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追殺令需要時間來收集線索。
畢勝很明白這一點。
但他這一晚仍舊輾轉反復，既有酒后的痛楚，也有精神上的愁悶，還有對未來的擔憂，以及，說不出的對俞興的感激。
俞興這個人是從錄制《非你莫屬》的舞臺上認識的，他有些古怪，脾氣也很犟，有時候平白無故就翻臉，還經常不講情面，前不久甚至懶得聽自己把話說完。
偏偏，人家這種時候就愿意拉自己一把！
什么叫事上見啊？
現在看來，他明明是個性堅毅，脾氣剛強，關鍵時刻堅守原則不妥協，還經常剛正不阿，彼此溝通也是直抒胸臆，開誠布公。
噫，其行凜凜然有松柏之姿，其心昭昭然若日月之明！
畢勝直勾勾的盯著酒店房間的天花板，想著俞興，想著公司，想著內憂外患，只覺凌晨此刻的滋味刻骨銘心。
次日上午九點半，一直沒睡好的畢勝好歹刮了刮胡子才來百曉生公司找俞興，一是當面再次表示感謝，二是為昨晚酒后的失態道歉。
說真的，他近期碰到困難才直白的感受到創業與工作的巨大差異，昨天晚上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沒事，我只是看不過去罷了。”俞興讓秘書倒茶，知道畢勝關心什么事，又說道，“而且，也未必能起到大作用，我抽人做信息整理和篩選，現在需要等一等。”
他又解釋了一句：“我們現在針對的是跑路的那個品牌商，沒有提你那個副總的名字，跑路的行為是既定的，這樣一個公司的信息也多，另外，提及傅紹輝也容易有不好的引導，畢竟，這是面對整個網站的用戶，還是有影響的。”
畢勝深深點頭，人家網站是做商業運營，這為了私事出手，已經太夠意思了！
他想喊一聲“好哥們”，又覺得此時此刻這樣喊有點攀交情，最終只能感激的說出一句：“俞總……”
“還有，我昨天晚上也想了想這個事，你要怎么處理？”俞興沒有在意畢勝的復雜心情，既然已經幫忙，也就積極發揮獨董的作用。
畢勝茫然了好一會，重復道：“怎么處理？嗯……”
“我看這個跑路的羅吉斯并不是什么大品牌，質量怎么過關的？你們公司怎么評估的？合作是如何推進的？是只有傅紹輝在其中發揮作用嗎？”俞興平靜的問道，“另外，咱們之前聊過樂淘網的戰略是要下沉，但你們連一線城市也去了，這是為什么？你這個公司里面的問題恐怕不會只他一個人吧？”
畢勝到了這時才猛然一驚：“你是說有一窩？”
“我傾向于是這樣，利益分一分才更好拿更多。”俞興示意秘書先出去，然后再次問道，“所以，你要怎么辦？”
畢勝低頭思考，再抬頭瞧見俞總的目光，意識到對方已經有想法，立即誠懇請教道：“俞總，你是怎么想的？”
俞興沉默一會，說道：“我給全站用戶發了私信，這種規模之下已經走漏風聲，不只是我們知道，傅紹輝也會知道，包括跑路的羅吉斯也有可能知道，既然這樣，不如借著這樣的機會來把瘤子割掉。”
“動作并不保密，假設有一窩人中飽私囊，他們并不清楚我們這樣的動作拿到了多少信息，這是一個黑盒。”
“我的意思是，不管最終能不能揪出傅紹輝的問題，都假裝揪出來了，然后我們帶人一起去公司，一邊找帽子叔叔，至少會帶傅紹輝去調解，另一邊在你公司借著黑盒和傅紹輝的離開來進行恫嚇，表示留給半天時間，只誅首惡，剩下的人自己退贓離職，那就既往不咎。”
“我剛才問了問我公司的法務，這里面很可能涉及到職務侵占，按照數額劃分是3年以下、3-10年與10年以上，還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不知道能不能挖掘出傅紹輝的實際問題，有固然好，沒有的話，也就恫嚇著把其它問題解決了。”
俞興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說完了自己的想法。
畢勝目瞪口呆，沒想到還有后續的步驟，但昨天完全沒睡好，這會的腦子都在打結，下意識問道：“這，這樣行嗎？”
“不知道啊，試試唄。”俞興云淡風輕的說道，“畢勝啊，都到這個時候了，我告訴你，只有兩個字。”
畢勝問道：“哪兩個字？”
俞興肅然道：“不怕！”
不怕再出問題，不怕公司震蕩，不怕拿不到想要的結果，不怕最終的一敗涂地。
畢勝思考回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問道：“為什么不怕？”
俞興沒想到他還問，想了想之后答道：“公司又不是我的。”
畢勝：“……”
他苦笑道：“俞總，你真……實在，但公司是我的啊。”
俞興沒有順著說下去，反問道：“既然公司是你的，既然你先前也認可戰略方向，為什么還會對別人妥協？前天妥協一絲，昨天妥協一絲，今天就滑坡到這種局面，既然公司是你的，為什么不‘哪怕死也是死在自己手里’？”
畢勝不能答。
俞興搖頭道：“就算不信任我，也應該信任徐欣吧，徐欣是知名投資人，她的想法都一樣，還有什么好猶豫的？”
畢勝混沌的腦子這時候靈光一閃，答道：“她是知名投資人，也沒見你信她啊，我這跟你學了學。”
俞興微微一笑，沒有生氣：“那就多學點，不要學成這個樣。”
畢勝仰頭長嘆：“我錯了，創業比我想象的還難。”
“總之，傅紹輝必須要辭退，公司內部也要正本清源，如果你還有后續，那就加強團隊建設，我之前接到劉建凱的電話，我說了我的想法，我認為模式垂直這個方向有一定的容錯空間。”俞興這個時候才提到自己先前和今日資本的交流。
畢勝也這才知道俞總暗地里還幫自己說了話。
他的感激已經不能更多了，嘆了口氣：“我早晨的時候和老婆打了電話，我想再和今日資本溝通溝通，愿意再拿出一百萬美元的投入，讓他們看看后續發展。”
這是把剩下的家底又拿出一半。
公司如此情況之下，也只能是真金白銀最具誠意。
俞興沉吟。
畢勝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看向俞總，雖說不強求他看出來自己的決心，但也希望對方被自己的投入所觸動，萬一……咳，萬一，俞總被觸動了之后讓紅隼投資，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先看能不能清理公司，如果能清理，你投了也就投吧，這是代價。”俞興說到這里頓了頓，“這樣吧，你也不容易，明天的早飯，我請了。”
畢勝的心情有個劇烈的浮動，愣了好幾秒后答道：“好，俞總，可能我現在說什么都是多余，但我真的特別謝謝你。”
俞興笑道：“別人都說，身處谷底的謝意是沒有價值的，但你這么謝，明天的午飯，我也請了。”
畢勝莫名嘆服。
“不過，模式垂直雖然有容錯空間，但隨著時間和犯錯，這個空間必然越來越小，如果僥幸能過了這關，團隊建設必須得重視了。”俞興把話說完，“我覺得你也不用搞什么高深的理論，就堅持基礎的PDCA循環，四個階段，八個步驟，也就行了。”
他起身在白板上寫了PDCA的字眼。
俞興之前錄制節目的時候提過一次，P計劃，D執行，C檢查，A處理，這是四個階段。
P里有“搜集資料、找出問題、找出主要問題、制定計劃措施”4個步驟。
D里有“按計劃和要求實施”的1個步驟。
C里是“檢查結果，找出成功經驗和失敗的教訓”的1個步驟。
A里是“鞏固措施，制定標準，形成規章制度”與“找出遺留問題，轉入下一個循環”的2個步驟。
俞興簡單的聊了聊這個，最后說道：“你不一定非讓公司上下全都知道你的邏輯，最起碼，你自己得心里有數，就好像，先前的戰略既然定了，為什么偏移，偏移的方向對不對，這總要你自己有思考吧。”
畢勝默默點頭，理論結合現實，格外深刻。
“那就這樣吧，看看你有沒有繼續的機會了。”俞興走回自己的座位，伸手指了指門，“畢總，我先忙，你去干什么都行。”
畢勝對于俞總這樣直抒胸臆式的表達已經沒有半分不滿。
他起身走到門邊，忽然問了句：“俞總，你說這江湖追殺令得多久有個結果？”
俞興沒法給出答案，只能寬慰道：“讓子彈飛一會。”
畢勝的情緒穩了穩，默默離開百曉生公司，又一個人在街上徘徊了一會，最終發現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他明智的決定補個覺，這樣才有處理后續的精力。
到了晚上，畢勝不管身體還是精神都緩和了很多。
他沒有給俞總打電話，而是在酒店登上了百曉生的網站，果然看到一片討論。
雖然昨天晚上把這個事稱之為“江湖追殺令”，但百曉生的用戶并沒有這樣的感覺，只是在交流后確定俞博士這次是發了一大波私信。
這是百曉生建站以來絕無僅有的，難免會激起大家極大的好奇。
再加上，羅吉斯公司是跑路狀態，這里面的恩怨情仇更讓人有所猜測。
不過，百曉生自建站以來的表現以及俞博士個人的戰績都有目共睹，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被追查的那一方有大問題，論壇上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的差不多24個小時，已經就著羅吉斯討論了好幾波。
有的聊羅吉斯這種公司的失敗，有的認為羅吉斯的實控人肯定已經出國，還有的又聊到樂淘網的狀態。
畢勝細細的翻了一遍，有些失望的沒瞧見有用信息。
但他轉念一想，按照俞總所說，即便沒有信息，這種討論本身所形成的聲勢就能制造恫嚇的黑盒，屆時就可以幫助樂淘網清理毒瘤。
畢勝按捺住了心情，沒有聯系俞總，知道那邊有動靜便會通知。
這一天晚上的睡眠相較于上一天好了不少，但醒來的很早。
畢勝先聯系了家人，又自己抽了一包煙。
等到上午十點，畢勝還是決定前往百曉生，一方面問問消息，一方面請教恫嚇的時機。
然而，他沒有見到俞總，對方去參加了申城農商杯的青年經濟人物評選采訪。
“畢總，畢總，俞總讓我跟你說，網易聯系他了，說是會報道我們網站對羅吉斯的探究。”秘書章陽煦拉住了要走的畢勝。
畢勝精神一振：“是嗎？這是好事，章總，那個，嗯，那個，對羅吉斯的信息篩選有沒有什么進展？”
章陽煦搖搖頭：“畢總，你叫我小章就行，公司這邊暫時沒有太大進展，有人確實知道它，但沒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要找到知道羅吉斯公司內情的人，還得知道內情中與樂淘網相關的信息，這不太容易。”
百曉生的用戶群體雖然有了規模，但一來不是所有人都活躍，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費心，二來，這種利益勾結的事情本就默默進行，想要擊穿屏障得有運氣。
畢勝沒有太失望，他已經做了一部分的心理建設。
這一天的情緒趨于緩和，不過，晚上的時候，畢勝與老婆討論，提前確定了再拿100萬美元做事的想法。
“為什么不等俞總說的清理結束再決定呢？”
畢勝回答了老婆的疑問：“因為這個清理的動作有很大可能成功，就像他之前說的模式垂直的戰略，那按照邏輯也有很大可能成功，整個邏輯通了，就該考慮如何貫徹的執行。”
這天晚上，網易小篇幅的報道了百曉生的動靜，提到跑路的公司羅吉斯與樂淘網疑似出現糾紛。
第三天的上午，畢勝依舊來到百曉生公司。
時間已經過去60個小時，不少信息出現卻又被確定沒太多價值。
“可能還是用戶規模不夠。”俞興當面告知了情況，難免遺憾道，“買明天早晨的機票，我們帶著‘黑盒’去搞一搞吧，也不算浪費我這一道追殺令。”
追殺令沒得到結果，但追殺令本身還可以利用。
畢勝點頭，隨即就見俞興點齊兵馬，通知法務、董事長、三把手、秘書等人出差行程。
正在這時，總裁辦的門被推開，秘書章陽煦匆匆走進來，匯報道：“博士，有一個用戶自稱他姐姐之前是羅吉斯的會計，兩個月之前被辭退，知道一些情況。”
俞興和畢勝對視一眼，都感覺面前的信息屏障似乎被擊穿了。
“用我的電腦。”俞興指了指屏幕。
俞興坐下操作，畢勝湊在旁邊，心懷忐忑。
用戶“陶彥彬”發現自己的私信得到俞博士的回答，立即又說了兩句羅吉斯公司的情況，還表示可以嘗試說服姐姐，只是，他也有疑慮。
“博士，這公司跑路了，我姐要是提供信息，你拿了信息，她的身份能保密嗎？”
旁邊的畢勝已經有點急不可耐，原地轉了兩圈，說道：“俞總，這怎么說？咱們，嗯，咱們給現金報酬吧，他姐的信息肯定有用，咱們給錢，讓錢打動他們。”
俞興想了想，說道：“錢肯定是要給的，不能讓人白忙活，不過，這個倒不用那么麻煩。”
他打了兩個字并發送過去。
很快，“陶彥彬”也回復了一個字。
——信我。
——好。
畢勝驚愕的看著這簡短的對話，這……這特么的空口無憑，難道就這樣信了？
他難以置信的指著屏幕：“俞總，你，你，你空口無憑啊！”
俞興笑著搖搖頭：“我是空口有憑的那種。”
畢勝咽了口唾沫，這……就是口碑啊！
糙，百曉生與俞總用了一年多時間所打造出來的口碑……
私信里的交流暫時停止，大概半個小時之后又恢復，對面明顯換人了。
羅吉斯與樂淘網的合作始于兩個半月前，而這位前員工是兩個月前被辭退，據她說，那時候的公司資金就出現大問題，以及，她有印象，曾經用老板的賬戶給俞興提到的傅紹輝進行轉賬。
這樣算起來，樂淘網的第一個合作就有貓膩。
“銀行流水，這個一查就很清晰。”
俞興指著屏幕，看到畢勝的臉色已經青一陣白一陣。
畢勝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是的，我沒想到他居然……從一開始就中飽私囊，我之前很信任他，公司連續轉型兩次，他都支持我。”
“誰不支持你這樣的糊涂老板呢？”俞興反問。
畢勝苦笑。
“看起來，只是信息獲取會費事，他這個手段并不高明，明天直接去把他按住，然后報警，再提供信息，沒準還能查出來別的什么。”俞興說道。
畢勝點頭，考慮公司的情況，恨不得立即就飛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消息的傳遞需要過程和時間，又或者運氣確實來了，這天下午，繼前會計之后又出現新的有用消息，也是來自羅吉斯公司的前員工，據說看到老板的第二個身份證。
到了晚上，更多的信息浮現，出乎俞興與畢勝意料，這次與羅吉斯公司沒關系，而是來自一位廣告公司前員工的爆料，稱傅紹輝拿了幾十萬的廣告回扣。
畢勝既興奮又抑郁……
已經知道傅紹輝是蛀蟲，沒想到這么能蛀啊，就這還是浮出水面的，不知道水面之下還有沒有利益侵占，但這些就夠用了。
三天時間，磨刀霍霍。
是時候清理門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