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總，你這微信是真火了啊。”
章蘇陽坐在會議室里很難不感嘆微信公司前后的巨大變化。
今天這個會議只有三個人，俞興也就親自給兩位股東倒茶，聞言笑道：“只是浮華，不知什么時候就被企鵝雨打風吹去了。”
徐欣這兩天不斷接到同行打聽的電話，今天又見了這邊的熱鬧場面，心中不無對自己果斷拿到微信股權的得意，笑了句：“周紅衣的錢什么時候給他？”
俞興茫然：“什么錢？”
徐欣被他這種理所當然的茫然弄糊涂了：“不是你昨天說，周紅衣賒錢給你做推廣嗎？”
俞興長長的“哦”了一聲，沉吟道：“你說這個錢，嗯，嗯，先賒著，我們既沒錢，他也不急的。”
徐欣與章蘇陽的眼神不自覺的碰了碰，怎么有種……成熟商人談賬款周期的感覺？
“相較于錢，周總肯定更希望看到我們的成功。”俞興坐了下來，伸手在筆記本上操作，“所以，我們現在需要談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如何取得成功？”
他沒有停頓就繼續細化：“在企鵝沒有推出競品之前，我們需要做到多少用戶才是足夠成功的？”
這個問題明顯還有下半段的“在企鵝推出競品之后”。
然而，章蘇陽和徐欣都是自己在這間辦公室，沒有來自團隊的判斷支撐，一時間你看我，我看你，也沒法特別具體的回答俞總的這個問題。
找錢，投錢，大致判斷，這屬于業務范疇之內，真正把握公司和產品……聊當然能聊，但他們在這樣的時刻都不愿意輕易瞎扯，免得真的讓俞總判斷失誤，那就完了。
俞興喝了幾口茶，不僅沒等到下文，連一個字都沒等到。
他愕然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稍微提高了點聲音：“說啊。”
徐欣聽著茶杯與桌面碰撞和姓俞的貌似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忽然又覺得心里有點刺撓：“咳，微信今天有多少用戶了？”
俞興給出答案：“371萬。”
兩位股東聽到這樣輕描淡寫的數字都是心中一振！
章蘇陽直接站了起來，確認道：“多少了？？”
俞興重復道：“371萬。”
“這已經很大的超出預期了！”章蘇陽驚嘆道，“趁著3Q大戰來引流果然是最佳的選擇！”
IDG和今日資本的投資是提前了的，按照原本的節奏，微信公司會在10月底嘗試突破300萬用戶再啟動融資，而現在只是到9號就已經遠遠超過計劃的目標。
徐欣笑著說道：“這樣的話，這個月底很可能有500萬用戶，如果企鵝慢一些的話，假設它開發新的競品來迎戰，微信或許能先一步抵達1000萬用戶，這應該就是最好最好的效果了。”
“這幾天的增長是受到輿情的刺激、百曉生的導流以及我們宣傳規模的增大，前兩者的效果肯定會逐步衰減，但隨著我們用戶規模的增長，因為免費短信的效應，用戶裂變的作用會逐漸加強。”俞興這幾天晚上加班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在研究這些，現在也不用資料就侃侃而談，“我們之前在50萬、100萬、200萬的時候進行了估算，這種裂變效果能維持在30%就是很不錯很不錯的了。”
他看著認真聆聽的兩位股東，話鋒一轉：“即時通訊這類軟件會形成社交鏈，隨著用戶總量的增多一定會到某個節點產生虹吸效應，原本，我樂觀的認為這個數字可能是2000萬左右。”
虹吸效應，或者說馬太效應，強者愈強，弱者愈弱。
徐欣看著俞興臉上不自覺的凝重，問道：“現在呢？”
俞興輕輕吸了口氣，沉吟著沒說出答案：“現在……”
他伸手指了指座位，又打開投影儀，說道：“章總，徐總，你們坐，微信的發展需要大家集思廣益，而且不僅僅是我們，更要聆聽普通用戶的意見與想法。”
章蘇陽和徐欣不知道俞總為什么說著說著就硬生生的換了話題，但也沒有提出異議。
俞興伸手指了指投影儀，放出第一張圖片：“這就是一組普通用戶的對話，還是比較有啟發性的。”
兩位微信股東看向圖片，上面正是微信軟件的對話框，但名字被涂抹掉了。
普通用戶A：你覺得微信公司估值1億美元，這個數字多嗎？
普通用戶B：有點溢價，但對外面來說是一扇打開移動互聯網IM的大門，那也就不算多了，對我們來說，開發這樣的軟件，人才是有的，技術是有的，連它現在最被媒體驚嘆的用戶也是我們最不稀缺的，所以，它這個1億美元對我們就很不值了，我們投入的1億美元可以很快做出超過它的產品。
徐欣微微仰頭的看著投影出來的圖片，心里默念到一半忽然驚醒，扭頭詢問道：“這不會是Pony馬吧？！”
章蘇陽沒有問出來，這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徐欣之前在群里提過的注冊了微信的Pony馬，口口聲聲保護用戶信息的俞興真把他給找出來了……
“我們只是需要聆聽用戶的意見，看他的話到底正不正確，不管他是什么董事長又或者什么總裁，那都不重要。”俞興強調道，“要看說話是不是有道理。”
兩位股東默默看著被涂抹的名字，不想戳破這虛弱的掩耳盜鈴。
章蘇陽忽然問道：“有沒有普通用戶們成立的微信聊天群？”
俞興遺憾搖頭：“這個真沒有。”
徐欣再次看了兩遍A和B的對話，然后說道：“他們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俞興頷首：“是的，就像二級市場對企鵝的信心一樣堅定。”
這是巨頭最高層的信心，并不怎么為競品所動。
很快，接下來的圖片展現了巨頭最高層的憂慮。
B：現在更讓我擔憂和警醒的是，微信的出現仿佛昭示著這個世界是在變化的，而我們公司內部的問題在阻礙我們注意到世界的變化，過去一年出現的種種情況都證明著最大的問題在于我們內部。
A：嗯。
徐欣看到這里，評價道：“這個B就是一位普通總裁吧，A是那位普通董事長。”
完全確定了，這是普通董事長Pony馬和普通總裁劉熾平的對話。
俞興不置可否。
普通總裁：就拿企鵝微博來說，我們為什么競爭不過新浪？除了新浪正確的發揮出了先發優勢，我們自己處理這個業務的流程也存在很大問題，7個部門一起來做企鵝微博，每個部門都有想法，都有自己的出發點，時不時就要開會協調，這怎么和本就領先的新浪微博比拼競爭力？
章蘇陽驚愕道：“企鵝微博是7個部門一起做嗎？這……有點畸形了。”
俞興搖頭：“不清楚，看他是這么說的。”
既然普通總裁都這么說，大概率就是真的。
而且，普通總裁像是借著這個機會有感而發，連續幾張圖片都是闡述企鵝內部的流程問題，進而引申到企鵝的組織架構，再談到了公司的戰略。
普通總裁：我們現在碰到的問題，內因大于外因，像微信那樣的威脅正是我們內部存在大問題才會出現，只要解決了內部問題，外部威脅也就自然的消滅掉了。
普通總裁：Pony，企鵝發展到今天，成為現在的這種形象，你就不痛心嗎？我們必須要改善這種局面，改組我們的架構，升級我們的戰略，也一定要多聽取外界的意見。
兩位用戶終于顯露出了名字。
俞興放到這里沒有繼續往下放，先給三個人的茶杯里添水，然后說道：“他們對《計算機世界》和3Q大戰以及我們的出現進行了系統性的反思，Pony答應了劉熾平要對組織架構動手的要求。”
他迅速的播放圖片，想要走馬觀花略過這一段。
只是，章蘇陽和徐欣不約而同的叫停了俞總的動作，想要細致的觀看巨頭之中掌握最高權力的兩個人是如何反思近期屢屢遭遇的風波。
俞興理解他們的好奇，自己也反復看過好多遍。
他慢慢喝茶，考慮著如何半真半假的來談微信的增長預期。
說實在的，之前因為一天能抵一月之功的用戶增長，他心里確實樂觀的開始思索能不能真的正面擊敗企鵝，但是，如此隔空目睹了Pony和劉熾平的交流，這種樂觀就消失不見了。
競爭仍然是燃燒一切的競爭，可是，心里的預期需要不斷修正。
章蘇陽從窺視企鵝決策變化的莫名興奮中清醒過來，轉而想起先前與俞總談論的問題，聰明的問道：“Pony和劉總談到了對微信的競爭嗎？”
俞興點頭道：“只是簡單的提了提，他們主要還是聊企鵝內部的問題。”
他在筆記本上找了找，放出兩人最后又談論微信競爭的事。
Pony：微信的競爭還是需要重視的。
劉熾平：微信填補了移動互聯網的熟人通訊，這是與QQ不同的定位，所以不能用QQ來打，我們差不多20天就能推出和它競爭的產品，時間上是夠的，按照經驗來看，這樣的軟件至少需要5000萬-1億的用戶才能徹底穩固地位，這個微信不可能這么短時間達到這樣的節點，能給我們后發先至的空間。
章蘇陽和徐欣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俞興沒有停，知道他們能直接記住“5000萬-1億”的判斷，繼續往下展示了兩個人的完整對話。
相當一部分仍舊是反思，最后還有一些具體的行動。
劉熾平提議改善公司品牌形象，想邀請企鵝之外的用戶、行業專家乃至新聞、政法等多維度的人來談一談企鵝碰見的問題。
最后一張圖片定格在他們對邀請人選的討論之上。
劉熾平：可以請俞興嗎？周紅衣呢？
Pony：俞興可以考慮，周紅衣不要。
劉熾平：為什么？
Pony：周紅衣太壞了。
劉熾平：好。
沒有新的圖片了，但會議室里許久沒有聲音。
半晌之后，徐欣問道：“俞總，我可以復制一份嗎？”
俞興斷然拒絕：“不行。”
章蘇陽評價道：“周總比你惹人嫌多了。”
只是，他雖然這么說，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
章蘇陽完全沒想到今天能看到這兩位的對話，而他們的對話實際上透露出不少的信息，就目前息息相關的來看，他們對企鵝戰勝微信有著堅定的信心。
堅定到什么程度呢……
堅定到哪怕可能存在信息被俞興這邊注意到都無所謂的地步。
這兩位都認為，企鵝現在碰到的問題，內因才是決定性的，外因包括微信的威脅都是次要的。
徐欣也有同樣感受：“Pony和劉熾平聊的主要是戰略討論，如果企鵝的架構真的變革了，這倒是適合當一篇商業案例的討論，所以，他們也不怕我們看到，知道了他們的信心又能有什么……”
章蘇陽問道：“俞總，你認為劉熾平說的5000萬-1億有參考價值嗎？”
“有。”俞興簡潔的說道，“我原本認為兩三千萬就能形成不錯的優勢，但現在看來，哪怕微信拿到5000萬都談不上能戰勝企鵝，但……我們不需要戰勝，我們如果僵持住就算成功。”
如果能僵持住，這會出現什么變化？
那變化可能就復雜多了。
章蘇陽和徐欣都在默默思索未來的可能性。
俞興等他們琢磨一會之后說道：“輿情的熱度會消失，百曉生的用戶流量只有340萬，之前幻想企鵝會犯錯使用QQ迎戰的想法可以熄滅了，劉熾平完全沒有犯錯的想法，Pony馬又和他保持一致，而且，他們的開發時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快，可能只要20天。”
今天是10月9號，20天之后是10月29號。
甚至可能不會留到11月。
微信的出現按照一些媒體的描述，像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現在看企鵝的應對，大概率是極其針對的風卷殘云。
一個可以確定的不會犯錯的巨頭！
它正在注視微信，即將全力的撲過來！
章蘇陽和徐欣最開始聽到微信371萬的高興已經完全消失不見，轉而變成迎戰企鵝的巨大壓力。
這種壓力在投資乃至項目孵化之前就是預料過的，然而，真正開始面對，尤其在已經存在投資之后的現在，它幾乎要具象化了。
章蘇陽苦思冥想，忽然注意到俞總的表情仍舊沉靜。
他出聲問道：“俞總，你今天這場會議是先甜后苦，讓我的壓力很大啊，還有沒有好消息了？”
俞興點頭道：“有！”
隨即，他看著兩位投資人，恭喜道：“好消息就是企鵝的一塊錢并不比你們的一塊錢貴。”
兩人默然，似乎沒那么好。
俞興拿出手機道：“章總，徐總，我們的體量小，從一開始就清楚劣勢和優勢所在，等到企鵝競品出現，接下來就需要以快打慢，用版本更迭來做市場競爭。”
徐欣緩緩說道：“我聽劉建凱提過你的三大打法，內置，燒錢和版本更迭，是吧？”
“是的，這是既定的競爭之策。”俞興說道，“我們下一個軟件版本會加入語音功能，這樣既有免費短信，也有一定的免費通話效果，一定會有更好的市場效果，或許能帶來更高的用戶裂變比例。”
章蘇陽沒有立即表態，過了一會之后忽然說道：“俞總，我覺得你也不要心急，假如這次真的競爭不過，我們是有機會挽回損失的，畢竟企鵝第一時間就過來談收購了，即便如劉熾平，我想他也不會想到微信的用戶只幾天時間就從200萬漲到接近400萬，這是他的判斷錯誤。”
俞興聽到這話立即大怒：“章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想讓我賣公司嗎！”
章蘇陽不語。
俞興指著章蘇陽的鼻子，質問道：“IDG未戰先怯嗎？！”
徐欣見姓俞的又變臉了，勸解道：“俞總，章總只是幫大家考慮退路而已。”
“IDG和今日資本如果畏戰，那從一開始就不要投，今天也有機會反悔，讓我賣公司？呵。”俞興走到會議室門口，一把推開門，沖著外面喊道，“紅杉，紅杉的人呢？叫來！叫來！”
“哦噫，到，到，在呢！”紅杉副總齊偉倫聽到俞總呼喊的聲音，一邊應著，一邊小跑過來，“哎，俞總，在呢。”
章蘇陽嘆了口氣，替俞總回答：“沒事，沒事，齊總，你回去吧。”
齊偉倫自然認識章蘇陽，嘿然道：“什么沒事，明明是俞總喊我。”
“俞總是喊你來抬價的，去吧，沒事了。”章蘇陽極其清醒的看向俞興，重申立場，“俞總，能談。”
俞興點頭，對紅杉的說道：“多謝了，去吧。”
齊偉倫不滿意了：“俞總，你這什么意思？哎，IDG和今日資本要是沒膽識沒資金，我這邊絕對支持微信的發展，與企鵝的競爭是需要魄力的！”
啟明創投胡旭波慢了一拍的小跑過來，急切道：“俞總，我還在呢啊！”
俞興拍了拍胡旭波的肩膀，又沖紅杉的歉意一笑：“不好意思，這位，嗯，齊總，微信要是需要資金，紅杉到時候還感興趣，排在第二，啟明還是第一哈。”
他伸手關上會議室的門。
齊偉倫有些無奈，但只能自嘲一笑：“我排第二。”
胡旭波這次不瞎溜達了，那邊的同行們堵不住，都三三兩兩的閑聊和討論，自己還是守在這邊等情況吧。
齊偉倫忽然瞪了一眼胡旭波：“我排第二沒問題，但啟明憑什么排第一啊！”
胡旭波反瞪回去：“憑我把自己賣給微信當副總裁了！”
齊偉倫嘀咕道：“我也能當副總裁……當董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