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的這個年過得很有計劃。
他觀摩了舅舅的新葡萄，提著禮物和紅包去看了外婆姥爺他們，然后就……按計劃般陷入對人生與事業(yè)的思考。
當(dāng)然，在俞國勝看來……
沙發(fā)一躺，新聞一放，眼睛半睜半閉，偶爾還光明正大的抽著煙，這是什么祖宗待遇啊？？
俞國勝憤憤不平，終于忍不住沖進廚房，向妻子指責(zé)兒子吸煙的大逆不道。
楚奇英瞥了眼沙發(fā)上的兒子，同意了丈夫的意見，警告兒子：“興興，你要抽就出去抽，家里抽的都是煙味?！?/p>
俞興對此的回應(yīng)是：“喔。”
俞國勝等了一會，愕然質(zhì)疑妻子：“沒了？就這？”
“等等吧，畢竟他給我買金鐲子了，我也不好意思這兩天就多說他?！背嬗⒗硭?dāng)然的說道。
俞國勝敗退。
只是，他多少也是關(guān)注兒子內(nèi)心狀態(tài)的，總覺著這樣的情況是有點心事，抽空還是詢問是不是工作里遇到了困難。
“也沒什么困難，我們公司來年的發(fā)展局勢應(yīng)該會相當(dāng)好?！庇崤d看著電視里的經(jīng)濟新聞，隨口說道，“我就是在想一個問題，統(tǒng)戰(zhàn)價值這個事要怎么做？”
其實，從金陵回來的路上，俞興就在心里琢磨之前與小英交流的兩句話，自己說萬一打出統(tǒng)戰(zhàn)價值，小英則認為空頭打不出統(tǒng)戰(zhàn)價值。
去年六月到今天，半年多的時間過去，從瑰愛網(wǎng)到百曉生，從金融危機到貸款放水，從互聯(lián)網(wǎng)大會到公司融資，從公司賣身到做空上市企業(yè)……
俞興幾乎連軸轉(zhuǎn)的狀態(tài)才算在過年的沙發(fā)上平靜下來。
人一靜就愿意思考。
事業(yè)何去何從？人又要如何選擇？
就像小英說的，百曉生已經(jīng)展現(xiàn)出讓人有錢的潛力，雖然營收還沒開拓，但它是值得全力以赴的。
過山峰呢？
干完這票就收手？
俞興給過小英答案，但這兩天在家有時間反復(fù)思考的時候，這個答案又沒法輕易明晰了。
拋開客觀的收入、影響、風(fēng)險，只是自己的主觀想法……
如果說去年夏天，在悶熱的金陵，他心里仿佛有一團雜火肆無忌憚的噼啪燃燒，那么，在見識過投資人、窺見資本運作、親自戳破騙局之后的現(xiàn)在，那團雜火不僅沒有熄滅，反而被洗煉成更深層的涌動的巖漿。
俞興“曾經(jīng)”很努力，一場爆雷壓不垮他，但一場接著一場的爆雷壓出了憋屈的人生，也讓他此時更傾向于那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驅(qū)動力，攪它個天翻地覆又怎么樣？
“要說這統(tǒng)戰(zhàn)價值啊?！庇釃鴦俾牭絻鹤拥膯栴}之后悠悠的開口了，“你想搞明白，你得細化啊?！?/p>
俞興瞥了眼老父親：“主任科員，請說高見?！?/p>
俞國勝來了精神，侃侃而談：“要細化啊，首先，咱們簡單分兩個陣營，要么友善，要么敵對?！?/p>
俞興“嗯”了一聲。
“這第一點呢，你作為友善陣營能打多少分，比如，你在友善陣營有20分?！庇釃鴦傩Φ?，“這第二點呢，你在敵對陣營能打多少分，也還算20分。”
“第三點，按掉你需要付出多少分的成本，還算20分?！?/p>
“前面這三點都是相加的，20+20+20就是60分?！?/p>
“最后一點，如果想讓你在友善陣營，那要拿多少分給你，算個40分，拿這個動作是不得不的付出，那就得減掉?！?/p>
“20+20+20-40=20?！?/p>
“你的統(tǒng)戰(zhàn)價值就是20分?！?/p>
俞國勝搖頭晃腦：“最后結(jié)果是正的，那就是有價值，負的就是沒價值，但不是所有的‘正’都得拉過來，你‘正’的越多，自然也越值得被統(tǒng)。”
俞興沉思，又看了眼明顯“一張報紙一杯茶”歷練出來的父親，覺得他此刻頗有家族作案的狗頭軍師風(fēng)采。
“把你拉過來能干啥，把你攆走了又給別人帶去了啥，一進一出就是雙向的?！庇釃鴦傩Σ[瞇的說道，“這也是種博弈嘛。”
他繼續(xù)舉例道：“你看《水滸傳》里的宋江，他沒去梁山之前只是一個小押司，宋徽宗壓根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等他上了梁山，他就有了價值，這就是統(tǒng)戰(zhàn)價值?！?/p>
俞興點了點頭。
俞國勝見得到兒子的認可，有點得意的說道：“但是呢，這里面也有難題，正常人怎么能被統(tǒng)戰(zhàn)？得有破壞性的能力才有這樣的待遇，但破壞性的能力得有驗證啊，可是，一驗證又容易出事，人家到時候想統(tǒng)戰(zhàn)過來也得考慮那些做過的事的影響力，這里面是有負面影響的。”
“你看，你不干點東西，你沒價值，你干多了吧，統(tǒng)戰(zhàn)成本又太高，不容易啊。”
俞興凝神思索，緩緩說道：“所以，得擦邊?！?/p>
俞國勝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忽然有點后知后覺的警惕道：“不是，你考慮這個干什么？你要犯事??？”
“頭腦風(fēng)暴，商界生態(tài)位，顆粒度，底層設(shè)計，賦能?！庇崤d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俞國勝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
他想了想，忽然問道：“我看你那個網(wǎng)站還收到人家的律師函，你們用戶量增長那么快，真的沒事嗎？”
“沒事，我們年后就會進行法務(wù)部門的建設(shè)。”俞興隨口答道。
俞國勝看著兒子的表情，笑道：“我這倆月經(jīng)常看你們網(wǎng)站，你們做網(wǎng)站發(fā)展的思路有點意思?！?/p>
俞興也有些好奇老父親的視角：“怎么說？”
“以斗爭求發(fā)展，則發(fā)展存，以妥協(xié)求發(fā)展，則發(fā)展亡。”俞國勝說道，“你們這個網(wǎng)站不就是擺出來搞斗爭的嗎？”
俞興思考幾秒：“倒也沒有那么尖銳。”
俞國勝提供自己的旁觀視角：“還不尖銳嗎？律師函都到了，董事長都被打骨折了！”
俞興這才知道老父親確實很關(guān)注自己網(wǎng)站的事，連鋼鐵董事長的受傷都知道。
他笑著答道：“那是過去了，等我們拿了錢，大家都會更文雅的。”
俞興從沙發(fā)上起身，活動了下胳膊，從口袋里拿出半包煙扔給老父親。
俞國勝驚喜道：“這算什么？算咨詢費?。俊?/p>
俞興看到從房間里走出的母親，淡淡的說道：“給你吧，我不抽了，我媽不喜歡我抽煙，戒了?！?/p>
俞國勝不知道兒子發(fā)什么神經(jīng)，一邊搖頭，一邊把煙往兜里放。
楚奇英三步并兩步，從丈夫手里搶走了煙：“你看看人家興興！我就知道，他壓根不用我多說！你再看看你！”
俞國勝愕然的看了看“別人家的煙民”，得到兒子一個肯定的眼神。
俞興“嘿嘿”笑了一聲：“我去看看外面的年味，順便給投資人們打電話拜拜年?！?/p>
楚奇英等到兒子出了家門，停止對丈夫的批評，尋求一件事上的意見：“興興現(xiàn)在不在學(xué)校里了，平時工作又忙，你說是不是找人給他介紹介紹對象？”
“隨緣唄，碰見合適的就介紹，沒合適的讓他自己碰?！庇釃鴦傩睦镞€在轉(zhuǎn)悠剛才和兒子的對話。
楚奇英皺了皺眉，暫且壓下這個念頭。
老家街頭的年味明顯比大城市更濃，不少孩子還在三三兩兩的放炮。
爆竹聲中辭舊歲，煙花滿天迎新春。
俞興邊走邊給小英打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
“小英，新年快樂，春晚看了嗎？”俞興笑著問道。
“看了一會，困了就睡了?！眲㈢⒋蛄藗€哈欠，“可能是前陣子熬夜看盤，這兩天都好困，補補覺，跑跑步，想打打羽毛球又找不到人，你呢，過年怎么樣？”
俞興等到耳邊的爆竹聲過去一陣才答道：“等你到申城，我陪你打啊，我就看看長輩，讓我媽給親戚朋友包了紅包，之前理財?shù)氖伦尨蠹也惶眠^，但又不好攬身上，先這么著過?！?/p>
劉琬英想了一秒：“你水平夠嗎？我是練過的?！?/p>
“不行就你教我唄，等周末不忙的時候?！庇崤d沒有逞強。
他沿著馬路溜達，聽著小英時不時在爆竹聲里模糊的聲音，放空了兩天的情緒逐漸回歸。
等到小英的電話結(jié)束，又打給了呂海穎。
百曉生一把手與二把手互祝新年快樂，俞興先說了A輪融資進一步剛剛明確的消息，隨即提到自己這幾天的一個想法。
“我們網(wǎng)站還是需要向廣大職場用戶進一步提高價值的?！?/p>
“除了匿名爆料和吃瓜看熱鬧，更功利性的職場人脈在年后也需要進一步開拓。”
“小穎，你覺得我們開辟了一個‘對話’欄目，分享與行業(yè)里不同身份的人的交流，怎么樣？”
呂海穎遲疑一會，這個“人脈”是先前聊過的，屬于職場用戶的趨利考量。
目前，這個方向的建設(shè)還比較少。
她問道：“這樣的定位聽起來比較高端，這對于樹立咱們網(wǎng)站這方面的形象肯定是有幫助的，問題在于，我們怎么對話到那些‘高端’目標(biāo)?！?/p>
“有一個算一個，多參加行業(yè)活動，多發(fā)揮我們的用戶群體優(yōu)勢?！庇崤d說著自己的想法，“比如，嗯，我們就還拿徐欣舉例，她就是很知名的投資人，順著徐欣，我們可以去對話劉強東，可以去對話她投資的那些企業(yè)，然后再順著劉強東，又可以去對話其他人?！?/p>
“咱們不像那些死掉的職場平臺，我們是鮮活的平臺，用戶群體目前也是活躍的?！?/p>
“徐欣、劉強東他們這種比職場群體高一截的角色，他們其實也是人，也是愿意‘好為人師’的?！?/p>
呂海穎對于師兄能找徐欣這個事是很佩服的，聽到這樣的例子就明白了，簡而言之，還是得發(fā)揮厚臉皮的精神。
“咱們也可以不局限在國內(nèi)，什么軟銀，什么特斯拉，什么谷歌，對話或長或短，不用太局限，職場人對這方面的興趣度都會高一些?！庇崤d萌生這個想法后就有在打磨，“另外，有對話，也可以有評價，看看哪些公司的模式是明顯有問題的，明顯走進死胡同的，或者，有什么缺點，都可以指出來，這帶來的討論可能會更多?！?/p>
呂海穎聽到這里，忽然說道：“這不是拍CT嗎？”
俞興忍俊不禁：“這樣確實好理解?！?/p>
他沒往這方面理解，而是之前想到了小英解釋PUT看跌期權(quán)的價值，PUT的價值主要是兩部分，一是內(nèi)在價值，一是時間價值。
內(nèi)在價值是指行權(quán)所能帶來的經(jīng)濟價值，時間價值則是期權(quán)剩余有效期所帶來的潛在收益，會隨著到期日的臨近而逐漸減少。
比如，一份PUT是3月15日到期，3月1日的時間價值就要大于3月10日。
俞興在考慮“對話與批評”的時候就忽然想到了這個“時間價值”。
比如，今天是1月26日，自己在百曉生上批評了當(dāng)當(dāng)網(wǎng)的發(fā)展，認為按照現(xiàn)在策略必然會落后競爭對手。
這份批評在26日沒什么太多價值，等到未來某天的當(dāng)當(dāng)驗證了批評，發(fā)言的價值也隨著時間而大大增加。
時間越長，百曉生就必然越有被大家重視和挖墳的價值。
呂海穎提了個疑慮：“批評容易，批評保持正確沒那么容易，一旦錯了，師兄，我們就容易招來嘲諷啊。”
不用等到錯，只要百曉生提出批評，恐怕就會立即招來嘲諷。
俞興同意道：“所以，我們需要對話，需要理解行業(yè)里在發(fā)生什么，也需要用數(shù)據(jù)和狀況來判斷走勢到底是什么樣的?！?/p>
“我們不用怕提出批評，本來就只是主觀判斷，當(dāng)然，我們要盡量按照事實來給出判斷。”
“我打算回頭在公司內(nèi)部或者再獨立做個調(diào)研公司，看看能不能輔助我們進行更恰當(dāng)?shù)呐袛唷！?/p>
既是調(diào)研百曉生的評價目標(biāo)，也可以調(diào)研過山峰的疑似目標(biāo)。
摻著來唄。
規(guī)模不用大，后者的摻雜也不用多，甚至可以只做疑似目標(biāo)的部分調(diào)研，剩余的再進行分離。
反正，百曉生存在這樣的欄目，關(guān)注各類企業(yè)合情合理。
呂海穎想了一會，說道：“那我們試試？”
俞興笑道：“嗯，試試，年后再細化這方面?！?/p>
呂海穎感覺這應(yīng)該算是網(wǎng)站官方引流的機制了。
匿名爆料的引流是希望用戶自發(fā)，對話與批評則是官方自己做的容易引起爭論的機制補充。
但她唯一覺得憂慮的還是，判斷不準(zhǔn)……
如果連續(xù)判斷不準(zhǔn)，這樣的欄目就自然沒有影響力，也就沒法做下去了。
至于欄目的標(biāo)語倒是好想，若批評不自由，則贊美無意義。
俞興大概能猜到二把手的想法，但這個問題在自己面前不是太大的問題，時間價值是真有價值，國內(nèi)像咖位不大的劉強東，國外像咖位不大的馬斯克，這些都可以進入深度的對話，還能做成系列。
至于批評層面，比如做電商垂直細分但難逃敗局的1號店之流，比如如今還氣勢正盛但未來幾年就由盛轉(zhuǎn)衰的蘇寧、國美，別人說不準(zhǔn)，自己說的肯定準(zhǔn)。
帶著答案推過程，這種批評的含金量就太金了。
俞興相信這必然能推動百曉生進一步的快速發(fā)展，這樣也可以把這個消息源做到更大，提供更多可供過山峰篩選的信息。
另外，他也確實需要多看看和多想想更多事業(yè)的可能性。
俞興在又給三把手鐘志凌打了一個電話之后，翻找通訊錄，瞧見了徐欣的號碼。
他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沒有撥打出去。
短信拜年應(yīng)該就夠了，對方畢竟沒投A輪，也未必愿意聽到自己的聲音，而且，臻愛網(wǎng)的李總說不準(zhǔn)也在旁邊，就不要刺激別人的家庭矛盾了。
俞興沿著馬路溜溜達達的又打了幾個電話，等到快回到家，他再次在手機里看到了“嘉漢林業(yè)”這個最新的疑似目標(biāo)。
怎么看怎么感覺這個嘉漢的手段比芬眾還糙。
他搖頭，回家瞧見母親正要剁餃餡，自告奮勇的說道：“媽，我來剁，我來包，多包點，回頭都凍冰箱里，等你們想吃的時候就吃。”
楚奇英愣了愣，忍不住笑道：“誰是誰媽？過完年，家里忙完，我去申城瞧瞧，到那邊給你多包一些。”
“等我有錢了，再那邊給你們買房子唄。”俞興邊剁邊說，“提前退休，你和我爸沒事旅旅游，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怎么樣？”
楚奇英微微一笑：“那等你有錢?！?/p>
俞興“嗯”了一聲，剁了一會之后見母親就在廚房里手里不閑，說道：“我舅那個葡萄藤是從日本引進的，品種很不錯，不過，我想來想去，那個想有收益得好一陣了，我覺得讓我舅他們?nèi)ヅB鎖店，沒準(zhǔn)也能不錯，現(xiàn)在大城市的人這方面的需求還挺大?！?/p>
楚奇英遲疑道：“街上有人倒是真在申城做水果店，今年還換車了，但他們?nèi)プ觥Γ阋仓溃碡斈莻€事讓大家都傷著?！?/p>
“主要是我舅他們有沒有這個心氣，他自己種葡萄，各方面應(yīng)該還能問問找找人?！庇崤d笑道，“如果他們自己沒這個心氣，現(xiàn)在去申城搞搞加盟，也還好。”
楚奇英皺了皺眉，問道：“那你覺得呢？”
“我沒法覺得啊，嗯，就是我最近跑公司的政策，現(xiàn)在貸款什么的都還好。”俞興說道，“我感覺還是比種葡萄好一些，如果新品種試種效果出色，想回來種就還能回來種?！?/p>
楚奇英左想右想：“你和你舅商量了嗎？”
“還沒，我就是隨便想想，這不和你瞎聊呢。”俞興笑道，“哦對，過幾天我有一群同事從這邊過，正好給你拜個年?！?/p>
楚奇英驚訝道：“一群同事？幾個人啊？給我拜年？”
“十來個吧，他們非要來，你當(dāng)作給我拜年也行，都是順便，還想來看看我是不是真在種葡萄?！庇崤d笑瞇瞇的說道。
楚奇英忍不住側(cè)頭看了眼兒子，忽然對于他開公司這個事有了點更具象化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