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對美國IRS有著模糊印象，但直到這次才陡然意識到它清晰的存在。

　　美國有句諺語，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亡與交稅是永恒的。

　　這實際是富蘭克林說過的話。

　　現在被IRS找過來，盡管是所謂的非正式，但這背后是個黑盒，完全不知道那邊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或者設立什么目標來進行的調查。

　　過山峰的注冊地是在香江，它本身只是一家不進行任何資金調動的調研機構，而圍繞它的資金運作都是以完全不相關的信托、離岸公司等方式進行。

　　這里面的資金運作，很多確實不交稅，但作為離岸公司，本身也是合法的。

　　因為沒有與美國的貿易和業務有實際關聯，也沒有辦公室和員工等實體存在，只通過券商來進行做空，這種盈利屬于非ECI，不用繳納聯邦稅。

　　具體到美國不同的州，加州和紐約州會征收資本利得稅，而得克薩斯州和佛羅里達州等則屬于免稅州。

　　過山峰背后運作資金的公司有不少就注冊在美國的免稅州。

　　像第一次嘗試做空時，劉琬英注冊的一個公司就是在內華達州，彼時還沒把稅收問題放在首位，而是考慮它對公司實際控制人的匿名保護、不要求公司公開披露股東信息等政策，后來需要注意的就是一個年度總收入超過400萬美元的適用于金融行業的0.3%的商業稅。

　　至于這種運作之下有沒有不合規的風險……

　　內幕交易、操縱市場，這兩條就很有博弈的空間了。

　　俞興想起了曾經做空前老板的香櫞，它就因為這個事被禁止進入香江市場。

　　從過山峰出手至今的戰績來看，那些市值蒸發的公司都存在問題，這也是它影響力迅速擴大的主要原因，但合規與否的判定是由官方機構來認定的。

　　“我們或許需要一個優秀的律師團隊。”劉琬英談完合規風險的問題，看了眼認真聆聽的俞興，話鋒一轉，“或者，干兩票大的就金盆洗手。”

　　俞興聽了好一會的合規、風險、博弈，冷不丁的聽到這種態度，驚訝的看向小英。

　　“壞消息說完了，現在是好消息。”劉琬英用指尖虛點，以一種很復雜的情緒說道，“我們這次公開的一個郵箱收到很多熱情的反饋，很多真假難辨的線索都被發了過來，按照邏輯推斷，絕大部分都應該是假的，但也不排除會有一些真實的有價值的爆料，這需要團隊來篩查和調研了。”

　　俞興想了想，問道：“你是說，我們距離內幕交易更近了？”

　　“是的。”劉琬英瞧著俞興驚訝的神色，不知為何就覺得有點忍俊不禁，“內幕交易的核心就是利用非公開重大信息，我們這種既符合非公開，如果有價值，那也就符合重大。”

　　她又補充道：“還有，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美國的小奧在去年通過了一個FATCA肥咖條款，會在14年正式施行，目的是防止美國納稅人利用離岸公司逃稅，但這在一些情況下增強了對我們離岸公司的穿透。”

　　“你說，我們這次放出了郵箱渠道，偏偏就出現IRS的調查，會不會也有關聯？連我的第一反應都是內幕交易……”俞興斟酌道。

　　劉琬英點頭道：“我們很難摸清情況，但不排除是這樣招惹來的。”

　　俞興理解了來自小英的提議：“干兩票大的……確實需要干兩票大的。”

　　“網秦的收益接近1.3億美元，相較于它的體量已經很可觀了，它5月份上市的發行價是11.5美元，但這個月在我們做空之前已經跌到7美元，很多機構都把股票握在手里等回暖，這就導致市面上的流通股偏少。”劉琬英聊到本次的做空，又思索道，“我們或許可以考慮一次性針對更多的小盤股，大的公司很難動手。”

　　她一邊這么說，一邊把這次做空網秦的部分操作材料遞給了俞興。

　　俞興接過來瞄了瞄，網秦的流通股有限，它IPO后的總股本是4521萬美國存托股ADS，而金沙江創投、聯創策源等機構在上市后沒有減持，市場上的實際流通股只有2915萬ADS。

　　過山峰在OTC市場通過交易杠桿合約放大做空頭寸，規避了流通股不足的限制，又用期權組合進行波動率套利，最終拿到將近1.3億美元的利潤。

　　劉琬英看俞興的視線從資料上移開，示意他把這些都塞進碎紙機里，然后說道：“還有一個問題，這部分資金是轉入國內，還是放在國外，如果過山峰真被注意到，我們后續做一做資管或者投資都是不錯的方向。”

　　資金進來相對容易，通過紅隼資本就有多次的運作，但出去就比較費事了。

　　俞興今天是抱著分錢的心情過來的，此刻聽完一系列的問題只覺腦仁都疼了起來。

　　他左想右想：“我們再考慮考慮，實在不行，也不是不能找一批人來做對沖基金。”

　　劉琬英沉默一會后問道：“做起來容易，就是越做越不容易隱藏，遙控是個問題，遙控中出現紕漏也是個問題，你有沒有考慮過空頭的名號被安在頭上？”

　　俞興簡單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瞬間覺得各種眼睛都看了過來，其中，徐欣的眼神似乎最為復雜。

　　他莫名的笑出來，擺手道：“不行不行，這個事得慎重再慎重，最好一輩子都別被知道，家里也不知道我是做這個的。”

　　這種事情還是需要更多的專業意見來查缺補漏。

　　劉琬英已經通過多個三方機構來審視過山峰背后的資金運轉，但確實還需要繼續考量。

　　她微微搖頭：“實在不行，我們賺到的錢已經很多了，也能一定程度上保障碳硅集團的使用。”

　　碳硅集團從俞興個人與紅隼手里拿到的融資合計2億美元，這部分全都是出售微信的透明資金，之前做空企鵝的獲利接近2億美元則是一直在境外徘徊，仍舊是圍繞過山峰運轉。

　　按照俞興的想法，做空獲利的資金正好可以抽出來一部分成為培育國內供應鏈的倚仗，同時還可以通過持續的做空獲得滾雪球式的擴張，但在這次對網秦的做空上就碰見了一個規模的問題。

　　網秦的市值就那些，已經不足以支撐過山峰全部資金撲上來的吮吸。

　　而且，現在碰見疑似監管的調查，無疑就為這種想法蒙上陰影。

　　不過，正如劉琬英所說，即便現在立即停手，這部分資金以及它所能帶來的杠桿撬動作用，基本能夠完成碳硅集團至少是第一款車型推向市場的全部流程。

　　微信項目成功賣給阿里，百曉生提速在納斯達克上市，這些都證明商業項目做多所取得的利益并不低于做空，甚至，如果碳硅集團能夠取得階段性的成功，考慮到華夏市場的廣闊，它的前景也同樣會更加廣闊。

　　俞興思考著小英的說法，考慮過山峰的運轉與未來。

　　片刻之后，他摸出一支煙，等到抽了一半后狀似隨意的感慨道：“說起來，我還挺喜歡看著騙局被戳穿的感覺，你呢？”

　　劉琬英站在窗邊眺望風景，回頭笑瞇瞇的說道：“我不一樣，我沒你那么瘋。”

　　俞興聳聳肩，好吧，風險在增大，確實有些瘋狂。

　　劉琬英的眼里閃著光：“我喜歡的是每次動手后的熬夜時間，可以看到它們坍塌時的數字跳動。”

　　她給予兩個字的點評：“迷人。”

　　俞興捻滅了煙，過山峰里有一個瘋子，未必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