桐開口,顧秋綿突然伸了個懶腰。
他就說這個女人醉得不省人事了,前一秒還低落地回憶著往事,后一秒就利落地把風衣蓋在腿上:
“好了,新年愿望達成”她把座椅放平,“謝謝木頭。”
張述桐愣了愣,驚訝于她的表現(xiàn),可無論自己怎么喊顧秋綿也不睜眼。
她就這么沒頭沒腦地把張述桐拉到這里,最后連車子都沒有下,又這么沒頭沒腦地睡著了。
可顧秋綿睡覺前忘了說接下來要去做什么,就這么睡在了很久不見的男人車上。
張述桐戳了戳她的胳膊,顧秋綿皺著眉毛鼓了鼓臉,可還是沒有睜開眼,她好像真的睡著了,而且不是裝的,她今天上午才從外地趕來參加聚會,又喝了這么多酒,還打了這么多電話。
以至于睡得挺香,安靜的車廂里能聽到她淺淺的鼾聲。
張述桐盯著她看了半晌,才重新將車子啟動,他們在外面待得有些久了,似乎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