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恩被扣被查，這是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情。
他既定的行程是乘坐“全日空”的波音787，經過14個小時的飛行降落在巴黎，而因為機上只配備娛樂系統，戈恩在登機前對包括雷諾、日產以及三菱等公事都做了匆忙的部署，最重要的是與巴黎方面的會面也提前約好，就等著落地處理。
然而，經過14小時飛行的通信失聯，戈恩真的失聯了，本就隱約混亂的雷諾立即失去方向，原先聯系的法國政要也不再接觸，隨之而來的是更多輿論的注意。
之前是一個問題——雷諾怎么了？
現在多了個問題——戈恩怎么了？
根據東京地檢特搜部對外公布的消息，這位是……逃稅了？
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就在雷諾出現嚴重問題的時候動手？
一時間，疑竇四起。
很快，有知情人透露情況，法國方面與雷諾以及日產公司對此完全不知情，包括東京的多位官方人士同樣深感震驚，也就是說，這是特搜部的一次“獨走”。
但是，特搜部的歷史復雜，雖說屬于地檢，行政上受檢察廳管理，卻在案件偵查上有高度獨立性，具體的決策不受上級部門的干預，也向來是處理涉及到官員與商業精英的復雜案件。
戈恩就很復雜，就很適合特搜部。
只不過，特搜部這樣介入就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更加復雜了。
俞興看到的最新新聞是法國方面已經由外交渠道對戈恩的忽然被捕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強調戈恩的法國公民身份，要求東京方面公開所有信息。
“你感覺怎么樣？”人在香江的劉琬英轉載了新聞，簡潔的詢問極可能是引起連鎖反應的始作俑者。
“跨國汽車聯盟的權力斗爭。”俞興回復，“日產之前瀕臨破產，但現在活過來了，心態肯定不一樣了，法國那邊又想進一步掌握聯盟的主導權，這大概是早晚的沖突，至于沖突在這個時候……”
沖突在這個時候，戈恩還能再重現逃亡傳奇嗎？
原本的戈恩在被捕之后藏在行李箱里成功逃離東京，現在還有那樣的機會么？
俞興之前有注意到法國今年通過的一股兩票法案，但沒放在心上，只當作對目標信息的常規了解，現在這是大勢未改，只把戈恩給小改進去了？
過去二十四小時，過山峰襲擊雷諾。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這很可能就是隨著戈恩的被捕讓雷諾直接原地爆炸了啊。
劉琬英挑著看似尋常的內容聊：“戈恩出事，也不知道雷諾會不會因此停牌。”
按照她先前各種角度的咨詢和考證，歐洲方面排放造假這種類似性質的情況一般不會停牌，但現在多了掌門人被捕的變數，那就難以預料了。
“說不準，但你是大BOSS。”俞興的言下之意不用多說，不管怎么樣，劉琬英都能視情況決定操作。
他又聊了一會，忽然問道：“大眾有消息嗎？”
劉琬英笑了一聲：“它很安靜。”
大眾很安靜，特別安靜。
雷諾出事，先排放有問題，再掌門人被捕，別的廠商雖說不至于專門發聲明，但許多高管都在推特、臉書上表達了驚詫，而這無疑是正常的反應。
但大眾集團就極其低調。
這當然也有射箭畫靶之嫌，如果過山峰沒有確認證據的話。
兩位幕后黑手結束通話。
俞興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再刷新聞，想著戈恩的處境，不知道他在東京機場時有沒有高喊‘戈恩是清白的’。
從特搜部的行動和理由來看，戈恩的汽車聯盟里顯然一直存在著反對力量。
截止到華夏時間的周五上午，國外的相關新聞仍舊有不少圍繞著過山峰的做空報告來分析情況，另外一些則把重心轉為對汽車聯盟的未來預測。
不過，相比較襲擊開始階段的輿論，現在的輿論里有已經針對過山峰明晃晃的質疑。
“過山峰沒有公布它的檢測過程，造假問題的發現極可能是通過內幕交易，它這種操縱市場的行為應該被徹底封禁！”
這是指責過山峰調研流程違法的。
“過山峰是過去幾年里在國際金融市場極其活躍的空頭，它襲擊華夏市場、美國市場、日本市場，現在又襲擊法國市場，這樣破壞金融秩序的機構應該被聯合調查，早日取締就能早日維護投資者的合法權益！”
這是呼吁國家機構聯合執法的。
“歐盟現在的歐洲金融工具市場指令《MiFID》明顯無法跟上金融市場里與日俱增的挑戰，過山峰不是圣人，它的每次出現必然伴隨對巨額利益的攫取，但如今依舊能出現乃至受到追捧，這無疑是監管部門的過失。”
這是試圖從源頭消弭過山峰資金運轉的。
相較于歐洲以及美國方面的輿論，日本這次的媒體就顯得有些幸災樂禍，甚至還重新提起之前給過山峰的贊譽——空売り仙人。
“盡管過山峰攻擊了三菱，現在又攻擊了雷諾，但它對雷諾Clio、Captur、Megane等五款車型的控訴都有極其明確的數據，這極可能又一次讓人遺憾的證實它的做空造詣。”
“戈恩確實曾經幫助過日產，但他的獨裁作風并不值得稱贊。”
“事到如今，同樣是他獨裁產物下的雷諾排放事件或許就是讓過山峰延續它的百分百勝率了。”
“戈恩的功勞需要得到承認，也沒有人否認這一點，但他的錯誤同樣必須得到重視，相信雷諾·三菱·日產聯盟具備觸底反彈的能力。”
俞興瀏覽著不同立場的媒體口吻，對于背后的利益之爭有種洞若觀火之感。
巴黎開盤時間是周二上午9點，也就是華夏這邊的下午3點，不管大家如何各持心思，五個小時之后應該就能見分曉，唯一的變數就是停牌與否了。
俞興等待著雷諾時刻的揭曉，主要關注的新聞轉為法國方面的信息。
不過，還沒等來雷諾的動靜，他倒等來徐欣的蒞臨。
對方當然是打著來看碳硅集團的名義，但俞興知道她出現的心思，只是覺得奇怪，徐總為什么總來找自己聊這些，難道還真能找對懷疑方向？
徐欣其實在來臨港的路上也忽然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
怎么閑著沒事又來找俞總聊空頭了？
她給自己找到了合適的答案。
或許就是被俞總對過山峰這類空頭的看不慣所刺激，也或許是因為俞總就是周圍最懂車企的人了，如今過山峰做空車企，當然要咨詢專業人士的意見。
至于尋找過山峰的幕后黑手，她已經放棄了。
且不說這是那些監管機構的活，就算熊瀟鴿真有嫌疑又怎么樣呢，自己這邊也成了一個希望能夠成功做空的小空頭。
“真實研究”自去年成立還沒有成功開單，李松幾經研究，又三番兩次的實地考察都沒搞出來動靜，現在思來想去的還是把目標放在了之前嘗試過的360身上。
畢竟，俞總也說過，360還是會受到沖擊的，移動化的階段不一樣，今年行業的競爭力度是又有提升的。
徐欣簡單寒暄后便同樣試乘了“九州”原型車。
她這一趟主要是閑聊，自然要聊項目的進展：“這車目前在表現上主要有哪些問題比較費勁？”
“主要的性能脈絡是沒問題的，公司現在在搞極端測試，要說費勁，反而不是那些框架類的東西，我們的材料性能、一體化壓鑄的后地板等等，這些共同構造出的表現都不錯。”俞興一邊開車，一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們在搞這個車內的隔音優化，還挺需要細致研究。”
“這車上是雙層夾膠玻璃，又有密封膠條，但還是存在問題，業內叫NVH表現嘛，包含噪音、振動和聲振粗糙度，你聽……”
俞興切換了增程器模式，又讓車輛低速行駛。
徐欣凝神細聽，果覺有比較明顯的噪音。
“增程器就是低速的時候輸出功率高，這會有比較大的噪音。”俞興解釋道，“這個問題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種噪音并不比油車的發動機噪音大，但我們不同人在試駕測試的時候都能注意到。”
徐欣好奇道：“這是為什么？”
俞興笑道：“因為純電確實很安靜，習慣了純電的安靜，反而就難以忽視這種情況下的增程器噪音，等到速度提高的時候，那主要是風噪、胎噪，又不覺明顯了。”
徐欣恍然，又感受一會之后評價道：“真的比較起來，這種噪音似乎也還好？”
“嗯，我們是和寶馬X5這種級別的NVH進行比較，隔音問題不光是簡單的塞棉花，但新能源確實有優勢，我們希望的是把這種優勢發揮到最大化，真正的在靜謐性上能夠比肩燃油豪車的表現。”俞興如此說道。
徐欣微微點頭，繼續問了幾個碳硅集團的進度問題。
隨后，她佯裝不經意的笑道：“對了，最近車圈挺熱鬧的，過山峰做空雷諾又有新動靜了。”
俞興頷首：“知道啊，車圈大事，戈恩都被扣了。”
“我還以為昨天就能看到雷諾股價被殺呢，沒想到法國居然勞動節也休息。”徐欣說道。
俞興微微一笑：“勞動節就是國外爭取的，是國際勞動節，法國是革命老區啊。”
徐欣摸摸屏幕，又調調座位，手上不自覺的很忙，嘴上問道：“你怎么看這個事？也不知道雷諾今天能不能正常開盤，真沒想到戈恩會在這個時候被捕，嘖。”
“戈恩啊，嗯，法國今年通過《Florange法案》就是控制權的禍根，這次又疊加了過山峰的做空，估計還有點內部因素，索性就一起發動了。”俞興沉吟道，“雷諾不知道能不能開盤，我對這事沒太多看法啊，做空報告那么簡潔，八成是真的，估計能跌個百分之二十多吧。”
徐欣沒意外俞總提到法國的法案，這事從昨天就已經被很多媒體分析，她只是很意外俞總隨口談到的跌幅，驚詫道：“百分之二十多？排放的丑聞這么大，還有戈恩的問題，你覺得才跌二十多？”
“我又沒仔細研究，就是單純的直覺罷了。”俞興笑了笑，還是解釋了“直覺”，“徐總，雷諾是法國的企業啊，是歐洲的企業啊，那邊一幫配套供應鏈企業都跟著混呢，你讓他們怎么處理？誰會愿意自家企業和股市出現那么大的震蕩？”
徐欣不太服氣：“你還記得凡利亞嗎？你看過山峰做空，哪次不是人頭滾滾？歐洲那邊也要有集體訴訟了。”
俞興耐心的說道：“徐總，還是剛才那個本地保護的情況，該跌是肯定要跌的，但集體訴訟和監管處罰不會成為拼命殺死雷諾的石頭，如果美國監管部門能行動才是額外具有份量的石頭。”
徐欣思考了一會，向車圈專業人士請教道：“那市場應該也會預計到美國監管部門的行動啊，會有這個預期啊，又不是等到美國行動才會跌。”
“不，美國不會動的。”俞興頗為篤定的說道，“壓根不會有對美國的預期。”
徐欣不解。
“徐總，這就是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俞興笑瞇瞇的為后輩空頭解惑，“雷諾的這五款柴油車型壓根不在美國銷售，戈恩領導下的汽車聯盟是有各自市場劃分的，美國市場是日產公司在做，里面可能會有一些共同的技術，但雷諾的車都沒在那邊賣，你讓美國監管怎么罰？”
徐欣恍然，由衷的說道：“原來是這樣……我真沒注意到這個，還得是你啊。”
還得是專業人士來啊。
她從過山峰襲擊雷諾就一直有這樣的預期，一直拿過山峰過去的案例進行分析和類比，還和李松言之鑿鑿的談到美國監管部門，結果……這是真的受教了。
俞興很有談興：“美國的柴油車市場都是誰呢，第一就是大眾，它在乘用車上面有絕對優勢，然后是福特、道奇它們的柴油皮卡，嗯，寶馬和奔馳利用它們的豪華SUV定位也在穩步擴張，像這次聯盟里的日產，它在美國也壓根沒賣柴油車。”
徐欣學到了對應局勢的新知識，頗為高興：“明白了，明白了，俞總，你不愧是搞車的啊，沒想到在新能源之外，對于油車，對于這柴油車市場也能清楚。”
俞興露出一個笑容：“業務需要，業務需要罷了。”
這樣的知識就是……美國市場里的造假品牌一定會存在監管行動的預期。
俞興不介意和徐總閑聊，這也極大的緩解了他對雷諾時刻的等待。
中午沒去外面吃，依舊在食堂解決，這也漸成碳硅集團的接待慣例。
接近下午一點鐘，俞興這邊的午飯剛結束，都不用他看消息，徐欣已經驚訝的提到最新狀況。
巴黎時間的周二早晨7點鐘，雷諾董事會宣布召開緊急會議，解除戈恩的實際管理權，由首席運營官蒂埃里?博洛雷代行CEO職責，但保留其董事長頭銜。
雷諾公司還專門說明這一決策并非認為戈恩有罪，只是為了穩定公司運營，免得出現更大動蕩。
徐欣剛念完新聞，還沒琢磨事情的發展就聽到俞總的一聲嘆息。
俞興嘆道：“戈恩完了，雷諾應該不會停牌了。”
徐欣凝神：“俞總，怎么說？”
“戈恩已經被實質性拋棄了，既是新官上任，又有排放造假的問題懸而未決，恰好老上司被困在異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這個時候不把責任推給他，什么時候推啊？”俞興搖頭，“戈恩就是最好的背鍋人。”
徐欣怔然，隨即忍不住為俞總的敏銳而贊嘆。
股票反正早晚要跌，現在下跌就全是戈恩的問題。
俞興又在心里捋了捋，說道：“這大概是戈恩為雷諾奉獻的最后價值吧。”
雷諾董事會的決策仿佛是一個按鍵，更多的實質性動作接踵而來。
半個小時之后，法國競爭、消費和反欺詐總局對雷諾的三家工廠進行突擊檢查，扣押了電腦并調查柴油發動機排放數據。
一個小時之后，兩家歐洲機構宣布復現了過山峰在做空報告提到的五款車型數據，確實是數倍于雷諾官方公布的排放結果。
繼而又有消息聲稱，法國司法部門不會對雷諾展開刑事調查，這無疑是一種對本土企業的保護。
巴黎時間的上午9點鐘，雷諾開盤暴跌，僅僅一個小時就沖破15%，市值蒸發超過28億歐元，再次驗證過山峰出手的含金量。
法國股市受此影響，指數下跌，歐洲車企特別是擁有柴油車業務的車企都齊齊股價震動，連帶著雷諾的供應鏈企業同樣下挫哀嚎。
基金拋售，同行焦慮，媒體興奮，股民受傷。
同一時間，大眾CEO馬丁注視著雷諾的股價，臉色仍舊并不輕松。
他抽著煙，瞧見媒體最新的評論，內心止不住的顫栗。
——“繼三菱造假，過山峰再次血洗雷諾，這家全球最神秘的空頭，它像一個幽靈，在汽車行業游蕩。”
馬丁看著這句話，仿佛真感覺到身邊存在著一個游蕩的幽靈。
他骨子里冒出一股寒意，祈禱這個幽靈已經結束它在汽車行業血腥的巡視。