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熾平來申城勸降的時間比預計中少了很多。
回程機票是下午的。
劉熾平沒有急著去機場，反而饒有興趣的打量了競爭對手在申城的各種廣告牌。
或許因為微信總部在這邊，寫字樓、公交車站以及商業中心都能看到“微信”的字樣。
等到午餐簡單吃完，劉熾平在上車去機場之前仰頭看了看大大的廣告牌，感嘆道：“微信這個珠穆朗瑪的圖片是挺適合打廣告的。”
副駕的副總監任嘉瑞聽到這話，笑著說了句：“我們的也適合啊，等微信倒閉了，我們把我們的廣告打到俞興的公司面前，他不是喜歡保護環境嘛，讓他看看可愛的企鵝。”
劉熾平搖了搖頭：“沒必要。”
“劉總，說真的，我覺得這一趟過來其實挺沒必要的。”任嘉瑞半調侃的說道，“你要是想吃醬鴨，我知道鵬城有一家的味道也很不錯。”
劉熾平只笑，沒回答。
任嘉瑞見劉總心情還不錯，繼續說道：“必贏的事就沒必要花錢嘛。”
劉熾平感慨了一聲：“哪有什么必贏呢，要是能必贏，還會搞出360那樣的事情嗎？”
企鵝在進攻360的時候也認為是必贏，隨即便是一場浩大的風波。
劉熾平若有所思的說道：“什么事都由我們自己來做，現在看來并不是最優解，我和Pony聊了很多次，我們還是應該發揮一個鏈接的作用，不管是投資也好，流量也罷，又或者提供技術，不能什么業務都去做。”
任嘉瑞遲疑了幾秒才發出“嗯”的一聲。
他知道劉總進入公司以來就負責投資、并購以及戰略的工作，但實際上，企鵝過去這幾年的對外投資并不多，去年還算多的，但也只投了十來億華夏幣，前年更是不到5億。
公司確實習慣親力親為的來做業務，由此才犯了眾怒，到了今年先后出現《計算機世界》叫罵、360絕地反擊、微信劍指核心業務這一系列的事情。
但如果按照劉總的說法，公司接下來很可能進行重大的戰略調整了。
任嘉瑞默默思考，要是加強對外投資并購的動作，不知道劉總手里的資源調動是不是也借此進一步加強。
劉熾平又透露一個具體的消息：“Pony已經決定了，明年1月成立企鵝產業共贏基金會，起始規模設為50億華夏幣，后續看需要是否有必要調整到100億，我們的體系必須從封閉走向開放。”
任嘉瑞吃驚道：“是不是有點太激進了？誰來負責呢？”
“交給彭志堅。”劉熾平的聲音很平靜，“他的經驗足夠豐富，這兩年也對公司足夠熟悉。”
任嘉瑞對聽到這個名字并不吃驚，彭志堅在08年加入公司之前就在谷歌做投資并購業務，這兩年也是劉總手里負責投資嘗試的心腹，現在用來踐行更激進的動作幾乎非他莫屬了。
他迅速的思考其中變化，找到一個話題：“彭總怎么看微信公司的收購價值？”
劉熾平聽到這樣的問題便是大笑：“哈哈哈，他和你的意見一樣，認為能贏的東西沒必要花錢買。”
任嘉瑞聳聳肩：“是吧，醬鴨都比見俞興有價值。”
“如果可以合適的結束這場競爭，那也是有必要的。”劉熾平溫和的說道，“而且，俞興確實有才華，微信從無到有能造就這樣的局面，他愿意來企鵝，一定會發揮出更大的光彩。”
任嘉瑞琢磨幾秒劉總的心思之后有點困惑的問道：“既然這樣，既然要‘激進’的改變，那為什么不給出更高的價碼？今天這樣的收購都沒能坐下來好好談。”
“更高是多高？”劉熾平理所當然的說道，“我沒有讓他直接解散微信公司，去專注百曉生，而是提出價格，這已經是尊重他了。”
任嘉瑞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就算公司要成立產業共贏基金，那也是投資并購能夠衍生的產業項目，要是還需要對準自家做了十多年的主營業務，確實感覺怪怪的。
他評價道：“俞興這個人就是太自我了，他一定會后悔的。”
劉熾平笑了笑，沒有繼續聊俞興和微信，而是考慮著公司的整體戰略調整，不無期待的說道：“企鵝需要改變，我們能夠改變它，或許，我們需要成為企鵝的伯克希爾·哈撒韋。”
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是巴菲特掌管的資本巨獸。
任嘉瑞恭維道：“什么伯克希爾·哈撒韋？小企鵝罷了。”
劉熾平被逗得哈哈大笑。
……
企鵝的微聊用時十天就拿到300萬用戶。
這是一個引人思考的嚴肅消息。
每天平均30萬用戶，后續還會進一步增長。
這讓胡旭波想到了簡單的數學題。
以及，實在不能不感嘆，微信這家公司的形勢變化真的太快了。
等到胡旭波與徐欣一起送走俞興，他沒有回去，反而重新坐在今日資本的辦公室里討論來自巨頭的沖擊。
“企鵝還是厲害的。”
胡旭波這樣說了一句，但遲遲沒得到回應，辦公室里也就陷入奇怪的安靜。
半晌之后，徐欣才出聲打破這種異樣：“章總之前提過資產反向注入的想法，IDG也確實有試著尋找合適的目標，但從目前接觸的來看，企鵝這樣快速的反應確實給大家看來了很大的壓力以及沉重的預期。”
歸根結底，還是企鵝的反應太快了，不僅僅是速度快，或者說，正是因為戰略快才推動了速度快。
胡旭波聽出了委婉的意思，IDG那個想法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標的。
他沒從徐總的表情里閱讀出端倪，只好主動說道：“確實有一部分用戶在抵制企鵝旗下的東西，但更多的人看起來對于使用微聊還是微信并不那么在意，這么下去，微信是有些危險了。”
徐欣皺眉道：“劉熾平這趟是來瓦解軍心的，微信做出了讓企鵝也感受到威脅的程度。”
胡旭波斟酌道：“從企鵝重視到企鵝確實做出產品，這種來自Pony的直接推動，從某種意義上很可能象征著這輪競爭的形勢已經出現本質的變化。”
他看徐總皺眉不語，繼續說道：“現在最可惜的就是微信并沒有獲得更多的發展時間，不然，機會確實更大，我認為需要承認的一件事就是，微信的發展窗口確實正隨著企鵝的全力催動而變小。”
徐欣看了眼胡旭波的眼神，里面的意思和先前在會議室里已然不同。
她忽然說道：“你和劉熾平有提前聊過嗎？”
“沒有，而且，我之后也不會和他聊。”胡旭波否認并表示，“我認為我們的立場必須保持一致才能在接下來的形勢里獲得最大化的利益。”
他說到這里干脆把話說直白了：“如果微信真的不行了，或者，微聊真的要追上微信了，那咱們都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么，總得想辦法彌補彌補損失，單是我或者單是今日資本又或者IDG，任何一方想要獨自出售變賣股份都難有太多的議價權，但咱們一起……”
“企鵝不是要調整戰略么，它也不想看到這種競爭綿延下去吧，最后總歸是能談的。”
“如果企鵝不愿意談，我們可以試試360，或者試試用360來抬高洽談的需求。”
胡旭波再次強調道：“徐總，我是不會和企鵝單獨談的，這是我最基本的立場，同時，我也希望我們的利益得到一定的保證。”
徐欣沉吟片刻，嘆道：“船還沒沉，你倒是先想著怎么跳了。”
胡旭波無奈道：“風浪太大，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沉吧，還得先有個章程，而且，俞總的個性很強，目前市場上看起來，可能還是企鵝最終具有收購的意圖，如果俞總那時候不愿意賣又怎么辦？”
按理說，打不過就可以賣了，畢竟是自己的利益。
但是，俞興那個人比較難以揣摩，如果純粹從利益出發，百曉生的一些問題都應該能規避。
徐欣是最知道也是認可這一點的。
她眉頭緊皺的考慮微信與微聊的競爭，思考劉熾平這一趟過來所透露的信息，再想著站在企鵝最高處運轉公司的Pony馬，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徐欣直接給出方案：“市場還得打一打，但是，微信公司下一輪融資出讓的股權不能少于%。”
胡旭波一怔，心里計算這個比例。
目前三家分別持有14%、14%、8%，合計36%，如果下一輪再拿到%的股份，那就是36%*（1-）+%=%，剛好超過一半。
胡旭波沒好意思拿計算機按，默默算了好一會，估摸著大致數字是這個意思，再看剛才不假思索說出比例的徐總，心里只有一個感覺。
這讓自己當壞人把話說出口，感情人家早就算好了下一輪的動向。
這就是老一輩投資人的從容啊……
他問了句：“這個比例挺明顯的，俞總到時候會不會抵觸？”
徐欣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說道：“那就由不得他了。”
%是由不得他，51%更是由不得他。
……
來自企鵝的壓力正讓微信所接觸的各方面都在迅速降溫，仿佛是一夜之間由春轉冬。
俞興回了公司就在考慮微聊的300萬用戶，還專門找來百曉生的常海杰評估競爭對手的效果。
常海杰是從芬眾傳媒挖來的，而在加入百曉生之后就專門做互聯網推廣的工作，不僅是上手快，各方面的工作都堪稱出色。
微信公司現在的互聯網推廣也沒少讓他來出謀劃策。
“300萬的用戶，這個……感覺企鵝的宣傳效果是比較居中的位置。”
常海杰神情認真的站在總裁辦里的白板旁，伸手在上面寫下了QQ相關的數據，按照業內情況，QQ用戶超過億，PC端日均彈窗曝光量達4億次，但轉化率往往是極低的，這輪觸達更是需要抵達用戶的手機端，效果便大打折扣。
而企鵝除了自家渠道，這次也同樣上了應用商店的推薦，包括但不限于豌豆莢、蘋果商店等等，但它們的表現都已經用微信有所驗證，能估算相對更精確的數字。
“我們拿這個用戶來倒推企鵝的宣傳，減去應用商店大概50-100萬的用戶，來自PC互聯網的實際增長是200-250萬。”
“當然，第三方還有新機預裝、媒體報道等暫時不好計算或者沒使用的渠道，這些會在后續有進一步的體現。”
“俞總，你看，從PC到用戶到手機到智能手機，這樣層層打折，PC端曝光量的轉化可能不到0.5%，而受限于終端的智能手機情況，最后成功下載的綜合轉化率可能在%左右。”
常海杰在白板上一番推導又沉吟片刻之后拿業內實際案例來談：“這樣的綜合轉化率對比企鵝微博的宣傳應該相對靠譜，企鵝微博之前就是利用QQ彈窗強推‘一鍵開通微博’，它那個的單日曝光量在3億上下，點擊率0.4%，注冊率90%，綜合轉化率%。”
“但是，企鵝微博并沒有競爭過新浪微博，現在的微聊雖然獲得比微博更大的曝光量資源，問題在于，智能手機的存量不像微博那樣的網頁能夠進行高轉化。”
“此外，業內PC端像‘迅雷看看’的轉化，其實也比較類似，它那個轉化率比企鵝微博還低，大概只在%。”
“俞總，也就是說，企鵝可以進一步加強推廣，只是，它也是有上限的，這個上限嘛，我大膽推一推，一定階段里可能在30-45萬之間，最終可能在50-70萬。”
俞興凝視已經變得密密麻麻的白板：“區間上下限還挺大。”
常海杰點頭道：“畢竟沒法知道他們具體的數據，只能模糊估算范圍。”
隨即，他又指出一個問題：“但有一點比較恐怖，企鵝微聊的綜合轉化雖然很低，但它可以一直這樣持續的轉化，絕大部分用戶不是用了微信就不用微聊，兩個軟件是在一定時間里共存的，這就挺麻煩，企鵝能一直追。”
常海杰知道微信目前的增長能單日在25萬左右，但是，這已經差不多是微信公司的常規上限，即便后續的用戶裂變比例更夠再高一些，但日增也很難再有大幅提升。
微聊與微信的用戶差距在900萬，按照單日增幅的追趕，企鵝最慢可能在不到6個月的時間里追上微信，最快可能不到2個月。
俞興遞了一支煙，笑道：“看起來不太妙啊。”
常海杰沒想到老板還能這么……輕松。
他接過煙，換了個角度：“俞總，企鵝那么多的用戶，那么強的推廣，目前也就這樣，咱們微信憑借現在的資源，單日能做到25萬的增長，實在很了不起了。”
常海杰經常關注數據，知道業內情況，這話也是真心實意，如果再能多一些時間，還真不一定最終怎么樣。
俞興微微點頭，思考片刻之后說道：“那你把這種分析結合企鵝微博的案例來具體寫一份，我晚上要和IDG的熊總通個電話，聊聊這個事情。”
常海杰猶豫幾秒，問道：“是按企鵝微聊未來增長判斷的寫，還是按企鵝微博過去推廣的寫？”
俞興莞爾：“你說呢？”
常海杰懂了，摻著寫，但以后者為主。
這天晚上，俞興先給熊瀟鴿發了條微信，隨即又把報告發過去，最后才撥通電話，主題只有一個意思——競爭壓力很大，但還是有爭取的空間。
熊瀟鴿已經簡單過目來自微信公司的分析。
他多聽少說，只在最后說道：“俞總，我現在其實有點后悔，微信或許不應該在3Q之后冒頭，這樣還能多一些發展的時間。”
俞興很冷靜：“熊總，如果微信不用3Q之后的輿情，也不會有現在的1200萬，頂多只有400萬，這中間的取舍利弊是很難說清楚的。”
“是啊，此一時，彼一時。”熊瀟鴿認真的說道，“微信的外部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坦率說，俞總，我們最初希望微信能趁著企鵝的遲緩而迅速發展，但失去了企鵝遲緩這樣的前提條件，下一步的融資就得考慮以進為退了，我覺得你能理解。”
俞興沉默幾秒后說道：“熊總，我明白，我理解，機會在縮小，但還沒完全消失。”
熊瀟鴿給了一個限定的承諾：“IDG還能再支持一輪，只是，估值很難提了，而市場局面如果還是打不開，再下一輪就比較難了。”
俞興答道：“好，熊總，我們再打一輪看看。”
通話結束。
俞興思忖著以進為退的關鍵說辭，估摸著這三家已經存在下一輪的默契了。
局勢變化，敗局隱現，各有考量。
宋宇鋒接觸外界遇冷，老舊塞班讓開發舉步維艱，資方先逐利而后避害。
劉熾平親來勸降，恐怕也想讓企鵝早日取得移動互聯網的一張門票，掃清薄霧，一覽朝陽。
俞興回顧初心，點了一支煙，忽然頗有興致的想起曹操的詩詞：“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去日苦多啊。”
人生幾何，反正我這邊看起來是過不好了，但企鵝也別想這么輕松拿到門票。
以巨頭制巨頭，企鵝今天不愿多出血，那到時就讓巨頭親自給你放血吧。
俞興結束加班，順便決定戒戒煙，最近壓力著實大，要好好保重身體以待來日。
次日下午，也就是11月9號的兩點鐘，華夏知名視頻網站土豆網宣布向納斯達克遞交上市申請，正式開啟海外上市之路。
俞興因為劉熾平勸降的變化都把這件事給忘了，第一時間收到消息之后就給劉建凱發了條微信消息，提前通氣，以盡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